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养护屋的门板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墙上。问讯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师部表格,笔尖的旧墨已经干了。她没让幸存者站成排,只把名单分成三份,一份一份叫进来。
伊芙琳进来时,她先看了一眼伊芙琳腿上新缠的绷带,再把表格推到桌边。
“营部什么时候撤走的?”问讯官问。
“我不确定。我最后一次收到命令是深夜,之后信号站先撤,天亮前没有再接到新命令。确切时刻在记录里。”
“谁决定移动伤员?”
“第七营三班在场的军医和我。提娅负责记录,每一批伤员几点出发、几点到,纸上都有。”
“路上有没有接触敌军?”
“没有接火。东侧听见两声枪响,距离远,没看清目标,我们也没有还击。”
“带走军械没有?”
“个人登记步枪和四发子弹。公用弹药由克拉拉清点,数量在收容名单背面。”
问讯官低头把答案填进栏里,填到“是否接触敌军”时停了一下,把“未确认”三个字写在空白处。她没有问伊芙琳为什么把每一条都记得这样清楚,只把笔换到左手,在“处置意见”栏写下一行字:暂不按逃亡处理,需随队观察。
“这行字会留到复核结束。”她说,“你能做的,就是按我的问题回答,别替上面补答案。”
“我知道。”
问讯官合上表格,又拿出一份车辆调拨单。“失踪的两辆医疗车,我已经报上去了。今天不会有结果,你等通知。”
“等到什么时候?”伊芙琳问。
“等到它不再是一辆失踪车,或是变成某个部门的笔误。”问讯官说,“昨天夜里还在前线等车的伤员,到了报告里,多半只是后勤交接迟了。”
伊芙琳没有反驳。她听见“笔误”两个字,先想起艾妲的死亡时间。军医把时间记在纸角的时候,涵洞里的雪水还漫过鞋面。如果这些数字最后只换来一行“文书过失”……
勤务军士把她叫到门边,压低声音说:“那两辆车多半是被别的单位征用了。就算报上去,最后大概只罚一个文书过失。你要留车号就趁现在留,别等调拨单也被处理了。”
伊芙琳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指控。她回到桌边,把两个车号又抄了一遍。艾妲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她不想让这几个数字最后只变成一行“文书过失”的注脚,更怕自己已经习惯这种结局。
第二趟牵引车在上午十点前回来。司机跳下车,先递回一张救护站回执:十名伤员全部收治,死者已登记姓名,遗物随遗体封存。伊芙琳把回执拿到门口,克拉拉正拄着拐杖坐在台阶上。
“你收着。”伊芙琳把回执递过去,“我留车号,你留回执。复核的时候,谁也不能一次把两样都拿走。”
克拉拉把回执折成四格,放进胸袋。“行。我这条腿走不快,纸不会丢。”
问讯结束到编组之间空出一段时间。伊芙琳绕到养护屋后,在压水井边洗手,用袖子擦干,才从内衣里取出木雕挂坠。
黑绳沾过汗,木壳边缘的旧裂口还贴着那圈铜线。她打开盒扣,照片没有沾血。莉莉举着算术卷,眼睛瞟着老师改过的数字,和之前收到时一样。
她拆下照片,用指腹摸过纸背。夹层里的薄纸还在。纸是克莱尔缩录的会议签到页,签名栏和排版都在,字迹被复写缩小过。薄纸没有水印,看不出原件用的什么纸。它只能证明这张签到表存在过,不能代替带防伪线的原件。
纸边一道折痕已经发白,再折两次就会断开。她合上木壳,铜线绕紧。
莉莉的信和银行收费单放在不同的位置。她把信折成四方,放进左胸袋;收费单折成窄条,收进防水袋夹层。
莉莉信里的小账表写着:面包房誊账两次,补算术三次,车费多少,午餐多少。钱不多,但已经够付车费和一部分午餐。妹妹没有写“不用寄钱了”,只问下个月能不能少寄一点,把省下的钱留给自己买药。
伊芙琳看着那行字,知道自己盼着它成真。她盼莉莉真的不再需要这笔军饷,盼自己可以不用再为名册上的名字留下来。
这个愿望刚冒出来,她就觉得羞愧。莉莉正在长大,这是真的;莉莉眼下仍会被她的军籍牵连,这也是真的。
她把挂坠快拆布带绕上手指,试了一次单手解开、单手交出去。布带从指间滑开,木壳落在掌心。她又试了两回,才重新贴身系好。照片放回木壳时,她低声说:“再替我留几张收据,饭也要按时吃。”
中午,第501号搜索令送到果园。队长把十六个人叫到牵引车旁:确认旧药田道路是否被联盟用作观察线;寻找失踪测绘组;带回地图、军用标识和仍可使用的通信器材。
命令正文最后一行写着:未受攻击,不得开火。
搜索队名单上是一名队长、一名工兵、一名医疗兵、两名通信兵和十一名步兵。惩戒联络官跟在队尾,怀里抱着封口信袋。她等队长念完命令,才开口:“遇到异族一律拘押,边境账册全部封存带走。”
