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换岗前,提娅把写给玛姬家属的那封正式信重抄到了第三遍。
第二遍没有错字。她只嫌两行之间挤得太近,剪开新纸,把笔尖在墨水瓶口刮干。
伊芙琳坐在旁边换腿上的绷带,把已经平整的布边重新折了一道。
克拉拉撑着拐杖从门口经过,先看提娅,再看伊芙琳:“一个管字距,一个管布边。今晚若不出事,你们能把这屋收拾成文具铺。”
“绷带左边翘起来了。”伊芙琳说。
“它贴在腿上,可没人评它好不好看。”
“我自己看。”
提娅刮完墨水,没有抬头:“克拉拉,信上写‘行刑后遗体移交情况待核’,还是‘我们还不知道遗体交给了谁’?”
“第二句。”
“可军邮会不会退?”
“退了再写第一句。”克拉拉用拐杖胶头压住门槛,“别把家属当军邮处,她们听得懂人话。”
提娅把第二遍抄稿从废纸下面抽回来。那封信字距不齐,末尾还有一块被杯底压出的淡圈。她摸了摸那块印子,低声问:“要不要写她吃饭总把萝卜挑给我?”
“你为什么想写?”伊芙琳问。
“正式通知里只剩行刑时间、见证人和遗体待核。她妈妈看完,能知道的全是我们怎么让玛姬死。”提娅把笔横在指间,“可我明明还替她吃了三块萝卜。”
克拉拉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时拐杖碰倒了墙边的空饭盒。她也没去捡:“写。再写她骗你说萝卜补眼睛,自己一次没吃。”
“家属会不会觉得不庄重?”
“死人又不靠庄重活回来。”
伊芙琳把绷带卷放到腿上。她想了一会儿。
“单独添一张私人纸。正式信照程序,私人纸只写你记得的事。别帮别人署名。”
提娅低头抄了两行,又停住:“那你记得什么?”
“她睡觉打呼。”
“这个不能写吧?”
“你刚问我记得什么。”
克拉拉弯腰捡起饭盒:“我记得她每次都说不是打呼,是床板响。结果换到上铺,床板照样响。”
提娅终于笑了。笑完,她的眼圈又红起来。她没有低头掩盖自己的情绪,只是蘸了墨继续写,把“萝卜”两个字挤进第三行。
伊芙琳重新缠绷带。克拉拉嫌她拉得太紧,伸出拐杖去勾她手腕,差点把整卷布挑到地上。
“松点。”
“不会影响血管的。”
“你脚趾都白了。”
“本来就这个颜色。”
提娅从信纸上抬眼:“丝袜是黑的,对比才白。”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伊芙琳的新袜子。伊芙琳沉默两秒,把绷带松开半指。
“谁再提袜子,今晚帮我洗。”
“先说是不是那个人喜欢黑色。”克拉拉问。
“哪个人?”
“我可没说是谁。”
伊芙琳把绷带结塞进裤管:“那就不知道。”
提娅还想笑,有线电话在隔壁响了。
通信员只听了两句,就撞开值班室的门:“东侧观察点,两次炮口闪光。朝这里。二十秒上下!”
短促的三声警报立刻压过屋内所有话。
提娅的笔尖划穿信纸。
伊芙琳把绷带结压进军裤里,站起来时旧伤抽了一下。她扶住桌沿,停了下。
“提娅,信放下,去木材仓后面那的厚墙!克拉拉,装卸区还有几人?”
“六个,外加公司两个。”
“带过去。”
“你呢?”
“我去关转运室外门。”
“门比你能挨。”
“我只要十秒!”
伊芙琳冲出值班室。院外的消防塔拉起长声,学校方向传来教师的点名,临街商铺的窗板一块接一块落下。
演练过两次的人没有等着军人来拖。装卸工丢下手推车,弯腰跑向厚墙;公司审计员则是抱着测量仪箱清单,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捡帽子。
“帽子别要了!”伊芙琳朝她喊。
“我工资单在里面!”
“人先进去,纸我帮你捡!”
审计员还是慢了一步。伊芙琳把掉在地上的帽子踢进墙根,推着她肩背跑完最后几步。
第一发落在北货场空线。
地面先震了一下,随后才是响声。两节废车皮的铁皮立刻被弹片穿出许多口子,碎玻璃从值班室窗内飞出来。伊芙琳伏到砖墙下,伤腿撞上硬地,疼得把要喊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几发?”提娅贴着墙问伊芙琳。
“不知道!”伊芙琳说。
“间隔多少?”
