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审查的第一天,伊芙琳被允许出门吃饭。她站在门口问当值的守卫:“去食堂走哪条路?”
“出门直走,过了水房就是。”守卫回答得简明扼要。
“我能从后面绕一下储煤棚吗?”伊芙琳试探着问。
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她腿上打着绑带的伤处:“从那边绕的话,路程可要远出一倍。”
“这我知道。”
“那也不行。上面的命令写得很清楚,你的活动范围只准在医疗室、食堂和指定的厕所之间。储煤棚不在允许的路线内。”守卫毫不通融地拒绝了她。
伊芙琳把门关回去。她原本只想多走一段,看看炮击以后重新支起来的洗衣锅。这个理由没有军事用途,也不会帮她解释维恩。她没说。
值班宿舍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子。门外轮岗守卫,三餐照常送,腿伤敷料每日更换。没人给她戴铐,也没人拿走挂坠。旧步枪、十发子弹、军用记事本和储物柜被两名文书共同封存。
床比她平日睡的窄,褥子中间却塌得更深。伊芙琳先把椅子挪到窗下,再将桌子转了半圈,确保坐下能看见门。门外的守卫听着里面木脚重重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终于忍不住敲了两下门板。
“喂,里面的人听着,不准用东西堵出口。”
“我没堵门。”伊芙琳头也不抬。
“也不准擅自拆卸屋里的家具。”
“我也没拆。”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都在里面拖来拖去拖了整整五分钟了。”
伊芙琳无奈地看着翘起来一点的桌角,吐出一口气:“这宿舍的地不平。”
外面的守卫没再说话。“咔哒”一声,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了。守卫从外面递进来一块折叠好的硬纸片:“拿去,垫在左边那条后腿上。前一班换岗的也嫌这桌子晃得要命。”
伊芙琳垫好,桌面不晃了。她想把那块纸取出来检查写过什么,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纸只是旧配给表的空白角,不是藏进来的口信。
午饭送来萝卜炖豆。中午,守卫把装有萝卜炖豆的饭盒放在门内的小架子上,顺便隔着观察窗问她,需不需要拿几本书来看看解闷。
“你们这儿还有书?都有什么书?”
“医务室的架子上就剩下三本了。一本过期的旧铁路时刻表、一本《家常腌菜指南》,还有半本爱情小说。”
伊芙琳愣了一下:“爱情小说为什么只有半本?”
“因为后半本被人撕下来拿去垫桌腿了。”守卫面无表情地回答。
伊芙琳默默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垫好的左后桌腿。窗外的守卫也顺着她的视线低下了头。两个人隔着门板,就这么盯着那块叠起来的旧纸片,看了好几秒钟。
“不是你这本。”守卫率先打破了沉默。
伊芙琳终于没忍住,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行吧……那就给我拿那本腌菜指南吧。”
“你要学?”
“打发时间。”
书送来后,她从盐水比例读到坛口封法,半个字也没记住。每翻一页,她都去看桌上那张不能寄给克莱尔的纸。到了晚饭,她只记得酸黄瓜要避油,却不知道该用多少盐。
傍晚,守卫来收空饭盒时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样,家常腌菜学会了吗?”
“完全没有。”伊芙琳老实承认。
“那也总比看那本旧铁路时刻表强。那上面的路线,一大半都因为打仗停运了。”
伊芙琳把书从窗口递了回去,语气无奈:“明天还是给我换那半本爱情小说吧。”
守卫接过书,挑起眉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研究研究,究竟是什么样无聊的情节,才会让人舍得拿它去垫桌腿。”伊芙琳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个理由。
“你现在才找借口补这句话,未免也太迟了点。”守卫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门关上后,伊芙琳才承认,后半本缺失让她介意。她并不需要知道结局。她只是想在这三天里拥有一件不用向调查组说明用途的事。
挂坠在普通财物检查后留在身上。莉莉的照片、银行编号、案卷索引都登记过。审查员没有拆木壳的特别授权。
伊芙琳知道第二夹层里的缩录薄纸还在。
这不说明她安全,只说明当前证据还不够让人拆一件家庭遗物。
她把三分钟谈话重写了两遍。能公开的内容包括十发弹药、三次检查、腿伤和莉莉的商校面谈。不能公开的是克莱尔的真名、旧约与磨坊档案点。
她没有写“什么都不记得”。三分钟足够记住太多,装作空白只会让每个真话都变得可疑。
第一晚换药后,医疗员让她洗掉膝侧残留的药膏。宿舍只配一只脸盆,伊芙琳便先洗腿,再用剩下的水搓黑袜。医疗员回来取剪刀,发现她弯腰太久,直接把袜子从盆里捞走。
“这袜子我自己来洗就行了。”伊芙琳赶紧伸手去夺。
医疗员一把将盆扯远了些:“你现在要是弯着腰自己洗,明天我就得替你多换一层被血水泡透的敷料。”
“可洗袜子这事,怎么也不算在你们医疗员的工作范围里吧?”伊芙琳仍然不习惯被别人这么照顾。
“洗袜子是不算,”医疗员头也不抬地继续搓着肥皂,“但你这条肿得跟萝卜一样的腿算。”
医疗员把袜子拧得皱成一团,挂上窗边细绳。灰色补丁朝外,正对门口。伊芙琳伸手想把它翻过去,被对方用湿手指点了点额头。
“谁会审查你的补丁?”
