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小账本
十一月二日。姐姐的信今天到的。
店里的柜台沾着面粉，我先拍干净手才拆。信封上有审查章，边角压了一道印。信纸三处被剪成方洞，剪得整齐，像用尺子比过。
第一处剪掉的是驻地，第二处是任务，第三处我不认得，可能是人名。剩下的话我数了三遍：十发，七天，二十公里。
她写“十发没有少”。她从前在家信里教过我：弹袋满着是十发，少一颗就是开过枪。没有少，就是没有开枪。我信。
二十公里是往哪边，她没写，我也没问过。姐姐随信附了一页纸，案由被遮住，只留着“军籍与军饷不冻结”一行字。我把它夹进房租收据里，不当奖状，只当钱会到的凭据。
信末问的是我的数学测验和鞋底。她先问我缺什么，我就按约好的日子去银行，不等她写第二封信来催。
银行柜台对大人只到腰，对我到肩膀。我把存折、军邮复本、房东收据和学校证明一张张垫高，不让柜员弯腰代我翻。
柜台先前收过一笔保管费，理由是账户风险，还要求军属证明反复更新。我没说所有费用都违法，只问每一项收费的条款、起算日期和通知记录。
第一位柜员说，申诉要账户主本人来。我说钱从姐姐名下汇进，吃住却是我在花，我应当有权要一份书面说明。她给了我一张未成年人异议登记表。
表上有两处要人负责：授权材料，和成年见证。我带的是姐姐参军前留下的那份有限授权复本，只盖到汇款、费用异议和账户通知，不能提全部存款，也不能代她签新贷款。
见证员是军属事务所安排的。她核身份、授权日期和收费单，让我逐条读申诉。
她见证的是：申请是我本人提的，材料跟原件相符。收费合不合法，不归她判。
我原以为多一个签名，申诉就不算我自己做的了。见证员说，未成年人要人见证，不等于意见算见证人的。这句话我记进日记，没把它当成自己懂了全部法律。
烘焙坊老板给我出了排班和收入证明，让我按时去事务所。雇主是雇主，见证是见证，两件事分开。
原件留在军属事务所的柜子里，银行收的是盖了核验号的复本。我领到一张小票，写着“仅核验原件、未扩大授权范围”。
去银行往返两枚车钱。我先从姐姐寄的钱里拿，回店后把其中一枚记到店务里头——顺路代店里交了面粉欠款单。
梅芙看见了，叫我拆开算：一枚是个人申诉，一枚是店务交通。全记在店里，账面好看，不真实；全自己扛，店也白占我的路。
我在页角把两枚算成三枚，划一道线，留着原数，在旁边写对的。错的地方看得见，比抄得干净强。
下午梅芙把三天销售单给我核。硬面包、黑麦饼、军用干饼用三种面粉，不能按个数加。我第一遍把两盘退货也算成收入，被她退回重做。
第二遍我分了四栏：卖出、退货、赊欠、送给伤员家属。最后一项是店主定的减免，梅芙说，不许从我的学徒工资里补。
这周账务多做了几趟，学徒工资添了一小笔，够几顿午饭和车钱，不够房租煤钱学费。我没把它算成不用姐姐了。
工资装进旧盐纸，先留出午饭，剩下的存进我的小账户。我想让她少寄一点，没想让她立刻全停。
学校找我面谈，因为我缺课，住址和监护又一直变。老师先问出勤和作业，没问姐姐打过哪一仗，也没要我代谁表态。
我带了两张数学卷子和烘焙坊排班。早班挪到周末，梅芙已经答应。学校暂准我继续读，一个月后复查出勤。
老师说工作再加，功课会跟不上。我没用“挣钱更重要”堵回去——算得清账和读得完书，两样都关系到以后。
没有奖学金掉下来，学校也没因为军属免我的费用。我拿到的是一个日期和一张补交作业的清单。
傍晚清柜台，多出半块硬糖。可能是哪个孩子掉的，也可能是找零少拿。我没吃，包好放在失物碟里，旁边写日期。
梅芙笑我，半块糖也做账。我说，小东西总没有人问，大的东西慢慢也会没有人问。这话是今天从银行带回来的，不算我自己想通的大道理。
第二天有个母亲带孩子来。孩子说，掉的是半块。我把糖还回去，没让谁签收。
小事不必上那么重的手续。
日记里我还是记了“已归还”。这本账先是给自己看的，没预备把每个顾客都当嫌疑人。
银行傍晚送来带编号的回执，说风险复核要十五个工作日，复核期间暂缓收通信延迟管理费。没退旧费，也没承认收错。
我把“暂缓”“退费”“最终同意”用三种颜色分开划线。暂缓是暂缓，退费是退费，不能混成一件事。
补材料时发现一处地址还写着旧住处，我改过来，请见证员在改动旁签了名。申诉也可能因为我填错一栏失败，日记里允许我犯这种错。
回执放进存折，存折没有变厚。我这一天真正拿到的，是一张编号、一个肯签字的大人，和一趟自己走完柜台的经历。
夜里给姐姐回信，写银行受理了，学校给了复查日期，烘焙坊添了一点工资。我没写“以后不用管我”，写的是：下月照旧，等银行答复了，我们再一起算。
我把自己的钱叫学徒钱，把姐姐的汇款叫军饷转入。分清楚来源，不图分家，就为两边都有数。
关炉以后，店里还有余温。我把授权书复本压在面粉桶下的木板里，防潮，也顺手。重要文件本来就常跟盐、煤票和围裙放一起。
为去事务所少做的一段工时，老板照实扣在排班表上。我回店多留半班筛面补回来。要手续，不等于不用干活；干了活，也没丢掉学徒的位置。
盘点：银行申诉受理了，管理费暂缓，复核没结果；授权还是那份旧的，见证人是事务所的；学校一个月后复查；学徒工资涨了一点，不够过日子；姐姐的钱没停，信里写着十发没有少。
我开始能扛一部分日子了。还没有到不需要任何人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