第4章 六百米的废水渠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7/31 19:08:35 字数:13163

第一轮敲击过去十余息,门外再次响起三短一长。

节奏与刚才完全一样。门外的人又等了一会儿,随后补了两下相隔很远的轻敲,没有立刻动门。

伊芙琳朝克莱尔指了指倾倒的办公桌。“退到桌子后面。别让门一开,外面先看见你的头发。”

“一张翻倒的桌子挡不住子弹。”

“我知道。至少能挡住观察孔的第一眼。”

克莱尔抱着文件夹退到桌后,右手仍握着短刃。伊芙琳没有靠近门缝,只用枪托照着原来的节奏回敲三短一长。

门外很快有人喊道:“听见了!我们是搜救工兵,只有两个人。准备在门框右侧打一个观察孔,里面的人先离开那一块!”

伊芙琳没有因为“搜救”两个字放下枪。“你们从哪边下来的?”

“北侧货运竖井。”门外的人回答,“下到断梯以后转内侧通道,经过一间挂着三只旧杯子的值班间。你们这扇是外侧检修门B。”

这条路线与伊芙琳刚才走过的地方能够对上。她仍没有报姓名,只朝门外问:“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后面还有队伍,但现在到门边的只有我和搭档。”那人停了一下,“我们先打孔确认伤员,暂时不开门。”

克莱尔在桌后压低声音:“清扫队也会用工兵联络码。”

“所以只让她们钻孔。”伊芙琳回答,“看清以前,不答应开门。”

她把枪口移开门框右侧,避免手钻刚穿透便误伤外面的人。克莱尔也将短刃压低,却没有把刀收回鞘里。

“可以打孔。”伊芙琳朝门外说,“先在要钻的位置敲两下。”

两下轻响落在门框右边。伊芙琳确认位置后,让克莱尔再往左挪了一点。

手钻转动得很慢。金属屑落进门内,外面的人每钻一阵便停下来,听门框上方有没有继续落石。

孔洞打通后,一截没有字的白布先被塞了进来。布条在气流里轻轻动了几下,随后又被抽回去。

“孔边没有堵死。”门外的人说,“我把灯放低,你们从侧面看,别把脸直接贴上来。”

伊芙琳伏低身体,从孔洞斜着望出去。门外确实只有两套普通工兵护具,一盏提灯放在地上,旁边是手钻、撬杆和一只工具箱;更远处被弯曲的门框挡住,她看不见是否还有人。

靠近孔洞的工兵约三十岁,黑色短发贴在额侧,头盔边缘凹下去一块。她的制服名牌上写着“娜塔莉”,右膝缠着临时固定布,站立时明显避开那条腿。

另一名工兵叫希尔。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形偏瘦,深棕色短发被雨和汗黏在额前,双手一直没有离开胸前的枪带。

娜塔莉没有问门内的人叫什么。“你能自己移动吗?有没有压不住的出血,或者已经叫不醒的人?”

“能走。有伤,暂时不会死。”伊芙琳回答。

“只有你一个?”

“我可没有这样说。”

娜塔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人数。她刚要检查门锁,竖井方向的有线通话器便响了。

她当着观察孔拿起听筒。“门框还在落渣。现在开门会继续塌,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处理。”

听筒另一头说了什么。娜塔莉的嘴唇一下抿紧,只回答了一句“明白”,便把通话器放了回去。

“清扫队正在下井。”她重新靠近观察孔,“排长最多替我们拖四十分钟,她们不一定真等足。你们要是能走,就别把这个数当成保证。”

伊芙琳握枪的手紧了一点。“附条让你们封门?”

娜塔莉看向身后的工具箱。“明面命令还是搜救。我至少得先确认门后是不是伤员。”

“确认以后呢?”

“确认以后再说。”娜塔莉没有装作已经决定好一切,“先接水和药。你们若连站都站不住,开不开门也没有区别。”

半壶水从观察孔递进来,随后是一小瓶消毒液和止血粉。门底的缝隙被撬宽一点后,一卷绷带也被推了进来。

军需包装上的编号全被撕掉,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伊芙琳检查瓶口和水壶木塞,又闻了闻壶口。

“编号是谁撕的?”

“我。”娜塔莉回答,“清扫队若按编号追查,最先查到我和希尔。你可以不用,但我没有别的无编号药品。”

伊芙琳喝了一小口。水里只有铁壶和净水片的味道,她等了几息,才把水壶沿地面推向办公桌后面。

壶身被另一只手接住。

希尔立刻绷紧枪带。“里面还有人!”

克莱尔低头喝水时,一缕银发从桌边滑进提灯的光里。希尔把枪端了起来,娜塔莉猛地按住枪管,将它压向地面。

“她是镜族!”希尔的声音一下高了,“附条写得很清楚!”

“我认得字!”娜塔莉也喊了回去,“先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

伊芙琳已经举枪对准观察孔。她没有把枪管伸出去,只让门外的人能够看见黑洞洞的枪口。

“把枪放低!”她喊道,“想说话,就别隔着孔瞄她!”

