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的手帐
十月二十日,下了点湿雪。
电台今天没坏。
从昨晚到现在,它就没坏过。电池还有大半,天线也好好的。我把它写下来,是因为从昨晚上起,大伙儿就没怎么说过别的话了。
昨晚上,我们把文书室的门板拆了。
门板上刷着两道灰漆,里头还贴着去年的值班表。提娅把铁钉一个个敲平,留着那张表,说以后要是有人查,好歹知道这门是打哪儿拆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也没停过。
门板是用来抬艾妲的。
军医说,要是车来了,她也许死不了。可车没来。四个人换着抬,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她就没气了。
军医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了听,摸了摸脉,说:早上四点二十七分。
我负责拿笔记。手冻僵了,“7”写成了“2”,我又给蹭了重写。
军医说,差个五分钟,也救不回人了。
我说,家里人要是收着信,总得知道她最后那五分钟死在哪儿了吧。
军医没说话。她把艾妲的牌子摘了,收好了一封信,说东西跟着尸首走,不拆。
天亮的时候,牵引车来了。
两趟拉走了十个活人,还有艾妲。担架不够,艾妲还是躺在那块门板上。
收容所的人拿著名单,要对人数。伊芙琳让她直接盖章。
那人说,她证明不了伤,也证明不了别的。伊芙琳说,你就证明一条,车确实把这些人拉走了。
蓝印子盖在纸边上,偏了,还缺了一块。
这个缺了角的印,救不活死人。它就干一件事:以后要是有人说没收着这十个人,这张纸能开口说话。
屋里有个白茶壶,壶嘴缺了一块。
大伙儿一人半杯热水。提娅喝急了,烫了舌头,骂了句壶。大伙儿都笑了,笑完了,又都不说话。
水是热的,说明后头还有人烧水。人死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发干粮的人,按三十八个人摆了三十八块饼。点名的时候,只剩三十七个活人。她把多出来的那块掰成了两半,给了昨晚抬门板的俩人。
没人说那是艾妲的饼。饼是给活人吃的,人得活着。
中午,当官的命令来了。
十六个人,带着两天的干粮和一部电台,去东边的药田。找失踪的人,还得看路。
我和另一个人抽签,我抽着了背电台。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踩在泥里拔不出腿。
我俩说好了,谁要是陷进泥里,另一个先拉电台。
没人笑。昨晚上抬过死人,今天谁也笑不出来。
出发前,我看着伊芙琳在屋后头换药。
她把手洗干净了,才打开脖子上的木坠子。里头是张女孩的照片,举着个卷子。她说是她妹妹,算数比她强。
坠子里还有张薄纸。她没说,我也没问。
她有个上学的妹妹。所以她拖着条残腿也不肯走,不光是因为想打仗,是为了妹妹能活命。
药田那边不是林子,是水槽子和木架子。
沟被挖开了,雪水流到路上。白天一踩一脚泥,晚上就冻成冰。
这林子就是这样吃人的。不是树吃人,是这路不让你走。
屋里有两个新鞋印,一大一小。当官的说,小的是个小探子。
我看了看,那鞋印不大,就像小时候我替我娘去买盐踩出来的。要是按当官的说法,我小时候也是个探子。
树丛后头有响动,新兵举起了枪。
伊芙琳走过去,把枪管按下了。她说,没挨打不许开枪。
树丛后头的人趁着这会儿功夫,跑沟里去了。
没人开枪。泥地上落了个小木盒。
盒子里是种子。里头有灰穗。那味道我熟,艾妲流血的时候,用的药就是这味儿。
我们用的救命药,就是在这片地里种出来的。种药的人,被我们赶跑了。
当官的想把盒子拿走。队长说,命令只让拿军用的东西。
盒子就留下了。
育苗的大棚里有本账。
以前,森族把药卖给人类换盐换玻璃瓶。后来名字就变成了军用号。再后来,就俩字:暂扣。
账本后头有张欠条。一个叫哈莉的女人欠了七箱瓶子,后来她托人还了两袋种子和一箱盐。
队长说,这不能说明她是个好人,也不能让人原谅她。只能说,欠了债,有人试着还过。
新兵问,咋不把账本全带走。
工兵说,带走了,就能拿去抓每个卖过药的人。账本不能自己选谁来看。
我们就封了三页纸。剩下的,留下了。
伊芙琳偷偷抄了串号。我看见了,没吭声。她也没问我为什么把死人的名单抄了两遍。
下午,我跟伊芙琳去北边试电台。
路过一块旧石头界碑。她量了半天,说旧地图可能画错了。
她量得仔细。部队会走,伤兵会走,活人死人都会走。石头不走。
回去的时候,伊芙琳瘸得厉害。
她说没坐车是因为要把位置让给更重的人,也是为了她妹妹不能丢了家属的份子。
我说,等妹妹长大了,能替她还钱。
她停了停,说,能挣钱,和该不该替姐姐还债,是两码事。
电台响了,果园说十个伤兵都收了,俩人得动刀。
伊芙琳问清楚了名字和时间,才说知道了。
十个活人没让她松口气,因为本来应该是十一个。
傍晚,我们在破棚子里歇脚。
棚顶漏雪。我架天线的时候,看见伊芙琳站在破玻璃和哨兵中间,挡着点啥。
玻璃反光里,有个黑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问她:“这儿有信号吗?”
她说:“电台没有。”
这我知道。北边沟里,我确实听见了一声踩水声,轻飘飘的。
她没撒谎,也没把话说全。
我戴上耳机,没往上报。
没挨打,不让乱开火。我就是不想把看不清的影子写成敌人。
联络官非要写“有敌人”。队长给改成了“有平民”。
就几个字的差别,到了后头,来的是扫荡的,还是查问的,那就是两条命。
我把白天的简报抄了两份。一份放公文袋,一份夹自己本子里。
抄两份救不活艾妲,可万一哪天丢了一份,好歹还有一份。
今天走了九里路。没开枪。没找着人。
十个活人进了医院,艾妲死在路上。
一盒种子还在屋里搁着。
明天也许就被拿走了。记录也许就被改了。可今天我写字的时候,它还在。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换哨的人,脚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