“线脚难看。”
“缝的人听见会伤心。”
“她知道。”
“那更该挂着,让她负责。”
医疗员走后,伊芙琳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克拉拉的针脚确实歪,袜子却没有在炮击和两次审查里破开。她最终没翻。
第二日上午,调查组先问谁邀请了维恩。
外部咨询由军法回函触发。玛塔报送助理资料,档案主管签通行申请,杉木与白桦分别审核。伊芙琳没有权力挑选合作社来人。
“你看见名单以前,知道会是她吗?”审查员问。
“不知道名单会写克莱拉·维恩。”
“我问的是人。”
伊芙琳看着她:“我已回答我能写进笔录的部分。”
审查员在纸上留了空栏,没有替她补成否认。
维恩进入原件室后,全程同桌见证。她没有接触仓库地图、无线电密码或人员名单。白桦守卫的报告也到了:逃跑者无武器、无接应,没有破坏站内设备或伤人。最初草案里的“武装间谍小组”被划掉,改成“使用假身份的近人外族或边境文件人员”。
“报告里写的这个‘近人外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伊芙琳指着那行字,皱起眉头问。
“意思就是,目前尚未确定对方的具体族属。”审查员冷冷地解释。
“既然没有确定,那就老老实实地写‘身份未明’。”
“根据外貌特征的描述,她大有可能属于镜族。”
“那也只是‘可能’。”伊芙琳毫不退让地反驳,“你们随随便便套上一个‘近人外族’的帽子,会让以后每一个长得接近人类的无辜平民,都自动变成一类嫌疑对象。这词太宽泛了。”
审查员握着笔,并没有立刻修改的意思:“这是标准的军事反间谍用语。”
“如果非要用这个词,那就请在后面详细附上准确的定义。”伊芙琳盯着他。
两人隔着审讯桌,死死地僵持了半分钟。最后,审查员退让了一步,报告里的措辞被改成了“身份未明,外观接近人类,可能为边境异族”。
伊芙琳并没有用这场争论为自己赢得任何清白,她只是拼尽全力,让那份档案里针对克莱尔的一个模糊称呼,多加了一层不那么容易被随意扩大化的限制。
下午问到装卸转角。
队长已经提交搬运申请与当班路线。赶车人能证明玛塔先走、伊芙琳和维恩离开听距不足三分钟,没人看见她们交换纸张。
“我再问你一遍,她一见面,为什么偏偏要先问你那‘十发子弹’的事?”审查员抓着这个细节不放。
“门外的武器架登记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交了十发子弹,她长了眼睛,自己看见了。”伊芙琳耐着性子解释。
“别给我装傻。我问的是她这么问的动机。”
“那我确实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来当开场白不可。”
“她问得这么奇怪,你就没有反问过她什么?”
“我当然问了。我问她是怎么混进军区来的。”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用的是假身份,路上挨了三次检查,足足走了两天的路才混进来。”伊芙琳像背书一样,把能说的部分抖落得干干净净。
“还有什么?”
伊芙琳先说:“腿伤。”
“具体是谁先问的谁?”
“她先开口,问我昨晚腿上的伤痛到了几点。接着我也反问了她,左臂的伤怎么样了。”
审查员眯起眼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漏洞:“一个临时雇来的纸张技术员,为什么会如此私密地去关心一名现役士兵的旧伤?”
“这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伊芙琳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可你们军邮处把信全都拦下来了!我现在连到底能不能收到她的信、能不能听到她的一句解释,全都要由你们这些外人来决定!”
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警惕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审查员慢慢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所以,你现在是承认,你一直在等她的私信?”
直到话已经出了口,伊芙琳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一急之下,竟然把心里真正最介意、最委屈的那根刺给抖露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对。我承认。”
“先前问你的时候,为什么死活不说?”