克莱尔从桌后站起来,短刃仍在右手里。

“伊芙琳,别靠那个洞太近。她们真开枪,你躲不开。”

“我知道。”

“知道就往左半步!”

伊芙琳没有在这种时候争,脚下真的挪开半步。门外的娜塔莉也等希尔把枪背回肩后,才重新靠近观察孔。

“附条在这里。”她把一张折细的纸塞进孔中,“你们自己看。”

伊芙琳用短刀将纸拨到脚边,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发现异族或旧档案,不得问话,不得转移,封闭出口,等待清扫队接管。

纸上没有救治条款,也没有登记活口姓名的位置。

“开门以后,你们会不会先动手?”娜塔莉问。

“不会。”伊芙琳回答,“只要你们不是来杀她的。”

娜塔莉没有接受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保证。“让她自己回答。”

克莱尔走到门侧,不让身体正对孔洞。“我不会先攻击你们,也不会碰你们的武器。但我的文件不能交给清扫队。”

希尔隔着门问:“你用这些文件害过人吗?”

“我现在连文件能不能带出去都不知道。”克莱尔的呼吸还不稳,“你若想问我在战争里有没有伤过人,答案是可能有。我用术式阻拦过人族士兵,没有回去清点结果。”

门外安静了几息。娜塔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炸药箱。

“我也炸过联盟工事。”她说,“我没下去数里面死了谁。现在先不问这个,清扫队不会等我们把账算完。”

她展开一张手画路线,从孔洞慢慢送进来。“门外向南有一条废水渠,沿旧主线能到货运井。中间有一道水压闸,旧图上标着能过,军方接管后有没有改过,我不能保证。”

伊芙琳低头看图。“竖井不能走?”

“我们就是从竖井下来的。你们跟我们回去,四个人会一起撞上清扫队。”娜塔莉说,“这扇门只能撬开一掌多宽,再大就会带动上面的塌石。”

希尔从门底依次推进一根撬杆、两份密封口粮和一条粗布工具毯。伊芙琳原来那张油纸里只剩碎屑,直到现在,她们才重新有了完整的食物。

“路线再说一遍。”伊芙琳要求。

“出门后向南,进废水渠。沿着主渠走,遇见方框标记就是水压闸;过闸以后找旧货运井。”娜塔莉用手指点着图,“三角形只是旧测距标,可别把它当出口。”

伊芙琳照自己的理解重复了一次。娜塔莉纠正了一个左右方向,直到两边说的是同一条路。

四个人开始撬门。门外的娜塔莉和希尔向后拉,门内的伊芙琳把撬杆顶进变形处,克莱尔只能用右手帮助稳定杆尾。

伊芙琳的伤腿撑不了多久。她第二次发力时膝盖一软,肩膀撞上门框,克莱尔立刻顶住撬杆。

“先松手!”克莱尔喊道,“你的腿已经站不住了!”

“现在松手的化,门会夹回去!”

“我没叫所有人一起松!”克莱尔用右肩抵住杆尾,“娜塔莉,你们先拉住。伊芙琳把腿换到后面!”

门外两人同时应声。伊芙琳退回伤腿,改用完好的腿抵墙,撬杆才又一点点向外移动。

门缝终于开到一掌多宽。铁门仍在回弹,谁也没有时间站着聊天。

伊芙琳先把步枪和包好的文件从缝里递出去。她侧过肩挤到门外,再转身接克莱尔。

克莱尔的左臂不能碰门框。她进去一半便被外套挂住,伊芙琳先说明要碰哪里,才按住她腰侧的布料,把那一角从锈边推过去。

“右脚再往前一点。”伊芙琳说,“我接着你。”

“别拉左边!”

“我看得见!”

克莱尔跌出门缝时,伊芙琳用肩膀接住她。两个人都差点摔倒,娜塔莉伸手扶住工具箱,没有贸然碰克莱尔受伤的手臂。

门外确实只有两名工兵。可竖井更远处已经传来金属装备相互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沿梯子下行。

“清扫队已经进竖井了。比排长刚才估的早,不能再等了。”

娜塔莉把路线图和剩余物资推到伊芙琳手边。

“进南渠,一直走到第一个弯道。过了弯以后敲管两下,让我们知道你们已经离开门框。”

伊芙琳接过撬杆。“然后呢?”