“听警报!”
“我已经数了!一发。”
第二发落在器材库外墙。砖块飞过防片墙顶,砸进院内泥地。有人尖叫了一声,马上又有人喊器材库里还有两名装卸工。
公司审计员探起半个身子:“测量仪箱还在——”
她看见四周的脸,剩下的话卡住了。
“两名装卸工叫什么?”她改口问,“名单给我,我来核。”
第三声从居民街方向传来。
那一声更近。洗衣院的木盆被掀上矮墙,断掉的晾衣绳连着湿外套落进路中。
一个女人从院门爬出来,左手按着肩,另一人被倒下的墙压住腿。她们身后还有人没有动。
消防队刚要转向洗衣院,第四发落进旧木料堆。油布起火,黑烟冲过屋顶。
“木料堆起火!”
“先搬走油桶!关电!”
第五发砸进物资所院内,只响了一次沉闷的撞击。
一截炮弹斜插在硬土里,尾部露在外面。
离它最近的女兵下意识向前两步,被克拉拉用拐杖横在腰前拦住:“草!退回来。它没响,哑弹!”
工兵拉开白绳,所有人绕开那片地。
第六发穿过档案转运室屋顶,在隔壁冲洗间爆开。吊顶和木条一并落下,水管断口向下喷水。摄影员从破窗边扑出来,额头被玻璃划开,手里还抱着一个空片盒。
“底片在另一个柜。”她用袖子压住额头,“这里有药液,先断电,别进来!”
六发以后,山脊再没有闪光。
没人敢先说结束。
队长蹲在防片墙后点名。她点到器材库时,两个名字无人应答;点到北门哨位时,那名女兵举手想答到,却听不清左边的人在讲什么。
“你别站岗了。”队长看着她。
“我还能站。”女兵说。
“我听见了。”队长转头,“提娅,把她名字写到医务观察栏。”
“我还能站!”女兵这回声音更大,“北门现在缺人,我没流血!”
队长走到她正面,让她能看清嘴形:“下岗!现在能站只说明你的腿没伤,不能说明也耳朵没伤。”
女兵把步枪交出去时,手在枪带上停了半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下后仍不断问外面有没有新炮声。
器材库入口的墙没有继续向外倒。工兵准许救援组进入后,克拉拉带着三人绕过碎砖。一个装卸工自己从侧窗爬了出来,满脸灰,见人就喊同伴还在梁下。
“名字。”公司审计员追过来,把名册翻开。
“乔娜。她在门边,她刚才还骂我推车压线!”
“乔娜找到了。还活着,但右小腿被横梁压住。”克拉拉在里面喊,“要两根撬杆、四个木楔,人别全挤进来。”
伊芙琳和提娅抬着工具进门。横梁压在断柜与地面之间,乔娜半躺在下面,还能说话,但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
“我、我没感觉到脚。是不是没了?”
医疗兵趴在她侧边摸足背脉:“脚还在。线别动。我碰你哪根脚趾,你就报数。”
“二——不对,三。”医疗兵又碰了一下,“你碰了两个?”
“其实只碰了一个……继续说。”
后面有人喊让伤员保持安静。伊芙琳回过头。
“别让她安静。让她叫名字。乔娜,你外面那个同伴叫什么?”
“赫妲。她出来没有?赫妲!”
“出来了,正在门外骂你。”
“我没骂!”赫妲从门口哭着喊,“乔娜,你别听她胡说,你出来之后我再骂!”
乔娜叫了一声,分不清是疼还是笑。工兵在梁下垫好两层支点,六个人各守一处。
克拉拉数到三,她们只把横梁抬高不到一掌。医疗兵把乔娜拖到木板上,伤腿每移动一寸,她都在喊赫妲的名字。
提娅抬完撬杆后还站在原位,双手沾满木灰。
她问:“出来了几个?器材库是两个,对吗?两个都出来了?”
“都出来了。”伊芙琳说。
“洗衣院呢?”