“因为我知道,承认了就是在给自己增加通敌的嫌疑。”
“那你现在就不怕嫌疑更重了?”
“我当然怕。”伊芙琳迎着审查员的目光,冷冷地回答,“但我更怕被你们一遍又一遍地来回盘问同一个问题,我烦透了。”
正僵持着,她规定的换药时间到了。医疗员毫无顾忌地推门进来,粗暴地要求审查员把桌边的位置让开。伊芙琳咬着牙解开旧绷带,虽然伤口幸运地没有裂开,但整个膝盖外侧却因为这几天连续被按在椅子上接受盘问,已经发胀得厉害了。
审查员不肯走,拿着笔还想继续追问。医疗员“啪”地一声把自己的病历记录夹重重盖上,挡在了两人中间:“出去,等十五分钟以后再进来。这位伤员还能强撑着坐在这里,并不表示你现在就必须把她最后一点精力全部榨干。”
伊芙琳原本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自己其实还可以坚持。但当她抬起头,看到医疗员挡在她身前那个不容置疑的背影时,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默默地咽了回去。
“好,十五分钟后再审。”她向审查员点了点头。
问询恢复后,她主动补上莉莉的部分。维恩知道她有个会算账的妹妹,知道银行费用与商校面谈。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私事告诉她?”
“不为什么,就是我想说。”伊芙琳看着审查员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挑不出刺。
“你的这些话,有任何军事或者任务上的用途吗?”
“没有。”伊芙琳回答得很干脆。
审查员皱起眉头,抬起头审视着她。伊芙琳没有给这句添解释。
军用柜的搜索没有找到电台、镜片、陌生货币或杉木地图。只有清洁具、衣物、莉莉来信副本、银行流水、玛姬的两封信和登记过的案号。
近一个月军邮只寄往莉莉、银行投诉部门和公开家属互助通讯。送煤司机的口信不在军邮系统内,司机因此收到配合通知。伊芙琳不能替她保证这条商路不受牵连。
审查报告写明:如发现事前通信,再申请深度财物检查。
挂坠没有因此变得安全。
第三日清晨,军法技术组送来净水站册复核。维恩签名被移出正式权重。玛塔、本地装订工、炮击前底片与现场照片仍支持抽除一叶后重装。侧光压痕中的日期由多人确认,十七乙合同调阅继续。
公司审计员主动交了在场记录,证明维恩没有单独碰原件。她在附言里写:“若整案作废,公司会被要求解释六十八册交接;本人不接受因调查方便省略见证链。”
她保护自己的责任,也把鉴定留了下来。
伊芙琳听到结果后没有高兴。玛塔被罚,合作社路线封死,克莱尔带伤步行逃离,自己坐在这里等别人准许收信。方法可复验,只能证明这趟风险没有全部落空。
不能证明值得再做一次。
第三日的午饭比前两日早。守卫送进两只饭盒,自己也端着一只,站在门边吃。她说值班室的桌被初查组占了,伊芙琳若不介意,两个人可以隔着门各吃各的。
“你们这岗上的规定允许这么干吗?”伊芙琳忍不住隔着门问了一句。
“上头的规定上,可没写着‘禁止守卫在岗位上吃冷面包’。”
“你们这帮人,倒真是很会活学活用这句话啊。”伊芙琳轻笑了一声。
守卫用力咬了一大口冷硬的面包,含混不清地回敬道:“那也是跟你学的。”
伊芙琳今天的饭盒里有一小撮腌黄瓜。她夹起一片,尝过才想起那本腌菜书。味道偏酸,盐也重,书里每一条注意都没能让现实这片黄瓜更好吃。
“这酸黄瓜是谁腌的?”
“后厨的贝丝大妈。怎么了?”
“她封坛口的时候,肯定不小心进过生油。”伊芙琳一本正经地点评。
外面的守卫一下子停住了咀嚼的动作:“你那本破指南看了半天,还真被你给学会了?”
“没有。我瞎猜的。”
守卫翻了个白眼:“行,那我明天就去告诉贝丝,说有个被关着受审查的闲人,隔着门把她那引以为傲的酸菜坛子给判了死刑。”
“那你去说的时候,可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怎么,你还怕她一个厨娘打击报复你?”