“我们退到竖井转角,用拉线起爆。”希尔拍了拍门框外的小包炸药,“药量只够震落外层的砖,能盖住撬痕,拖不了清扫队太久。”

“他们会问你们为什么用了炸药。”克莱尔说。

娜塔莉合上炸药箱。“我们会说这里发生了二次塌方。”

“他们未必相信。”

“所以你们更不能留在这里。”娜塔莉扶住门框站起身,“敲完两下就继续走,不用等我们回信。”

希尔已经背起工具袋。“我们听见信号,自然会撤。”

娜塔莉最后看了一眼门内。“走吧。别让我们替你们撒的谎白费。”

伊芙琳将半壶水、两份口粮、消毒液、止血粉、绷带和路线图裹进工具毯,撬杆压在最外侧。克莱尔抱紧文件夹,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南侧废水渠。

绕过第一处弯道后,门框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伊芙琳回身用撬杆敲了两下管壁。

她没有等待回应,立刻拉着克莱尔贴紧弯道内侧,将粗布工具毯盖在两人的头肩上。克莱尔把文件夹压进怀里,低头护住受伤的左臂。

沉闷的爆炸从后方传来。脚下的检修板随之一震,灰尘沿着渠壁卷过拐角,几块碎砖擦着外侧墙面滚进水里。

两人仍伏在弯道内侧。等落砖声渐渐稀疏,伊芙琳才掀开工具毯,抖掉落在上面的灰。

克莱尔侧耳听了一会儿。

“门框那边塌下来了。那两名工兵应该已经撤了。”

伊芙琳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左耳里持续响着尖锐的鸣声,右耳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

“到我右边说。”

克莱尔换到她右侧,提高了声音:“现在能听见吗?”

“能。左边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一只烧开的水壶在叫。”

“头晕吗?”

“没有。”

“想吐?”

“也没有。”

伊芙琳扶着渠壁起身,伤腿刚一用力,裤管上的暗红便向下扩开。刚才躲避爆破时,她的大腿擦过墙角,压在伤口上的布垫被蹭歪了。

她没有揭开已经黏住的内层绷带,只在渗血处加了一块干净布料,又从外面重新缠紧。打好结后,她活动了一下脚趾,确认伤腿没有发麻。

克莱尔的吊带也松了。她伏下护住文件时,布结在渠壁上刮开,受伤的左臂失去承托。身体稍微一动,前臂便会往下坠。

“把胳膊放到毯子上。”伊芙琳说。

克莱尔没有照做。“先数物资。”

“先把你的手固定好。”

“水和灯要是丢了,固定得再好也走不出去。”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将工具毯折了几层,垫在她的前臂下。

“放在这里。你听着后面,我来数。”

步枪还在,弹仓里的七发子弹一发不少。主检修灯亮了一瞬,电量仍够;备用灯没有开启,外壳上的裂纹比先前长了一些,电池仓却没有松开。

水位略高于壶身一半,两份压缩口粮的封口都还完整。消毒液、止血粉、剩余绷带、撬杆和路线图也没有遗失。

“齐了。”伊芙琳跪到克莱尔身边,“现在把手臂给我。”

她托起克莱尔的前臂,将滑落的布带重新绕过肩后。刚收紧一些,克莱尔便吸了口气。

“碰到伤口了?”

“刚才撞到的地方疼。”

伊芙琳没有继续勒紧。她把布带放松少许,又取出一截绷带,将克莱尔的前臂固定在胸前。这样手臂不会来回摆动,布结也不必压住伤处。

克莱尔试着挪动肩膀。左臂仍疼,却没有再次下坠。

她用右手取出那张附加命令和维护日志,塞进外套内侧的防水夹层。伊芙琳看着她扣好夹层,随后按了按自己胸前的防水烟盒。

“为什么不把日志也放在你那里?”克莱尔问,“遇到人类岗哨,你至少有机会解释。”

“解释不了。”伊芙琳说,“一个伤兵带着战前的矿站日志,本身就够她们把我扣下来。”

“放在我身上只会更危险。”

“所以才要分开。”伊芙琳敲了敲烟盒,“我留下了日期和旧地名,而你带完整的日志。哪一份被搜走,另一份还能留下。”

“只是为了分开保存?”

“还因为你能记住里面的内容。纸真被拿走了,至少还有人知道纸上写过什么。”

克莱尔没有再问。她重新按紧夹层的扣子,又用手拉了一下,确认跑动时不会松开。

后方传来几下不规则的金属撞击。那不是滚落的碎砖,有人正在清理塌下来的门框。

伊芙琳收好剩余绷带,重新拿起撬杆。

“站在我右边。”她说,“该走了。”

“图上的主渠就是眼前这一条,对吗?”伊芙琳展开路线图。

“对。过了这个弯道继续向南,第一处水闸画成方框。”克莱尔用短刃在入口内侧刻下一道很浅的镜族方位记号,“如果烟尘把我们逼回来,至少不会误认成别的检修口。”

“我们不追娜塔莉她们。”伊芙琳把主灯调到最低还能看清脚下的亮度,“她们的谎话现在还只是通话器里的一句话。我们跟上去,那就完了。”

克莱尔看着身后不断落灰的入口。“我知道了。走吧。”

路线图标出的全程约有六百米。若通道干燥、两个人都没有受伤,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可她们现在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把伤腿和湿衣从水里拖出来。