“还没核。”
“那总伤员是三个还是——”
“提娅,先把乔娜的伤票送出去。”
“我只是想知道数。”
“我知道。先送出去,回来再问。”
提娅拿着伤票跑了。伊芙琳看见她在门外差点和担架相撞,伸手想叫住,又收回了。
冲洗间的火被压住后,档案主管要求进转运室搬柜。屋顶的断木还在滴水,工兵没有放行。
“柜外已经积水。”档案主管说,“证物袋外层防水,但不防长时间浸泡。”
伊芙琳挡在门边:“等工兵架好支撑。”
“再等十分钟,水会进蜡纸。”
“柜门不开,短时能撑。”
“那本册子的防火柜是我登记的,我知道它能撑多久。”档案主管绕向侧门,“你让开。”
伊芙琳按住侧门闩:“不行。”
“你怕我进去,还是怕那本账没了?”
档案主管动作停下。
伊芙琳没等她回答,又说到:“所以你留在这儿,我进去。”
“你进去就不会被屋顶砸?”档案主管推开她的手,“少偷换概念。谁都不需进,等工兵。”
“水——”
“账册留在柜里。”档案主管声音大了起来,“刚才你在外面拦乔娜是对的。现在轮到我了,你别来替我做主。”
“伊芙琳,你到底信不信我会保护我自己的东西?”
伊芙琳看着门内不断漫开的脏水。她想说时间不够,想说柜子已经挨过一发,想说克莱尔刚用四十公里才把那页纸保下来。
她最终把手从门闩上移开:“信。等工兵。你告诉我柜子最多能泡多久。”
“再过一刻钟,我们另想办法。”
工兵在十分钟后撑住屋顶,把防火柜连底座拖出积水。档案主管蹲在门口开柜,证物袋外层已经湿透,内层蜡纸一角进水。
她把账册放入压书架,用吸水纸逐页隔开。第十八页下缘多出一道新水痕。
“这道是今天的。”摄影员额头包着纱布,仍从另一个柜取来底片主套,“我拍过旧样。时间、落点、开柜人,全都会一一记录。”
提娅坐在地上登记。她写错一次伤员总数,发现后整张纸撕到一半。
伊芙琳按住纸:“改这一行。”
“字距已经乱了。”
“今天什么都是乱套的。”
“所以更该写整齐。”
“提娅。”伊芙琳把手挪开,让她自己决定。
“要重抄也行。先在旧纸上划掉错误,然后签名。错误版本也要留存。”
提娅盯着那张纸,眼泪掉在“摄影员额部割伤”旁边。她用袖口擦了一次,越擦越脏,索性不擦了。
“一死,五伤。”她念道,“洗衣院两个,器材库一个,摄影员一个,北门一个。是五个,对吗?”
“对。”
“死的是谁?”
没人立刻回答。
镇书记从洗衣院回来,把帽子抱在手里:“艾琳娜。四十六岁。她女儿在后方纺织厂。”
提娅把名字写下去。第一遍少写了一个字母,她没有换纸,只在旁边重写。
物资所的军方联络员当晚请求炮兵还击。观察点只给出两个发出了闪光的扇区,扇区后方分布着废弃村屋,也有药农重新住进去的房子。
公司代表站在电话桌旁,鞋上全是灭火水:“她们总共打了六发,我们连一发都不回?我们的炮明明射得更远,我们留着做什么?”
炮兵指挥所的回答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准确坐标。声测组刚出去,要顺着车辙找。”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她们跑干净?”
队长按住听筒:“查清坐标再打。我们的炮打得远,是用来精确拔除对方阵地的,不是让你随便找个山坡泄愤的。”
公司代表指向盖着白布的洗衣院:“那边死了人!”
“我看见了。”队长说,“所以我不会拿另一个洗衣院给她陪葬。”
公司代表转身走出值班室,门撞在墙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签支持决定。半小时后,她坐在临时救护点帮乔娜填工伤申请,把“装卸途中受伤”划掉,改成“敌方炮击引发横梁坍落压伤”。
镇书记拿来死亡证明草表。军方版本写“敌方炮击致死”。她在下面补了一行:“落点位于居民洗衣院,无军用物资存放。”
联络员皱眉:“要写这么细?”
“要。以后谁把地图上的洗衣院涂成仓库,我就拿这张纸找她。”
伊芙琳签见证时,笔在“敌方”两个字前停了一下。
镇书记看见了:“你要把‘敌方’划掉?”
