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列车出白桦站时,天还没有亮透。
伊芙琳坐在敞开的货车门边,先看了一遍紧急制动杆,又问押车员回程列车停哪条线。押车员说今天没有回程,明早的车也只到杉木镇外的编组场。
“那物资所南门夜里锁不锁?”
“锁。北边侧门留给换岗的人。”
“镇上的路灯几点灭?”
押车员看了她一会儿:“下士,你是去守仓库,还是打算去逛街?”
伊芙琳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总得先把路问清楚。”
坐在对面的克拉拉正在检查拐杖底部的胶皮。她用靴尖推开一根滚到脚边的旧螺栓:“她想逛。等她把每条街的撤退方向都写完,大概还剩半条街能逛。”
“我没说要逛。”
“你刚才明明问了路灯几点关。”
伊芙琳转去看车外。铁轨旁的积水往后退,坏轨枕堆在前一节车上,防雨布每隔一段时间就被风掀起。
她其实还想问杉木镇那家面包店在不在。上次经过时,她只在站台买过一块凉透的咸饼,后来总觉得那不能算到过杉木镇。
列车一路让车、查证、换挂。地图上那段向西的路,拖到临近中午才走完。
杉木镇的站房没有弹孔,钟也照常走。广场上搭了三排登记棚,边境来的女人们提着箱子等三日临时粮票。孩子在棚柱之间追跑,被母亲叫回来以后,仍隔着人腿朝同伴做鬼脸。
主街的面包店开着门。旁边是鞋铺、银行支行和挂着限购木牌的药房。租屋告示贴满一面砖墙,旧价格被墨水划掉,新数目比伊芙琳上次见到的多了近三成。
她在面包店橱窗上停了一眼,随即去找物资所的北门。
克拉拉拄着拐杖跟上来:“看见了?”
“看见北门了。”
“我问面包。”
“也看见了。”
“现在说说没事的。”克拉拉把胸袋里的调令取出来,“办完事再去。要是你先把腿走坏,我就替你买最干的那块。”
物资所把她们安置在旧木材仓。潮木头已经搬空,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方印。班组负责看守撤回器材、核对车号,再把能用的物资送往新防线。
队长把伊芙琳排在登记桌。她的伤腿可以走完整班,碰上长时间站立,结痂处仍会被裤料磨疼。夜里只需轮一班近距岗,弹袋里的十发子弹继续封着。
伊芙琳接过登记册,却没有坐下。
院墙边停着两辆白车。红色医疗标识被帆布遮住,车门敞开,后厢已经清空。车尾编号、里程、余油和临时改用章,都与她在白桦站抄下的底单一致。
“队长,我申请核验那两辆车的调拨单。”
队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先把本班器材登记交出去。”
“我可以一起做。”
“我说交出去。”
伊芙琳把登记册递给旁边的值勤书记员,手却没有松开。书记员等了一会儿,只好问:“下士,是给我吗?”
“给你。遇到车号对不上就留空。”
“我知道怎么登记。”
伊芙琳这才放手。书记员抱走本子时没看她,走到另一张桌边才重新翻开。
三只测量仪器木箱已经进了器材库。两只防水账箱放在档案转运室,等五日后的西行专列。伊芙琳在门外的移交牌上找到了那两组封条号。
档案主管是个穿褐色工作外套的中年女人。她先核复核回函,随后把伊芙琳的申请推了回来:“你能查车上装了什么,也能核箱号。全部账页不在你的权限里。”
“账目涉及净水站、征地和军管资产。我需要知道这些部门怎样连在一起。”
“你需要,和你有权看,是两回事。”档案主管用笔圈出申请范围,“这里还有商户欠款、工伤赔偿、村屋地址。你拿一桩医疗车复核,把整箱人的名字都翻出来,出了事谁去告诉她们?”
伊芙琳没有收回申请:“可以遮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片裁好的纸条,比册子目录宽出一指,边角压着对折的印——进门前就裁好了。一条盖在申请表的“商户欠款”栏上,一条压住“村屋地址”栏。
“名字全部遮掉。册子留在档案室,我不带走。两名见证人在场,我不碰原件。”
档案主管盯着那两条纸:“六十八册,你准备让两名见证人陪你遮到哪一天?”
伊芙琳把纸条收进掌心:“遮完为止。今晚可以全部做完。”
档案主管把笔放下:“你今晚要继续,可我的人今晚还要清点三批设备。下士,请你重新写。箱体、封条、目录封面,还有与两辆车直接相关的册数。写清楚,我就批。”
伊芙琳站着重写。伤腿承重久了,裤子里面的绷带开始磨伤口边缘。她换了一次站姿,继续把旧净水站、东侧药田和白桦征地都列进理由。
档案主管看完,把后两项划掉:“目录可以,但具体页不行。白桦案嫌疑人的征地索引可以另请一次。你要是还想把三个项目塞在同一张申请里,我们就接着退到你手上。”
“它们经过相互持股的保险、工程和银行部门结算。”
“那是你看完目录以后才有资格说的话。现在先坐下,把医疗车的事写对。”
克拉拉靠在门边,拐杖横在身前。她没替伊芙琳开口,只在档案主管出去取见证人时说:“半个上午,换来一张重写的纸。你真会省时间。”
“她会让我看。”
“你原本也能看。少挨一顿骂而已。”
“我没挨骂。”
“那你连这个都想抢着做?”