废水渠起初比值班室后面的沟道宽,约有一米半。两侧留着生锈的检修踏板,水只没过靴底,她们还能勉强并排挪动。

伊芙琳走在前面,用撬杆探每一步落脚处。克莱尔把工具毯卷成窄条拖在身后,主灯的光落在混着铁锈、机油和腐败污物的水面上。

走出百余米后,地面开始向下倾斜。水先没过脚踝,随后升到小腿,伊芙琳腿上的新绷带很快湿了一圈。

“停一下。”克莱尔说,“水已经碰到你的伤口了。”

“不停也会碰。”

“我不是叫你站在水里等。”克莱尔指向左侧稍高的踏板,“上去,把外层包一下。这里的水不一定有毒,但里面肯定有脏东西。”

伊芙琳沿她指的方向挪上踏板。她从一份口粮袋封边裁下一条塑料纸,包住腿部绷带的外侧,再用细布条固定。

纸终究挡不住所有水,只能让污水浸进去得慢一点。她刚把裤腿放下,便看见克莱尔的深色长袍已经吸饱了水,湿沉的下摆缠在靴边。

“你的衣服也得处理。”

“我知道。”

克莱尔抽出短刃,用右手将长袍下摆割到膝下。布料并不好割,她几次不得不用靴底踩住湿布,脸色也因为牵动左臂变得更差。

伊芙琳蹲下来想帮她压住布角,克莱尔立刻退了半步。

“不用,我自己来。”

“我只是压住布,不碰你。”

克莱尔看了看她发抖的伤腿。“你蹲下去以后还能站起来吗?”

伊芙琳被问得一时没有话说。克莱尔把最后一截布割断,随手将湿透的下摆卷进工具毯里,没有留在水里给追兵认路。

她们按路线图上的旧测距标记继续前进。踏板干燥时,伊芙琳每分钟还能走四十米左右;水没到小腿以后,每分钟连二十米都走不到。

每一次把伤腿从水里拔出来,都像有人用手重新掰开包扎。伊芙琳的呼吸渐渐变重,左耳的尖鸣也没有完全退去。

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金属凿击。

两个人同时停住。克莱尔关掉主灯,黑暗立刻压下来,只有受损检修灯的外壳在背包里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二次凿击隔了很久才传来,比第一声更闷。声音来自塌门方向;只要那些人还在凿门,碎砖就仍能替她们拖住一点时间。

伊芙琳贴近克莱尔右侧,几乎用气声说道:“从现在起,能不说话就不说。一拉停,两拉继续,连拉三下就是后面有人。”

“用腰上的旧电缆?”

“对。听不清就拉线,别扯嗓子喊。”

克莱尔点头,将那截从检修沟一路带来的旧电缆重新系在两人的腰带上。她走在前面辨认墙上的旧字,伊芙琳落后半步,用手掌轻拍她右肩传递方向。

她们又走了近百米,路线图上的南向主渠应当继续直行,灯光尽头却出现了一面完整的混凝土墙。墙上刷着褪色的人族军用字样:污染隔离区。

墙体左边没有门,右边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溢流管。管口黑得看不见底,水正沿锈蚀的内壁缓慢流下去。

伊芙琳用撬杆敲了敲混凝土接缝。声音沉实,墙体与两侧浇在一起,不是靠一根撬杆就能拆开的临时封堵。

“图错了。”她把路线图递给克莱尔,“这面墙是军方后来加的。图上没有。”

“图上画的是旧净水站原来的主渠。”克莱尔看了看混凝土墙,又看向路线图,“军方后来修了这堵隔离墙,旧图没有改。我试着看一眼旁边的结构。”

“只许看一眼。”

克莱尔没有答应得太快。她闭上眼,掌心浮出极淡的晶光。

最初,她只感到混凝土后面交错的钢筋。下一瞬,三个形状相近的检修空间同时压进意识里:一个在正前,一个在下方,另一个却像从身后折过来,门框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她下意识朝那个并不存在的门迈了一步。

靴底越过踏板边缘,前方其实是一口向下的深井。伊芙琳猛地抓住她腰间的武装带,伤腿在水里一滑,两个人一起撞上侧墙。

“别动!”伊芙琳把克莱尔拖回踏板,“坐下,马上!”

克莱尔还盯着空无一物的墙。“门刚才就在这里。”

“这里没有门,只有井!”伊芙琳的声音一下抬高,回声沿着管道荡出去。她立刻咬住后半句,强迫自己压低声音,“看着我。你能看清我的脸吗?”

“能。”

“几个人?”

“一个。你抓得我腰疼。”

伊芙琳没有松手。“你刚才差点踩空。”

“我知道!”

克莱尔这一声同样没压住。她喘了几次,抬手擦掉鼻下渗出的血,声音才慢慢降下来。

“我不是故意往前走。”她说,“我看见三个方向叠在一起,其中一扇门离我太近。我以为自己的脚还踩在原来的地面上。”

“所以以后你一说要看结构,先坐下。”

“坐下也可能分错方向。”

“至少分错了不会直接掉进井里。”伊芙琳终于放开她的武装带,改为检查她的瞳孔和呼吸,“头晕吗?想吐吗?”