“不删。但我得补一句‘疑似联盟使用缴获火炮’。”伊芙琳写下名字,“没查清是谁开的炮之前,我不能妄下定论。”
镇书记按住报告表:“落点必须写洗衣院,死亡原因必须是因炮击间接死亡。”
“你们军队最爱玩文字游戏。”镇书记盯着她,“落点写偏两米,死人就变没了。”
“那你看着我写。”伊芙琳把笔尖点在纸上,“写差一个字,你来砸我的办公室。”
夜里,巡查队只找到三段被树枝扫过的炮轮印。山脊后的林道通向数个方向。正式报告保留“疑为联盟使用缴获火炮”,没有多添一个发炮村落。
临时宿舍挪进学校低年级教室。玻璃碎了两扇,窗洞钉上木板以后,粉笔灰与硝烟味混在一起。还能走的人排着队用一盆温水擦脸,轮到伊芙琳时,水面已经浮着黑灰。
提娅蹲在她旁边洗手。木灰钻进指甲缝,她用刷子刷了四遍,刷到指头发红,仍说没有洗净。
伊芙琳从她手里把刷子抽走:“别刷了,皮都破了。”
“可我刚才填伤票的时候,手上全都是灰啊。”提娅看着指甲缝。
“伤票又不怕这点灰。”伊芙琳说。
“可我不光是弄脏了纸啊,”提娅声音抖了起来,“我刚才填表,还把艾琳娜的名字给写错了……”
“你后来不是划掉重写了嘛?”
提娅盯着盆里的灰水:“下午给玛姬家属写信,我写错了一个字。炮一响,纸被笔尖划破了。我现在就是想不起来,写的到底是哪一句。”
伊芙琳没安慰她。她把自己那条尚算干净的毛巾搭到提娅肩上:“明天拿新纸写。想不起原句,就写你今天还记得的事。”
克拉拉端着四只饭盒从走廊回来,用拐杖把门踢开:“晚饭来了。全是清汤面糊,每盒里刚好只有三粒豆。谁要是能在自己碗里找出第四粒,那绝对是偷了军需库。”
她坐在讲台边分饭,先把最满的一盒推给提娅,又装作没看见伊芙琳盯着。摄影员额头缠着新纱布,靠在一张儿童课桌旁,拿勺子以前还在问底片有没有分开晾。
“早分开晾了。”档案主管敲了敲碗沿。
“是按底片号排的吧?”
“那当然是按号排的啊。”
“湿的必须放在最上层。”摄影员还不放心。
“我放的就是最上层。”主管用勺子指着她,“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这盒面糊也按编号给收进防潮库里去。”
摄影员闭嘴喝了一口,眉毛立刻皱起来:“盐呢?”
“器材库墙下面。你去挖?”
没人去挖。四个人围着矮桌吃完没有盐的面糊,提娅真数到了第四粒豆。
克拉拉当场开玩笑的宣布她现在欠全屋一粒,提娅说可以从玛姬欠她的三块萝卜里抵。话出口后,教室却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克拉拉说:“萝卜和豆不能抵,类别不同。”
提娅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粒豆吃掉。这回没有人劝她别哭,也没有人催她睡。伊芙琳坐在旁边,把那封被笔尖划穿的信晾在自己膝上,等墨迹干透。
第二天的清点单摆满半张桌:测量仪箱严重受损,两节废车皮报废,档案室与洗衣院待修,第五发未爆,军民共一死五伤。净水站册新水损由档案主管、消防员和公司审计员共同签注。
清晨,师部排爆组拉开更大的警戒圈。伊芙琳只负责守绳。炮弹上的兵工厂号被刮掉一半,残余编号对上三年前的旧批次,曾发往半年以前失守的山地仓库。
围观的人问会不会把整座物资所掀掉。排爆组长挥手赶她们后退:“这东西要是炸了,能把你们连人带墙全掀碎!离远点,别在旁边给它瞎编什么特异功能。”
她们疏散相邻仓屋,拆下引信,将弹体运去城外处理。洗衣院家属申请留下一块取出的弹片,镇书记在拍照、称重、登记后同意交付。
面包店上午关门参加艾琳娜的死亡葬礼,中午又重新开了。学校检查完锅炉房,孩子们被叫回课堂。
铁路继续装车。洗衣院少了一个人、一面墙,伤员床单却得当晚送进临时洗衣点。
伊芙琳换岗后帮摄影员搬湿底片盒。她的伤腿一次只能撑一箱。克拉拉在新房间里腾架子,提娅抱着保留下来的错稿,把它夹进正式清点表后面。
“你真留啊?”克拉拉问她。
“这纸上写错了艾琳娜的名字。”
“留着错字你不难受?”克拉拉问。
“难受。”提娅手指在信封上用力压了一下,“但我就是写错过。我不能因为自己看着难受,就把纸扔了。”
克拉拉把器材收据塞回胸袋。她摸了两处口袋,没找到烟盒,脸色更差:“真是见了鬼了,今天连烟都躲着我。”
“你昨天不是说要戒烟?”伊芙琳问。
“因为昨天那包抽空了。”克拉拉没好气地说。
“因为没烟抽所以被迫戒烟,这不叫戒。”
克拉拉用拐杖敲了下地板:“你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是刚才的底片箱没搬够。”
伊芙琳刚把最后一箱底片搬上架。摄影员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登记笔:“够了。剩下的序号我自己来排就好。”
“你额头还在渗血。”伊芙琳看着她的纱布。
“脑袋上是缝了三针,手又没断呢。”摄影员捏着笔,“你要是想帮忙,可以先开口问我一句,别不吭声就直接把我的活抢走啊。”
“那……需要帮忙吗?”