“我是怕她一生气,以后连这股酸味的黄瓜都不肯再给我分了。”伊芙琳半真半假地抱怨。
这次守卫笑得呛住。伊芙琳把自己的水杯从门下递出去,等对方喝完再拿回来。她们谁也没谈初查结果。十二分钟里,她只嫌黄瓜太酸,守卫只抱怨面包割嘴。
饭盒收走以后,审查员才带着结论进门。那段没有军事用途的午饭没有改变任何处分,却让第三天不只剩一张结论纸。
七十二小时结束时,审查员拿来初查结论。
未发现预谋协助潜入证据。存在违反接触管理与未报告异常询问行为。书面过失一次,三十日不得接触外部技术人员,每周报到继续。
“我可以申诉哪一项?”伊芙琳问。
“接触管理。你可以主张三分钟由搬运工作产生。”
“那异常询问这条呢?又怎么说?”伊芙琳不服气地追问。
“对方在没有任何权限的情况下,私自询问你的个人弹药存量和身体伤情,而你事后并没有主动向上级报告。”
“连私底下随口问一句伤情也算异常?”
“当这些话是跟一个拿着伪证混进来的不明人员一起出现时,它在上面眼里就是个必须查清的疑点。”审查员冷冷地把文件推向她。
伊芙琳拿起笔,悬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地放了下去:“我可以在这上面签‘已收到’,但我绝不签‘认同’。”
“随便你。只要你签了字就行。”审查员公事公办地收回文件。
军械员当面归还旧步枪。弹袋开封,十发逐一核对,批次与枪况都写入签收。军饷不冻结。给莉莉的信删去军用案卷细节后获准寄出,黑袜子与商校面谈那两段都保留。
贸易委员会托管的私人信也在同日下午送到。
审查员先读,封回去时说:“没有案情细节。你可以收。”
伊芙琳拆开。克莱尔用整页解释为什么必须离开,玛塔为何留在程序内,旧合作社路线为何暂停。每一句都能通过合规审查。
直到末尾,她才读到:我想走。我害怕被认出来。让你独自回答三分钟,我很羞愧。我不想用保护你替这件事免责。
伊芙琳把信放回桌上。
她本可以只回“已收到”。也可以故意省掉腿伤、枪和处分,让克莱尔再等几日。
那份冲动还在。她没有装作自己已经不生气。
回信第一句写:我仍在生气。
第二句写:最刺痛我的不是审查。是她们能决定我还收不收得到你的信。
写到这里,伊芙琳停下。克莱尔的来信已经回答了“为什么走”,没有先要求原谅。她便继续写:我不会再用少写近况惩罚你。不能说的,我会写“现在不能说”。
她报告十发归还、三十日接触限制和腿伤未裂。末尾另加:我想收到的下一封信,先别写方案。先写你今天想做什么。
这封信经审查后送入贸易委员会线路。
克莱尔收到时,正在床上补风险复盘。她先写了三段合规通信方案,读完伊芙琳的要求,又把它们压到技术附页下面。
私人回信只有一句开头。
我仍会写。
第二句才是:今天我想把玛塔的卡尺还给她,还想在路上买一只颜色难看的杯子。两件事都不需要空间术。
她没有保证信一定抵达,只承诺自己会继续写。
写完以后,磨坊女工把楼下卖杂货的老妇人叫了上来。对方拎着六只杯子,声称今日不买,明日就要涨价。六只全有缺点:一只把手太细,一只釉面有气泡,两只颜色普通,余下两只分别是橙绿条纹和紫黄方格。
克莱尔在后两只之间看了很久。
“哪只更难看?”她问。
老妇人立刻护住货篮:“这是新样式。”
“我没有否定它们的市场价值。我只是想要最难看的那一只。”克莱尔指着那只颜色冲撞得灾难一样的紫黄方格杯子,一本正经地掏出零钱,“就要这一只了。”
克莱尔闭上嘴,拿起紫黄方格那只。杯口稍微偏圆,转半圈以后,方格也没有对齐。她本能地想换,手指已碰到橙绿杯,又想起信里写的是“颜色难看”,没有写“做工完美”。
“就它。”
老妇人报出价钱。克莱尔下意识拿出配给簿,女工又按住她:“今天记磨坊杂用。你以后赔锅的时候一起还。”
“我已经欠了锅、麦粥、肥皂和杯子。”
“你算漏了,还有昨天我塞给你的那半只苹果呢。”芙萝在一旁凉凉地提醒。
“那半只苹果明明是你当时硬塞给我、主动给我的。”克莱尔试图讲理。
“那是我的大方赠与。既然受了赠与,你总算会区分了。”
克莱尔抱着难看的杯子坐回床边,把它洗了三遍。第一杯水没有茶叶,她仍喝得很慢。写给伊芙琳的信摆在旁边,紫色方格压住纸角。
她想告诉伊芙琳自己已经买到,又忍住了。下一封信总得留点可写的普通事。
玛塔的初步处置也在七十二小时后出来:担保核查不实,罚款,三十日技术通行停权,可申诉。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维恩真实身份。她获释回合作社,工具箱仍需经贸易委员会转交,卡尺暂未归还。
同日下午,旧贸易委员会带来一份新的提案。