“都一点。”

“那就别再看第二次。”

克莱尔靠着墙坐了几十息。她没有再为自己的天赋辩解,只低头看向溢流管口旁残留的镜族旧字。

“这里写的是‘货运井回水室’。”她说,“不是死路。溢流管原本通向货运井方向。”

伊芙琳没有立刻接受。“原本通,不代表现在还通。先看有没有空气。”

她从粗布工具毯边缘抽出一缕长线,垂在溢流管口。布线先是静止,很快便朝管内轻轻偏去。

“有向下的风。”伊芙琳说,“至少不是封死的。”

克莱尔看着那根线。“刚才的感知只能让我找到该查哪一边,不能替我们决定路。”

“记住这句话。”伊芙琳把线收回,“以后你再看见一扇贴到脸上的门,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找门把手。”

溢流管的坡度比她们预想得更陡,内壁布满锈斑,根本站不住。伊芙琳先卸下步枪,拉开枪栓确认膛内为空,再用工具毯把枪、口粮和药物包在一起。

她把旧电缆绕过管口上方一根粗管,做成双重摩擦绕结。电缆原本只用来牵引,表皮已经磨破了几处,她逐处摸过,确认裸露的金属芯没有断裂。

“你先下。”伊芙琳展开绳圈,“这里套住腰,下面托住大腿。左臂别动,我会慢慢放绳。你用右脚试探墙面,等踩稳以后再把重量放下去。”

“等你下来的时候怎么办?”

“到了平台以后,先检查那根粗管会不会松。确认能承重,再把绳子绕过去,握住下面的绳尾。”伊芙琳指给她看,“我自己沿墙往下挪。你只管收掉余绳;我要是滑了,就把绳尾压紧,让粗管承重。别用手臂硬拉。”

“下面没有粗管呢?”

“就在绳上拉两下。我停下来,把你提回这里。”

伊芙琳把绳圈递给她。

“先下去看清楚。找不到能承重的地方,我们就换条路。”

克莱尔套好电缆,背对斜管慢慢下移。每找到一处能踩住的凸起,她便报一次距离;声音传到上方已经变得模糊,伊芙琳更多时候只能靠电缆上的拉动判断。

“还有两米!”克莱尔在下方喊,“右边有平台,边上有一根粗管!”

伊芙琳把她放到平台,随后将包裹和步枪分别顺线滑下。克莱尔用右脚压住东西,又把电缆尾端在粗管上反向绕了两圈。

轮到伊芙琳时,她将伤腿尽量伸直,用完好的腿和双手控制下降。走到一半,大腿突然痉挛,绷紧的肌肉像被人从内部狠狠拧了一把。

她的靴底从锈斑上滑开,身体猛地坠了下去。

“伊芙琳!”

克莱尔没有伸手去抓。她立刻将电缆朝粗管下方压紧,用整个人的重量踩住反向绕线。

旧电缆在管面上尖锐地摩擦,仍往下滑了半米才停。伊芙琳的肋侧撞上斜管,疼得半晌没能吸进气。

“别松!”她勉强挤出声音,“我还在上面!”

“我没松!”克莱尔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先把脚踩住,别跟我说别的!”

伊芙琳试了两次,终于在左侧找到一处凹口。她把完好的脚踩稳,一点点降到平台,落地时膝盖直接软了下去。

克莱尔仍踩着电缆。直到伊芙琳伸手敲了敲粗管,她才慢慢松开,右腿因为用力过度不停发抖。

“这次算你救我。”伊芙琳靠着管壁喘气。

“是这根电缆和粗管救你。”

“结是我绕的。”

“踩住的人是我!”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克莱尔先把脸转开,伊芙琳却笑出了一声,刚笑便牵动肋侧,疼得立刻按住腰。

“别笑。”克莱尔说。

“是你先跟我争的。”

“我刚才以为你会直接摔下来。”克莱尔的声音突然低了,“你还没落地,就急着算是谁的功劳。”

伊芙琳看见她指尖仍在发抖,终于收起笑意。“好好好,不算。等活着出去再算。”

平台前方立着一道厚重的水压闸。闸框上下游两侧都留有狭窄的检修架,手轮主轴从侧面贯穿闸框,两边都能操作;主压力表的指针卡在红色高位,下游还装着一只较小的副表。

伊芙琳把撬杆插进手轮试了一点力,门后立刻传来沉重的水击声。她马上抽出撬杆。

“不能硬开。”她说,“锁销一断,上游的水会把我们冲进不知道通向哪儿的管网。”

几条不同颜色的管线沿墙面爬向高处,标牌全被后来的军用油漆覆盖。克莱尔用工具毯较干净的一角蘸了一点水,慢慢擦掉最上层的灰漆。

下方露出镜族旧字:主阀开启前,必须打开高位回水阀和低位泄压阀。两个阀门一上一下,相隔接近十米,旁边还画着两名维护员同时操作的符号。

“图上画的是两名检修工,一人守一个阀。”克莱尔仰头看着检修架,“这道闸本来就要两个人一起开。”