队长问:“这是命令还是要求?”联络官说:“要求。”队长翻开队务簿,把原句抄进去,又把笔推给她:“签在这里。”
联络官看了一眼,只写下“执行安全检查”。队长没有划掉她签的字,只是默默的合上了队务簿。
队伍领了两日口粮、绳索、指南针、简易地图和一部短距电台。伊芙琳的旧步枪仍只有四发子弹。行动复核并没有结束,她还不能补领整包弹药。
队长看过她画的简图,把她排在中段,负责记录道路和建筑编号。“中段不赶路,你记你的,别往尖兵位挤。”队长又看了一眼她的右腿,没有说理由。
林缘没有传说里的密林。先看到一排废弃晾药架,绳被雨水泡胀,挂着的旧布条垂到泥里。铁皮水槽被履带压弯,水从裂口漏成一线。旧路能通小货车,军管时拓宽过一段,撤退时木桥被炸断,桥板斜插在溪水里。
工兵蹲在路边,先看树皮湿度,又折了一根断枝看断面,最后摸了摸泥面。她站起来说:“近两天有人走过,至少两个。”
队长问能不能看出人数,她说:“只能看出不止一个,鞋印在泥里混过。”伊芙琳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森族把排水沟挖开,雪水漫到路面上,白天化冻,夜里再冻,整段路变成泥浆。队伍走一段就要铺树枝或者绕上坡。伊芙琳在纸上记:第二段路绕行,耗时两刻。
有人把干粮泡进热水里,泡软了才啃,说:“这饼比鞋底硬。”
烧塌的温室墙边摆着一排种子罐。罐口按月份编号,多数空着。医疗兵把两只罐子转过来,认出罐底晒药人的旧记号:“这两种都是止血药的料。”
她蹲在地上,又看了两遍:“前线止血包缺的粉料,应该就是从这种田里收的。所以药草供应断了,并不是被森族劫道了,而是药田先被军管、种子被拿走、温室再被烧掉。”
队长让全队只看建筑,不踩那些看起来还活着的苗床。联络官说:“活苗床会变成敌人的口粮。”队长问她:“搜索令里哪一条允许毁田?”联络官没有接话。伊芙琳记下苗床的位置,把建筑编号写在旁边。
下午,前队停在旧灌溉屋外。屋里的炭盆还有余温,盆边放着一杯温水,没喝完。地上有两双泥鞋,一大一小,鞋尖都朝门口。柜子里的药瓶搬空了,只剩几块写着种植日期的木牌。
联络官蹲下看小脚印,说:“追。”队长没有动,先检查门框和窗沿:“先看测绘组有没有留标。脚印不会跑,标志被雪盖住就没了。”
伊芙琳站在门边看脚印。小脚印一路踩进积水,积水深到脚踝。
真正能走的是石埂,长着低苔,鞋印浅得只剩边。她说:“追小脚印会陷进水里。走石埂才不湿鞋。”联络官看了她一眼,没有争。
灌木后传来衣料摩擦声。一个圆脸新兵举起步枪,枪口对着绿色衣角,喊:“那边有人!”伊芙琳没有飞身夺枪。她走过去,手掌按住枪管下沿,把枪口压向地面:“命令原文:未受攻击,不得开火。”队长也重复了一遍。灌木后的身影趁两人说话退进沟渠,全程没有人中弹。
枪口抬起来那一刻,伊芙琳想起玛姬。玛姬也是新兵,也是在一句“逃兵”里倒在白线后面。她不能等枪响以后再去核对那是谁,也不能从新兵手里夺枪,夺枪的手一抖,扳机可能先扣下去。用命令里现成的一句话压住现场,是她在白线以后学到的。
队长在屋角找到一只小木匣。里面是待培育的种子,还有一张家屋轮值表,写着谁浇水、谁除虫、哪天轮值。队长把内容登记进队务簿,把木匣放回原处。
联络官趁队长转身,把木匣的位置看了一遍。伊芙琳看见她数了三样东西。她默默的记下这个动作。
两条塌路之间,队伍停下来吃干粮。伊芙琳啃着硬饼,从坡向认出北面百余米外的旧界碑。她咽下饼,走到队长身边,指着北坡断桥:“那片断桥能看见整条沟,建议纳入测绘。”队长问:“你去?”她说:“我会记建筑编号。我虽然爬坡慢,但绝不拖后队。”队长点头,让她带通信兵诺拉去。
诺拉背着短距电台,走几步就揉一下肩。“这死电台比人还重。”她说。伊芙琳没有接话,只把步子放慢,让她不用紧赶慢赶。
界碑正面磨损,战前商道编号还能辨出一半。伊芙琳绕到背阴面,青苔下面多了一条细镜纹,旁边三道短划指向旧育苗棚。
第二道划比约定长,旁边还有一道补上的更正。更正没有压在原划上,平行补在旁边,收笔时歪了一下。伊芙琳用手指量了量,知道克莱尔刻第二划时手不听使唤,补了一笔也没能完全对齐。她借测量碑高把纹路记进脑子,没有画进军用地图。
回队路上,诺拉在前面走。伊芙琳在树根旁看见半枚镜片,压进泥里,只有从东侧一个角度才亮。她又走几十步,下一棵树下还有一枚。镜片之间隔得近,贴在人低头能看见的高度。布标的人是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从别的地方直接出现。
诺拉回头问:“你看什么?”伊芙琳说:“碎玻璃,注意点别踩到。”她没说那是路标,也没把镜片拔出来。