两名见证人到齐后,档案主管取出双人钥匙。第一只箱子的封条完好。第二只箱子曾经受潮,外层贴着白桦站的重封条,旧封条残段装在移交袋内,编号与底单相合。
箱里没有机关,也没有藏在夹层里的密令。第一箱放着测量仪的采购、维修和所有权凭证。第二箱的目录更厚,资产接管、征地补偿、保险、撤退索赔分成六十八册,每一册都能让某家工厂拿到钱,也能让某户人证明自己的地曾被征用。
档案主管翻着目录:“纸要是丢了,公司会说设备没有交过,政府会说补偿早就发了。保存这些账,不全是替公司护钱。”
“我知道。”
“你刚进门时的样子可不像知道。”
伊芙琳没接这话。目录里的几个资产号已经让她坐直了身体。旧净水站、东侧药田、白桦铁路扩建,各自属于不同项目,结算栏里却反复出现同几家保险、工程与银行部门。
她想把目录抄全。档案主管只准抄项目号与册号,不准抄私人索赔人的名字。
“整箱账公开了,伤到谁,你现在看清了?”
“看清了。”伊芙琳把抄到一半的商户姓名涂去,“我刚才那份申请,越界了。”
档案主管翻开调阅记录,添了一行:“你的更正也写进调阅记录。”
“写。”
净水站资产册被单独取出。封面写着全册二十四页。伊芙琳只能核对册数、封面和与调拨复核有关的页码,纸页始终留在档案主管手下。
第十六页翻过去,下一页右上角印着十八。
伊芙琳说:“停。”
档案主管把压页板放回去:“页码跳了一页。可能是作废抽页。”
“作废登记呢?”
另一名见证人去取随册表格。登记从第一页列到第二十四页,没有第十七页作废记录。移交表的状态栏只写了四个字。
页数完整。
伊芙琳把那张表移到自己面前:“谁签的?”
档案主管没有松开压页板:“白桦站重封后送到这里,本所按册数签收。我的名字在下面。”
“我问谁确认了页数。”
“我签的。”档案主管抬起头,“箱封没有再破,六十八册也在。那天两列车同时卸货,走廊里堆满待转档案。我们按册点,不可能把每本账都拆线翻完。”
伊芙琳把移交表转过去,让那四个字朝向她。
“那就不该写页数完整。”
“这是个统一栏位。”档案主管点了点表头上印好的那行字,“公司印的表,每箱签收都填这一句。”
“第十六页写‘战前供水收益评估’。第十八页写‘军管后修复预算’。”伊芙琳一字一字念完,“中间没有第十七页。你再看一遍,哪里完整?”
档案主管把压页板往回收:“我已经同意记页码异常。你别碰原件。”
“移交表写着完整。现在你只肯写异常?”
“因为我没有证据说谁抽了纸!你要我现在写‘账册遭人篡改’,明天调查先停谁的职?先查谁家的柜子?我的?还是那两个替我搬箱子的姑娘?”
伊芙琳仍盯着那四个字:“这两辆车是救护车。十一名伤员等着后送——车却被调来拉账箱?箱子到了,人没到。”
“账缺了一页。你还要拿统一栏位挡我?”
“车又不是我调的!”档案主管把压页板拍在桌上,“我也没抽你的第十七页。你从前线回来,手里有死人,就能把每个签收的人都当成替谁埋纸的帮手吗?”
伊芙琳撑着桌沿站起来。伤腿撞到椅边,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不是我的第十七页!”她的声音压过了屋外搬箱的口令,“第十七页可能写了谁接管净水站,也可能什么都没写。可那十一个人是我们背出去的。账箱坐着她们的车,封条干干净净地到了这里。你签下‘页数完整’,现在还叫我体谅你签得忙?”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伊芙琳的右手已经碰到腰带。她看见档案主管退开半步,立即把手从弹袋旁移开,按到摊开的申请纸上。
克拉拉走到桌边:“伊芙琳,坐下。”
“我能站着。”
“没人问你能不能。”
“我还没问完。”
“你问的是谁抽了纸。她答不了。”克拉拉把拐杖立在两人中间,“你现在只是在逼她替调车的人、抽页的人和写表格的人一起挨骂。”
伊芙琳转向她:“那你要我就这么算了?”