伊芙琳在低位阀旁找到一只后来焊上的人族锁具。锁扣只允许从外侧用专用钥匙打开,显然是为了防止原维护员重新启用设备。

“接管的人把两人协作改成一把钥匙。”她用撬杆顶住锁扣,“偏偏现在谁也没把钥匙留给我们。”

她没有撬阀杆,只把后来焊上的薄锁扣一点点掰开。金属断裂时发出一声脆响,两个人都停住,等后方没有立刻传来回应才继续。

伊芙琳指了指高处的回水阀。“我上去。你留在低位阀旁。两下敲管表示就位,一下长响表示立刻停,连续短响就是撤。”

“如果你在上面摔下来呢?”

“你别接我,往旁边躲。”

“我问的是摔下来以后怎么办。”

伊芙琳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先看我还有没有呼吸。要是没有,你就拿枪和东西继续走;要是还有,就用电缆把我拖开。别为了接我,再把自己压在下面。”

克莱尔盯着她看了会,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再逼伊芙琳保证自己绝不会摔下来,只把旧电缆绕在检修架最下方的横梁上。

“先系好再爬。”她说,“慢点来……快没有用的。”

伊芙琳照做。她刚爬到一半,后方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子弹没有打到她们,声音却说明清扫队已经找到废水渠附近。伊芙琳本能地加快了一步,伤腿随即在梯档上打滑。

“停下!”克莱尔仰头喊道,“先把安全线绕过横梁!”

伊芙琳咬住牙,照她说的把电缆移到更高一层。她没有再抢那几秒,一格一格爬到高位平台。

两下敲击从上方传来。克莱尔也敲了两下,随后用右手转动低位泄压阀。

手轮只动了半圈便卡死。她换了两次握法,伤臂仍被身体牵得发痛,阀门却没有再动。

“卡住了!”她朝上喊。

伊芙琳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别硬拧!轴套还能加热吗?”

“能用一点热术。你敲相连的管子,把锈震松。”

克莱尔把右掌贴在轴套外层,掌心升起微弱的热。她不敢直接烧阀杆,只让外层金属缓慢膨胀。

伊芙琳用撬杆一下下敲击上方相连的回水管。每敲三次便停下来,让克莱尔试着转动;单独加热可能使金属变形,连续猛砸又可能把阀杆折断,她们只能一点点磨开锈层。

低位阀终于又转过一小段。克莱尔敲出两短,高处随即传来手轮缓慢转动的摩擦声。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下降。

就在这时,高位阀里一枚腐蚀严重的锁销突然脱落。它被回转的手轮甩向下方,直冲克莱尔的脸。

她来不及躲,只在一瞬间看清锁销和墙边空槽之间的距离。那两个位置像被强行挤近了一下,飞来的锁销横移了不到一掌,擦过她的肩头,深深嵌进墙里。

克莱尔随即跪了下去。

鼻血一下涌出,她用右手撑住地面,干呕得几乎抬不起头。眼前的阀门分成两个,连墙面都在缓慢倾斜。

“克莱尔!”伊芙琳在上方喊,“回答我!”

克莱尔张开嘴,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伊芙琳立刻去解高位平台的安全线。“克莱尔!”

“别下来!”她终于喊出声,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阀还没到位。你一松手,高位回水会关回去!”

“你被打中了吗?”

“没有。锁销偏开了几寸,擦过去了。”

“你又用了那个能力?”

“是。我现在不能再用第二次。”克莱尔用袖口胡乱擦掉鼻血,“你守住上面的阀,我把低位阀转完。”

她等眼前的重影稍微合拢,才重新握住手轮。右手每转一点,胃里都会跟着翻上来一次,她还是把阀门推到了旧标线的位置。

两下短促的敲击从低处传上去。

伊芙琳没有马上回应。她先听见克莱尔又敲了两下,确认不是阀门自己震响,才在管壁上回敲。

等她从检修架下来,克莱尔仍坐在低位阀边。鼻血已经止住,脸色却比进水渠时更白。

“给我看看肩膀。”

“只是擦到衣服。”

“我不是在问你的判断。转过来。”

克莱尔没有力气再争,转身让她检查。锁销只划破了外套,肩上留下一道红痕,没有开口出血。

伊芙琳这才坐到她旁边,手还紧紧抓着撬杆。“你刚才第一声没有回答。”

“我在尝试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

克莱尔看向她。伊芙琳的语气仍然很平,指节却因为抓得太用力而泛白。

“我没死。”克莱尔说,“但下一次再有东西飞过来,我尽量躲开。”

“本来就该躲。”

“刚才躲不开。”

伊芙琳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带下一层湿灰。“那就别再有下一次。至少今天别有。”

压力表的指针已经落进可操作区。两人回到主闸前,把撬杆套进手轮,共同向下压。

锈死的部分最初纹丝不动。伊芙琳用完好的腿抵住墙,克莱尔只用右臂发力,谁也无法单独将手轮转过去。

“再来一次。”伊芙琳调整撬杆位置,“我数到三。疼就松手,别连人一起压下去。”

“你也一样。”

“一、二、三!”