联盟确认塔娅的守土队身份,提出用她交换两名三周前在断桥工程队被俘的人族道路工程员。提案写明三个人的姓名、收容号、伤情和可能交接地点。
人族军法没有因纸上有印便同意。道路公司调出两名工程员的牙科记录、旧伤位置和工具编号。家属各写一个只有家里知道的问题,密封后留到现场。
联盟要求塔娅的原始收容号与上臂伤情表。她的家屋还要求返还布章与卡宾枪。
军法同意返还布章和私人物品,拒绝返还武器。
可能交接点是战前收费站。双方各退五百米后解除束缚,路面需先查旧雷。医疗员、贸易委员会和每方不超过六名护卫在场。日期未定。
莱达与珀尔不在名单上。她们属于人族司法案件,不能被拿来凑人数。
队长把提案放到伊芙琳面前:“需要一个近距离见过塔娅的人做身份识别。你见过她,也有四时刻记录。”
“我身上还背着处分,让我去?反间谍部门那边肯定会跳出来反对的。”伊芙琳看着那份提案。
“他们早就已经反对过了。最后妥协的条件是,你全程绝对不得单独离队,更不得与对面的任何未知人员私自交谈。”
伊芙琳惊讶地抬起头:“是你向上面推荐了我?”
“别自作多情,我推荐的只是你在前线留下的那份详细记录。”队长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至于你这个人,在上面眼里现在还处在危险的观察期里。”
伊芙琳盯着那份薄薄的提案看了很久。接受它,就意味着她要再次靠近那条危险的边境线,再次直面联盟的人。如果拒绝,她现在也有充分的理由。
“好,我接受这项任务。”她终于开了口,“但在此之前,我要求查阅那两名工程员的核身资料,还有塔娅上一次被收容时的全部记录。”
“资料明天再看。今晚你必须先回宿舍好好休息。”
“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伊芙琳急了。
“连具体交接的时间都还没有最终定下来呢。”队长毫不容情地把提案从她手底抽了回去,“你才刚刚结束那见鬼的七十二小时审查。所有的识别资料,今晚会由提娅先按栏目分门别类整理好,明天一早你再去复核。”
伊芙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把提案抢回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只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提娅整理的时候,会把牙科记录和家属背景这些敏感问题混在一个袋子里吗?”
“不会。我早就已经告诉过她必须分袋装了。”
“那就好。”伊芙琳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跟去看提娅写第一行。
伊芙琳把枪、十发弹药和挂坠各检查一遍,随后去食堂。守卫已经撤掉,她这次可以绕过储煤棚。
洗衣锅旁有人在晾伤员的布。那条路多用了十分钟,没有任何任务收益。
她走到锅边,前一章日记里的锅炉工正用两块旧袖套垫把手。女人不认识伊芙琳,只让她别挡晾衣绳。
“这儿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帮忙的吗?”伊芙琳走到近前问。
锅炉工停下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她:“你难道不是长官派下来检查卫生的?”
“不是。我就是路过。”伊芙琳摇了摇头。
锅炉工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身上的正规军服,目光最后落在了她那条绑着绷带的伤腿上,努了努嘴:“行吧。那你替我用脚抵住那个木盆,今天这风实在太大了。”
伊芙琳用靴尖抵住木盆。两个洗衣女工从热水里捞出床单,拧到第二遍时水仍发黄。她们谈临时洗衣院哪面墙先补,争论新木夹该由站里出钱还是从赔偿里买。有人说发下来的粥总会凉半碗,锅炉工立刻骂她多嘴。
伊芙琳不知道那半碗粥是留给谁的,也没有问。她只在床单要上绳时抬手托了一把。湿布太重,水滴进袖口,顺着手腕流到绷带外缘。
“你伤腿还来抢活?”锅炉工皱眉。
“我只托一下。”
“一下也是活。去旁边坐。”
伊芙琳想说自己能站,话到嘴边又停住。她真去储煤棚旁的木墩坐下,把工作交还给洗衣女工。十分钟后,有人递给她半碗温粥,说锅边多的。
粥已经不热,她仍吃完了。没人要求她写路线,也没人问她为什么绕路。
这条多出来的路,她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