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
物资所洗衣工,玛塔。
(记在用来算计件工钱的旧账本末尾)
早班我们开始数衣服。四十七件军用外套,二十三条床单,九条民用毯。
点数的时候一个木夹子裂了。艾琳娜少记了一件,她又退回去,午前我们重新数了一遍。
中午我在棚子底下分洗衣票。第一声炮响落在北侧堆场,地面先震了一下,接着才响。
我马上趴在湿床单上,旁边全是肥皂和泥巴的味道,闻不到硝烟。北门哨兵说他耳朵一直叫,跑离了岗位去检查。
第二发落在了器材库那边,主墙没被打穿。这两声中间有人从墙根探出头看。
值班员一把将他按回去,说不许乱开枪,大家就都没动。第三发打中了我们洗衣院。
几个大木盆全翻过来了,湿漉漉的衣服盖了一地。我手背擦破了皮,不算在正式的伤亡名单里。
艾琳娜当场就不行了,军医跑过来确认她死了。她手里还紧紧捏着上午那个裂开的木夹。
第四发落进了木料堆,马上起了火。消防组的人跑去把油桶隔开,把火浇灭了。
器材库有个装卸工的小腿被砸压住了。工兵用撬棍抬起大梁,才把他弄出来。
第五发是个哑弹,没炸。工兵拉了一圈白绳子围上,我也不懂那是个什么结构。
第六发砸在了档案照相间。摄影员的额头受了伤,洗出的底片全受潮了。
我拿着那份单子一遍一遍核对。站里一共死了一个,伤了五个。伤票最后分成了五张交上去。
旁边有人随口嘀咕了一句,说就死了一个人呀。~~就死了一个人呀~~。
一个人不会因为别人还活着就变轻。后勤要通知艾琳娜的家里人,就去工资册上翻找她的地址。
她今天晚上的晚饭票还装在围裙口袋里。炊事员拿走那张票,把她那份饭倒回了大铁锅,因为别人也还要吃饭的。
档案室的账簿被水泡透了。文书员在湿透的纸页里夹上一张张吸水纸。他说,先让它别烂下去,等干了再问它都说了些什么。
院里两辆本来就报废的车这下彻底炸毁了。测量箱的外壳也砸坏了。
有几个当兵的吵着要朝东边开炮打回去。火力官没同意,说手里没有准确的坐标。
我听到大喇叭里广播说,禁止未经坐标还击。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特别生气。
松口气是怕对面也有老百姓死掉,生气是因为朋友死了我们都没法报仇。伊芙琳那组人被派去守外围,我听到她回来交接的时候正在报数。
她今天一枪都没开。发下去的十发子弹一颗没少,还在她身上。
爆炸停了以后木夹子散得到处都是。我和几个工人重新给衣服配对,把带血的和沾泥的分开。
最后有一件外套找不到票号,就剩了半张碎纸。我没把它当成死人的遗物留下来,我把它送回仓库了。
衣服洗净了总还要给人穿的。洗衣院说明天停工,可是伤员换下来的床单明天总要有人洗。
地上有个没配对的袖套,那属于一件报废的旧外套。没别的意思,它就是单纯被炸散了。
夜里我躺着,听见四次沉甸甸的响声。我数了数,那是器材库落梁、救护车关门、煤车挂钩和远处列车接轨的声音,不是新的炮弹打过来了。
交班的时候,东西都分下去了。未爆弹归工兵,待领衣服归仓库,转运存根交给了医务那边。
我把艾琳娜留下的半块碱皂放进她的工具盒。想了想,我又拿出来放回了公共的柜子里。
那是公家发的肥皂,只有工资才是发给她家里的。
今天一共落了六发炮弹,死了一个,伤了五个,坏了一些物资。
今晚不洗了,明早先洗伤员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