“我让你骂对人。”
克拉拉说完,见证人停了笔。门外搬箱的脚步重新响起来。
档案主管从她手边抽回表格:“今天的调阅到这里。”
“备注还没写。”
“等审计员来。由三方一起写。”
“她们什么时候到?”
“午后。”档案主管叫她“下士”,没有再叫名字,“现在请你出去。”
伊芙琳走到门外,才发现伤口边缘已经渗湿了绷带。她在仓库后面换药,拆下的布条粘住结痂处,只能用温水慢慢泡开。
克拉拉把水壶放在她脚边,没有帮忙。
“你现在可以说了。”伊芙琳埋着头处理伤口。
“说什么?”
“说我把事情搞砸了。”
“还没。只是那位主管现在想把你和受潮的封条一起锁进箱子。”
伊芙琳没笑。她重新绕好了干净绷带。
克拉拉等她系完:“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要你算了。”
“你已经回答了。”
“没有。你根本没听。”克拉拉把拐杖换到另一侧,“她签了完整,这部分该她认。调车、抽页、统一的表格,各找各的人。你把十一条命全砸到她一个签名上,最后只会让她抱着那个签名不松手。”
“我看见那四个字,就想起了那排水沟。”
“这句该告诉她。”
“她不会想听。”
“那也轮不到你替她决定。”
伊芙琳把换下来的布条包好,塞进待烧的医疗废物袋。她本来想说自己还能继续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午后的重封,我要在场。”
“可以。”
“这次我坐着。”
克拉拉检查了一下拐杖胶皮:“这话比道歉容易说。”
午后,公司来了两名审计员。走在前面的女人抱着清单,进门就来看封条;后面的女人提着钥匙盒,一听到页码问题便问整箱会不会被扣。
档案主管把上午的调阅记录交给她们。她没有看伊芙琳,只说:“争议册是净水站资产册。其余六十七册外观、册数和目录相合。”
前面的审计员读到“页数完整”时停下:“这是谁签的?”
“我。”
“你按页点过?”
档案主管的脸色沉下来:“按册点的。你们公司的交接表只给了这一栏。”
“栏位是公司做的,签名是你写的。箱子到了中央库少一册,赔款也不会从制表人的工资里扣。”
“所以呢?”档案主管把印章盒推到一边,“要我今天再签一次完整,让你们把麻烦运走?”
后面的审计员打开钥匙盒,又合上:“别吵这个。少页的册子留下,其余照清单走。整箱压在这里,后面的保险结算全得停。”
军方押运员站在门口催促:“专列装运顺序已经排定。战时转运,账箱不能拆分。”
“可以拆分。”前面的审计员翻到清单附页,“争议资产允许单册留置,但要有物资所、公司和押运三方说明。缺这一张纸,将来少一册算我们遗失。”
押运员皱起眉:“为了一个跳页,让六十七册改清单?”
“对。”审计员把笔递给她,“你要坚持整箱带走,就在这里写:已知净水站册页码不连续,仍由军方要求装运。写完我们跟你走。”
押运员没有接笔。
伊芙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伤腿伸直。她把上午拟好的措辞放到桌面:“目录从第十六页跳至第十八页,作废登记无对应记录。只写这两项。后面加‘页码状态待复核’。”
档案主管终于看向她:“上午你可没这么客气。”
“上午我太激动了。”
“你还漏了一句。”
屋里几个人都在等。伊芙琳没有把话转成申请,也没去碰桌上的册子。
“我把调车和伤员的事怪罪到你身上了。那不怪你。”
档案主管把记录纸拿过去:“我现在不想接受你的道歉。先把今天这页写完。”
“好。”
三方用了半个下午改清单。净水站册单独留在物资所,其他六十七册重新装箱。公司审计员在备注下签名,又要求物资所出一张留置收据,免得回去以后由她们赔偿整册。
档案主管给两名审计员倒了水,却没有给伊芙琳那边的杯子添满。伊芙琳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白桦铁路扩建册只能核索引。档案主管按另一张批准单翻到莱达的名字,压住下面的住址。
土地用途栏写着“公共安全缓冲带”。补偿沿用战前旱地价格,没有计入铁路扩建后的商业用途。三次复议,前两次因缺村屋测量图退回,第三次被战时暂停条款冻结。
“她炸桥仍然违法。”伊芙琳说。
档案主管翻过索引背面:“我没说她无罪。”
“这次我不是在反驳你。”伊芙琳抄下册号和复议号,“我要给工会律师一份补充说明。征地争议单独办,桥案单独审。”
同册还列着已经收款的住户、仍在申诉的住户和无法联系的住户。有人搬到杉木镇开了小店,也有人失去地以后连新地址都没留下。莱达的名字在一整页索引中只占一行,却足够证明她说过的土地和工作没有凭空编造。
换岗铃响时,伊芙琳才合上记录本。
克拉拉在门外等她,手里已经有一张采购单:“针线,肥皂。队长准我们出去一趟。你要是还想吃那块面包,现在承认来得及。”
“我想吃热的。”
“要求还不少。”
主街到了限电前最忙的时候。临时学校的窗内亮着灯,年龄不同的学生挤在同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明日要交的住址登记,最前排的女孩正和教师争,说自己家只是暂住,不能把旅舍写成永久地址。
面包店门边贴着招收记账学徒的告示。需要识字,会加减,有本地成年人担保。伊芙琳站在告示前,把每一行都看完。
“莉莉那边有面包房老板作保。”克拉拉提醒她。
“终审还没下来。”
“管理费先停了。”
“暂缓,不是取消。”
“我知道。”克拉拉用拐杖点了点店门,“所以你打算站在这里把银行盯到改主意?”
