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摘自玛塔·汉森留置期间的审查询问草稿与个人备忘手记】
我的名字在旧货栈簿上是真的。
她们查了两遍。合作社雇佣册有,白桦货栈的工资记录也有。我年轻时装卸票据留下的工伤还在左手,通行证照片虽然照得难看,脸也是我的。
站方现在不问我是谁。她们问我为什么替克莱拉·维恩担保。
我先问工具箱在哪里。
值班员说在封存室。
我问有没有清点。
她说还在查人。
我说:“人跑了,卡尺又没长腿。先看看少没少。”
没有人笑。我今天说的笑话都不好用。
维恩这个名字在战前雇员册上有。合影也有。她会读旧桥货运卷号,会拿纸,会做影像比对。证件偏新,近三年税务空白。我当时把这些当作战争里常见的补证。
我也知道她懂得太多。
普通助理第一次看旧底片,不会马上问投影长度。她问了。我觉得年轻人肯学,总比那些拿纸先捏纸角的人好。
这就是我的偏见。能做事的人,我少问了一层。
但担保不是伊芙琳求我签的。军法叫合作社派人,我报资料,物资所核一遍,三个检查站再核三遍。如今有人想把四道章都收回去,只留我这个老太婆在纸上写“把人带进去了”。
我不签那句。
中央回覆只说三段年份断了。出生地查不到连续户籍,报税停在三年前,旧照片认不清现在的脸。上面没有写她是镜族,也没有写她是王女。
问话的人拿笔敲桌:“术语不像本地,你没怀疑?”
我说:“我在车上纠正过她。外地人学本地话,难道先得认罪?”
她又问我知不知道维恩用了假名。
我说不知道。
她问装卸间三分钟谈了什么。
我说我没听见。我只知道侧光板确实要搬,伊芙琳确实是我叫来的。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今天我至少说了十七次。第十二次以后,值班员脸色比凉茶还差。
工具箱里有卡尺、线蜡、折叠侧光板、棉手套、记录纸、工作围裙。
她们一开始写“修理工具”。我让她改。卡尺能量页宽和孔距,线蜡作材料对照,侧光板照压痕。里面没有锤,没有凿,没有扳手,也没有枪。
守卫说等候室里听见卡尺落地,后来发现后门闩偏开两指。
这不是我看见的。我在后面标了“守卫转述”。
我起初写错成三指。守卫伸手给我看,说只有两指。我改了,也还是不信一把卡尺能把门闩教坏。那句话留在旁边,看起来挺蠢。
工具若被人拿去做错事,该查怎么用。不能先说我把越狱包交给她。那是我的装订箱。我靠里面几样东西吃饭。
警哨响时,我在另一间办公室。
先是走廊跑动,随后是货场交班钟。值班员收走我的半杯茶,说要查杯底和茶叶。检查完又送回来。茶已经凉透,我喝了一口,涩得舌头发干。
我问能不能换热的。
她说留置不负责茶好喝。
我说那你们的规矩总算有一条写得诚实。
还是没人笑。
她们后来告诉我,维恩从共墙旧检修门进了档案室,再往货场办公室走。玻璃没破,两名守卫没伤,枪也没丢。排水沟和桥下有泥痕,出站区以后的路还在查。
我年轻时在白桦货栈做过二十多年,当然知道旧排水沟。那里每逢大雨都倒灌,搬运工骂过无数次。我有没有在路上提过,我记不得。
问话的人写“可能由职业经验提供逃离路线”。
我让她拆成两行。
第一行,我可能谈过货栈旧结构。
第二行,没有证据证明我专门指引她逃走。
她问:“有区别吗?”
我说:“你若连两行都嫌费纸,就别来查一本少页账。”
这回律师笑了一下。值班员没有。
律师提醒我,每一页都能改。我把“长期共同策划”改成“本次受托同行”,把“确认证件真实”改成“依据当时可查资料接受证件”。
我承认带她接触原账,教她人族鉴定术语,签过担保。
我没有给武器,没有给军队名单,没有给秘密仓图,也没有安排接应。
问话的人随后问,那份鉴定还算不算。
我本来忍了半天,听到这里还是拍了桌。
“名字假,尺上的毫米会跟着假吗?炮击前底片比她先到,本地装订工自己量过,侧光压痕七个人看见。你们可以先拿掉维恩的签名,再按同一个方法重做。别为了抓一个人,把自己眼睛也封存了!”
律师叫我慢一点。
我说我已经说得够慢。
值班员问侧光办法是谁先提的。
我说维恩助理。
她问能不能写成玛塔鉴定组提出。
我说不能。我生她的气,也不偷她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更生气。她跑了,账留给我们,罚款留给我,办法还得写她的假名。
“鉴定方法可复验,担保过失另案处理。”律师让值班员把这句单列。
我盯着她拿照片的姿势。她用拇指压住影像正面,我让她改拿边缘。她先皱眉,后来照做。
年轻人若肯改一次,我也可以让她把复核做完。
夜里,她们说可能罚款,可能暂停技术通行,可能继续问询。我要求“可能”两个字都留着。
今晚还没有三十日停权,没有定额罚款,也没有间谍判决。我确实开始算房租。合作社若停军方委托,学徒的件钱和炉火钱都会少。那些账不能因为结果没出就装作不存在,也不能先写成已经发生。
我可以联系合作社,也有地方律师。睡在普通留置房,门外有人守。工作证暂扣,饭照常给。
晚饭是炖豆。
我在站台没吃到那碗,留置房这碗煮得太烂。问话的人说都是同一锅。我不信,又没有证据。
她们拿来一张模糊宣传肖像,问维恩会不会是镜族王族。
纸上的人银发,眉眼确实有相近处。脸印得糊,谁都能在里面认出自己想抓的人。
我只写三件我能肯定的事。
克莱拉·维恩做过真实鉴定。
她没有在我面前伤人。
她的证件有解释不了的断裂。
三句都留。谁也别拿其中一句吃掉另外两句。
夜里,工具箱贴上封条。合作社委托书与我的工作证分别装袋。我索要逐项收据。复点还没结束,站方先写明收了一只箱、何时收、谁保管。
卡尺暂未归还。
我不准她们写失窃。维恩拿着箱子离开站区,我没有亲眼看见箱子后来去了哪里。“暂未归还”够用。
值班员问我还指望她送回来吗。
我说工具比人有规矩。
又没人笑。
律师给我几张旧笔录纸。我在背面写私人事项。
第一行,玛塔。
第二行,克莱拉·维恩。
第三行,两个名字目前都不等于结论。
我担心她被抓。也气她把问话、停工和凉茶都留给我。这两件事不冲突。
今晚一名假身份人员逃离。守卫零伤,武器零丢失。我还在问询,工具箱扣留,罚款和停权没有决定。鉴定进入独立复核。
明早还要再数一次工具。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截没入箱的旧线,原想扔进纸篓,最后仍把它绕回指节上。卡尺若还在,“失窃”那一栏就继续空着。
维恩若还活着,最好亲自回来解释裙子上的泥点,也顺便赔我一顿热饭。
【书写至此中断。纸页边缘有几处被凉茶洇皱的痕迹,末尾盖着白桦站留置室的审查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