金属锈层突然崩开,手轮猛地转过半圈。两个人一起跌向前方,伊芙琳的肩膀撞上闸架,克莱尔则扑到撬杆上,痛得叫了一声。

“怎么了?”

“右边撞到了,左边没有。”克莱尔急促地喘气,“门在升,别让手轮倒转!”

她们重新稳住撬杆。闸门缓慢升起,最后只离地不到半米,却已经足够一个人平躺着爬过去。

门缝下的水立刻加快。伊芙琳先把步枪的枪栓保持打开,将枪、文件、路线图、剩余口粮和药物逐件推到另一侧。

“你先过。”她对克莱尔说,“平躺,左臂贴在胸前。别抬头,门底全是锈。”

“闸门会不会落下来?”

“螺杆还咬着,暂时不会。我守着手轮,你过去以后把东西拖远。”

克莱尔贴着水面钻入门缝。上游水从她肩侧涌过,衣服瞬间又湿透,她咬着牙把身体一点点挪到下游。

到了另一侧,她先将文件和步枪拖上高处,再朝门缝喊:“过来!”

伊芙琳把撬杆从手轮上取下,横着推进门缝,随后伏到水里。她的肩膀刚过去,腿上的防水纸便被闸门底部的锈边刮开,连外层绷带也扯松了一截。

“别停!”克莱尔抓住她的武装带,“水还在涨!”

“别拉伤腿,拉我腰带!”

克莱尔换到腰带后侧,用右手和身体重量往后拖。伊芙琳收紧腹部,从不足半米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上游积水紧跟着涌过闸门。她们留在后方的泥脚印和零星血迹很快被冲散,水位也在下游迅速抬高。

“不能让它一直开着。”伊芙琳撑起身体,“下面可能还有人在用这套管网。”

“也不能完全关死。”克莱尔看向压力表的下游副表,“全关以后压力重新顶上来,我们会被困在这一侧。”

两人从下游检修架绕到手轮旁,将闸门缓慢降回,只留下手掌宽的水缝。伊芙琳固定手轮,克莱尔盯着副表,直到指针停在不会继续上涨的位置。

“水能洗掉一段痕迹。”伊芙琳重新缠紧腿上的绷带,“清扫队只要关掉上游泵,或者找到别的检修道,还是能过来。”

“能拖多久?”

“不知道。几个小时,也可能更短。”伊芙琳把撬杆收回工具毯,“至少不是永远。别把这道门当成胜利。”

闸门后的通道逐渐抬高,污水从小腿降回脚踝。路线图上的旧货运井标记终于和墙上的编号对上。

她们走到通道尽头时,主灯还有约六成电。四十米高的货运竖井从头顶向上延伸,废弃升降机停在不知哪一层,只有一架锈蚀的检修梯沿井壁通往地面。

伊芙琳仰头看了很久。左耳的鸣响虽然轻了,梯子却仍在视野里缓慢晃动。

“今晚大概是爬不上去了。”她说。

克莱尔没有逞强。“我也爬不上去。左臂不能承重,右手刚才用过魔法以后还在发冷。”

竖井底部侧面有一间旧泵房。门锁已经脱落,里面还算干燥,顶部的通风管仍有冷风流动;操作台上放着一只空金属杯,门板内侧还留着旧地环。

伊芙琳先用撬杆推开了门,在确认门后没有人后,才让克莱尔进去。她们没有生火,只将主检修灯调到最低,受损的灯继续关闭备用。

门一关上,伊芙琳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站立的理由。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伤腿伸直,手却还按在步枪上。

从岔道到水压闸,她和克莱尔途中各喝过两次水,每次都只抿一小口。到了泵房,壶里已经不足四成。

克莱尔把工具毯铺在操作台旁。“你过来。现在得拆开伤口。”

“先把门挡住。”

“我去挡。”

“你一只手怎么搬撬杆?”

克莱尔看着她。“那你告诉我,要我做什么。”

伊芙琳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空金属杯挂在门把上。如果有人开门,它肯定第一个响。然后把撬杆插在门后的地环里,我来。”

门被简单固定后,她终于解开湿透的包扎。污水已经浸到伤口边缘,所幸塑料纸挡住了大部分泥渣。

克莱尔把消毒液递给她。“感觉会很疼。”

“我知道。”

液体冲过伤口时,伊芙琳全身猛地绷紧,后脑撞在操作台边。她咬住卷起的工具毯,仍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叫。

克莱尔立刻停手。“还继续吗?”