摄影员看了一圈新房间:“把窗边那张歪桌子垫平。然后赶紧走。”
伊芙琳照做。她没有再检查底片盒顺序。
回到值班室后,她先写了一封能随简报出去的短笺。
克拉拉把黑袜搭在炉沿,占了离火最近的位置。提娅在对桌重新写那张私人附页,第一行落笔慢。伊芙琳削好铅笔,先在废纸上列了准备告诉克莱尔的内容:六发,六处落点,一死五伤,账册水损,旧批次炮弹。
她列完才发现,这些全会出现在简报里。
真正没有地方填写的,是她们四个人吃了一锅没盐的面糊;提娅在第四粒豆后哭了;摄影员缝了三针却还在催人晾底片;她本来想把最满的饭盒留给提娅,但克拉拉已经抢先做了。
还有炮响前,屋里有人拿她的黑丝开玩笑。警报一响,那个笑话就断在半句话中间。
她想让克莱尔知道断掉以前的半句话。其实这个愿望没有任何军事用途。伊芙琳因此看了它许久,才把铅笔重新落下。
第一句是:我还活着,伤腿没有新增伤口。
第二句原本准备写净水站册水损程度。她停下,把那一段移到技术附页。
她在短笺上写:警报响前,提娅正在重抄一封信,我在折一条可能根本不需要再折的绷带。炮响以后,那张信被笔尖划穿了。但她今天没有把它扔掉。
写完,伊芙琳又加了一句:我想先告诉你平安,也想让你知道我舍不得这些没用完的小事。
她没有称克莱尔为王女,也没有写请回复。
消息第二日才到磨坊。克莱尔读完伤亡简报,先把六个落点逐项抄进记录册。她的回信开头写得太长,连伤情询问都分成四栏。
她抄到第三个落点时,磨坊女工送来早饭:冷麦粥,半只软苹果,一杯温水。克莱尔说过不必把餐具排得整齐,女工今天故意把勺子斜搭在碗沿,杯子压住餐巾一角。
克莱尔盯了那套餐具片刻。
“餐具有什么问题吗?”女工问。
“没什么。”
“那你一直盯着看,为什么不吃?”
“我正在克制自己不去把它摆正。”
女工靠着门框笑出声来:“殿下,您要是把热饭放到凉透了再吃,那也算改变原状了。”
克莱尔拿起勺子。麦粥没有放糖,苹果软得一碰就塌。她吃到一半,又拿起伊芙琳的短笺,读那条绷带与被划穿的信纸。
她发现自己记住了伊芙琳的绷带会重复折边,却不知道她吃面糊时会不会把豆留到最后;知道她中弹后怎样止血,不知道她买袜子会挑颜色还是只看尺寸。
这些问题比落点轻,轻得不能写进任何正式回函。它们仍占住她整个早饭。
年长记录员从桌边经过,看了一眼她列的长长一串问题:“她刚从炮击里活下来,你第一封回信就要她填这种表格?”
“我得确认那个耳鸣的女兵、压伤的装卸工,还有受伤摄影员的后续情况。”
“物资所的技术附页里全写了。”记录员敲了敲桌面,提醒她公私分明。
克莱尔又看了一遍伊芙琳那句“没用完的小事”。
她把四栏问题留给正式回函,另写一张窄纸。
上面只有两行。
我读到了第二句。
萝卜汤先欠着。你也要在。
落款只写了“克”。这一次,前面没有档案员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