傍晚开始飘湿雪,队伍进旧育苗棚。棚顶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灌进来。地下储藏间的门还关着,推开以后,里面还挺干燥,墙边靠着一摞账册。
第一本是战前人类商行收购药草的账:品名、重量、银钱数。第二本盖满军管征用章,一页页列着从药田运走的种子和干药。联络官伸手就要装袋:“可能含敌方联络码。”队长把账册按回原处:“登记封存可以,现场焚毁就算了。带回去逐页核。”联络官说:“这是延误。”队长说:“封存和延误不一样。”
伊芙琳趁清点的时候,记住清单首页的商行编号。那家商行和银行收费单上的财团不是同一家。
她翻到账册末页,看见森族把止血药卖给人类边民诊所的记录;再往后一页,开战以后有两个人类商人把一袋种子送回来,账上只写“归还,不计价”。她把这一页抄进自己的笔记,没有写评价。
队长决定天黑前不再深入。棚外两人一组短哨,明日沿断桥继续。伊芙琳腿上的新绷带边角被泥浸湿,队长让她留在棚内整理账册,时间以一轮换哨为限。她答应,把账册按年份摊开,一份一份对编号。
换哨前,队长让诺拉用电台向果园申请:明日两组电池、十六份热汤、一卷防水布。对方复诵两遍,品类和数量都对,队长才让诺拉关机。
医疗兵在棚角困得甚至把两只手套认错,戴反了一只,又摘下来重新戴。
天色暗下来以后,棚北侧一块完整的玻璃反射出不合角度的微光。伊芙琳先扶住步枪,没有抬枪口,借着整理账册为理由往前缓缓走去。光斑停了一下,移到另一格玻璃,又停住。这正是克莱尔在井下用过的确认节奏。
账册她明明已经理顺,却故意又换了一遍顺序,借着“整理账册”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一步步挪到能说话的位置。
破玻璃后面,克莱尔披着森族借来的深色斗篷,靴边全是泥,左臂仍绑着固定带。她先到档案点取了原件,又沿商道步行折回。她只能把轮廓折进破棚阴影十几息,鼻下随即出现血迹。
伊芙琳听了一会儿哨兵脚步,才开口:“左臂处理过没有?”
“处理过。”克莱尔说,“原件已经三处登记。”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先问的为什么不是原件。”
伊芙琳原本准备好先问北沟和原件。真正看见克莱尔以后,那些排好的问题退了一位;她为这一点失准警觉,也有一小部分不肯否认的庆幸。她没有把庆幸说成一句软话。
“你也先答了伤。”伊芙琳把一块干净布放在玻璃缺口旁,没有伸手替她擦血,“现在说北沟。”
克莱尔取走布,没有立刻擦,先看伊芙琳站着的姿势。她说:“你站着的时候把重量放在左腿。哦!别用还能走省略伤情。”
“我换过绷带,裂口没有再出血。”伊芙琳说。
克莱尔把布折起来,声音压低:“北沟里藏着森族平民,不止一个。你们的搜索队不能继续往北追。”
“你怎么知道?”
“我沿商道回来时,她们给我指了路。”克莱尔说,“她们认出我身上这件斗篷,没有攻击。”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惩戒联络官暗记了种籽匣的坐标。灌溉屋东北,三棵断树,石埂尽头。如果明天有人带路回去,会先找那里。”
克莱尔把坐标重复了一遍,说:“我会把话带过去。”
“十名人族伤员已经送往后方。”伊芙琳说,“收容回执在克拉拉手里,名单也在。”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她知道多少?”
“只知道回执上的数字,不知道你。”
克莱尔没有接着问。她把布压在鼻下,又听了一会儿棚外的动静。伊芙琳没有说“你跟我走”,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她只是站在窗边,把账册按年份重新排好,等克莱尔自己开口。
棚外传来枯枝断响。克莱尔把斗篷拢紧,退进破玻璃投下的阴影。伊芙琳没有追过去,只挪了一步,站到外侧哨兵能看见的方向,用后背挡住窗框,却没有堵住北侧的缺口。
哨兵探头问:“谁?”
“我。”伊芙琳回应道“整理账册。”
哨兵朝棚里看了一眼,走远了。克莱尔没有马上走近,等哨兵走远了,她才从阴影里开口:“离下一轮换哨还有多久?”
“还有一刻半。”伊芙琳翻开下一本账册,目光落在纸面上,“在这十五分钟里,这个窗口属于不需要填进报告的盲区。”
克莱尔没有回答。破玻璃后面的阴影里,只有袖口擦过玻璃的轻响。
伊芙琳没有催促,只在账页上画了一道线,补上一句:“在换哨前,我不会离开这个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