店里只剩咸面包和一锅豆汤。伊芙琳要了两份,端到靠窗的小桌上。她刚坐下便想取记录本,被克拉拉用采购单盖住了袋口。
“先吃饭。”
伊芙琳把手收回去。豆汤里盐放多了,面包边也烤焦了一段。她吃了两口,才说:“我在车上想过,办完事以后在镇上多留一会儿。吃东西,买点没用的东西,等路灯灭了再回去。”
“听上去很悠闲。”
“后来我看见那两辆车。”
克拉拉掰开面包,把烤焦的那半留给自己:“你少吃这一顿,账上也不会长出第十七页。”
“艾妲也吃不到。”
“所以活着的人都陪她饿?”克拉拉把采购单从袋口拿开,“你敢把这句话写给她的家属吗?”
伊芙琳低头喝汤,没吭声。
吃完以后,两人去杂货铺买肥皂。价格比白桦站贵了一成,克拉拉还是拿了两块。伊芙琳问她为什么多买。
“白桦站值夜的铁路员借过我扳手。”
“一块肥皂还一把扳手?”
“扳手已经还了。这是人情。”克拉拉把收据放进胸袋,随后在另一个口袋里找了半天烟盒,“一码归一码。”
柜台后面挂着几双新袜子。伊芙琳挑了一双黑色的丝袜,薄得透光。
克拉拉看了看她的伤腿:“军需仓有厚袜。”
“我知道。”
“这个不耐磨。”
“我也知道。”伊芙琳付了钱,把袜子放进纸袋,“就是想买着玩。”
克拉拉终于笑了一声:“行。今天总算买了件不能拿去当证物的东西。”
回物资所时,档案主管还在值班。她把一张期限通知夹在门口的留言板上:净水站册最多留五日。期限内完成页码复核,册子转入军法证物库;若没有鉴定意见,便随下一列专车送往中央库房。
人族本地的印刷鉴定员要等两周。伊芙琳站在通知前,想到克莱尔能看装订线、纸纤维和墨迹,但是她们之间隔着铁路与检查站,克莱尔的身份也不能写进军方申请。
她不能离营,也不能把账册拿出去。
档案主管从屋里说:“明天摄影员上班。你可以申请拍五张,封面、跳页、书脊、线孔,再留一张给你认为需要看的位置。姓名页全部遮住。原册不得离桌。”
伊芙琳回头:“你同意外部咨询?”
“我同意合规咨询。”档案主管继续整理印章,“别曲解我的话。还有,上午的事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知道也别摆出已经结案的样子。明天见证名单由我排。”
“好。”
伊芙琳回到登记桌,写下五张照片各自拍什么。写到咨询对象时,她停了很久,最后只写“边境印刷合作社”。克莱尔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申请上。
她又写了一份夜间复核清单,准备把白天抄下的册号全部重查。值勤书记员抱着上午那本登记册走过来,放在桌角。
“今天的车号都对上了。两处字迹看不清,我留了空。”
伊芙琳翻到那两处。书记员在空格旁标了原单折损,没有猜数字,也没有照着前一行补。
“做得对。”伊芙琳把自己的复核清单递给她,“这份你来抄。只抄册号和见证人,其他栏明早等档案主管确认。”
书记员接过纸:“你不再查一遍?”
“不查。”
“你会坐在旁边看吗?”
伊芙琳把那双黑袜子的纸袋压到记录本上:“我回去换药。看不清就空着,明早问我。”
书记员抱着清单走了。伊芙琳没有跟过去,也没有等她写下第一行。
她把净水站册的留置备注号写在窄纸上,折好,放进木制挂坠夹层。
院内传来抬箱的口令。少了净水站册以后,两只账箱仍装得很满,需要两名搬运工合力送上转运车。登记棚那边还有居民在等床位,她们的行李堆在脚边,今晚能否进临时宿舍尚未确认。
账箱的车号已经写上西行清单。
许多人的名字还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