伊芙琳闭着眼点头,过了几息才松开咬住的布。“继续。刚才那一下是疼,不是叫停。”

“你要叫停就说‘停’。”

“好。”

她们用掉一部分消毒液和止血粉,重新换上干净绷带。克莱尔的左臂也被重新固定,右手的冷意则只能靠夹在腋下慢慢恢复。

两人平分了一份新口粮。伊芙琳吃得太快,咽到一半便呛住,克莱尔把水壶递过去,却用手按住壶身,没有让她仰头猛灌。

“小口喝。”克莱尔说,“我们只剩这些了。”

伊芙琳喝了两口,将水壶推回去。克莱尔也只抿了一点,最后剩下的水约有三成。

另一份口粮仍保持着密封。伊芙琳把它和止血粉、绷带放回工具毯,步枪依旧有七发,主灯约有六成电,受损灯没有开启。

她将娜塔莉留下的路线图铺在操作台上晾干。在旧货运井旁,她写下水压闸已开启又降回窄缝,并在角落记下剩余水量。

“你为什么还要记这个?”克莱尔问,“我们明天若能爬出去,这张图不一定还会有人用。”

“如果我们死在梯子上,后来走到这里的人至少知道水闸没有完全关死,也知道这间泵房当时还有通风。”伊芙琳停了一下,“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来,不能当作一定没有。”

克莱尔看着她写完,没有说镜族也这样保存记录。她只是伸手替伊芙琳压住被水泡卷的纸角。

操作台下方有一只倒扣的铁皮桶。克莱尔挪开桶时,发现桌板内侧固定着一个军部防水文件筒。

筒身沾满灰,封口却没有被打开。上面的编号与净水站旧日志属于同一套设施,筒口的防水封线也和克莱尔文件夹内层使用的旧式封法相同;封蜡旁还压着联合矿业与军部边境处的双重印记。

伊芙琳握住文件筒,没有立刻撬开。“这会不会是留给清扫队的?”

“也可能是值班员来不及带走的。”克莱尔把自己的文件夹放到桌面,“只看封口,谁也不能确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一直护在怀里的文件夹完整放到两人之间。伊芙琳的目光落在夹层扣上,却没有伸手。

“里面是什么?”她问。

“一份由镜族保存的战前会议复写件,还有相关印章的拓样。”克莱尔说,“它可能解释联合矿业为什么比公开开战早两年来到这里,也可能只证明她们提前做了准备。你读完以前,我不替文件下结论。”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之前你随时可能把我交给人族岗哨。”克莱尔迎着她的视线,“当然,现在也可能。但你已经把两页日志留在自己身上,还没有拿枪逼我交出剩下的。”

伊芙琳的手仍放在步枪旁边。

“先说清楚。看完这些,不代表我会跟你去联盟。”

“我只是让你核对证据,没让你换一边站。”

伊芙琳看向桌下的军部文件筒。“这东西也不能带回我的营地。”

“我以为你会坚持交给上级。”

“交上去以后,他们会先抓你,再没收文件。过几天发下来的通报只会说,这些东西是镜族伪造的。”

克莱尔看了她片刻,将文件夹放到桌子中央。

“那我们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分歧。”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自己的镜册,留在身前。

“桌上的文件可以逐页检查。这本是私人记录,不属于证据。”

“我不碰。”

克莱尔把一块干净布料推给她。“先擦手。”

伊芙琳擦掉指缝里的灰和血迹。“现在能翻了?”

克莱尔看了一眼她的右手。“可以。页面留在桌上。”

伊芙琳没有立即去碰文件,反而把军部文件筒转向灯光。

“这个先别开。我要看清编号、绳结和封蜡。”

“你担心我动过里面的东西?”

“我担心打开以后,会有人说它原本不是这个样子。”伊芙琳指向封蜡边缘的裂口,“先把外观记下来,再当面拆。蜡片和绳子都留下。”

克莱尔的目光停在她手指所指的位置。

“你比我想象中更懂得保存证据。”

“军队最擅长丢记录。”伊芙琳说,“待久了,总会学到一点。”

克莱尔把主灯移到两人中间。

“你念编号,我记。之后一起开。”

伊芙琳终于把手从步枪旁移开,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先用干布擦净手指,随后共同检查文件筒的封口。伊芙琳用短刀沿蜡边挑开已经脆裂的线,克莱尔则把每一处断裂位置画在路线图背面。

文件筒里的第一页不是作战命令,也不是宣战书。那是一份战前会议签到表,纸张下方排列着联合矿业、军部边境处和几名议员代表的签名。

日期比那所谓异族首次袭击早了整整两年。

伊芙琳将检修灯挪近。签到表右下角的一枚压章十分眼熟,她看了一遍,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贷款催款单。

两张纸上的财团印记属于同一套体系。

“这是给我妹妹办房贷的银行。”伊芙琳的手指停在压章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境矿区的战前会议里?”

克莱尔没有替她回答。她把灯光压低一些,让两张纸的水纹同时从薄纸下显出来。

“我们一项一项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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