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鞋从早上湿到晚上。
委员会只给了两双备用袜,先给两个测量员。她们要下北沟看旧雷。我坐在收费站里写字,按理不该抱怨。
可纸不疼,脚会疼。
我把这句写在最上面,免得明天有人说书记员只在乎名单。
正式正文有五份。双方军法各一份,塔娅家屋一份,两户人族工程员家属共用一份,委员会存一份。两户家属另有自己的认证附页。附页不算第六、第七份正文。
我今天解释了四次。
也要先写清,塔娅一人和奥黛特、贝丝两人没有“等价”。名单上没有价格。比例来自双方此刻愿意归还谁。
贝丝姓氏有一处旧译。我先按公司名册写,她走过来看了一遍,立刻说:“这个姓我不用。”
我问旧档怎么处理。
“括号里放旧拼法。正名写我现在用的。”
她说得太快,赶在别人抢笔以前把自己写回来。我照改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刻名铅笔。
河雾把五份纸全弄潮。吸水纸只有三份。我让双方副本先压,中立底本最后。有人说委员会的那份最重要,我问她能不能当场再生出两张吸水纸。她就不说了。
纸夹每半刻换一次。先压姓名和更正栏,再压页边。一份医疗附件粘在正文背后,我拆下来另封,写交叉编号。
枪都停在看不清脸的地方。
人族那名识别员把旧枪交到外圈。军械员报十发。我不知道十发对她有什么私事,只写领用连续。联盟一边也卸械。
无武器区里仍能看见远处枪架。谁说今天全靠信任,我就让她去看那两排枪口。今天靠的是每个人拿枪以前,都得先被旁边的人看见。
第一轮签字后,人族文书念到“获救人员”。
贝丝立刻打断:“我被交换回来。谁救的我?”
她说完又转向奥黛特。我本来想替那个动作添一个意思,写到一半停了。
我不能替她猜。她当时只把铅笔掉在了地上。
联盟家屋代表拒绝签。人族上尉说是旧模板,不影响交接。家屋代表说:“账目不平。”
所有人停步。
我逐份找底稿。约定写的是“归还人员”。五份正文都改,红线划掉“获救”,旁边盖更正印。三名当事人逐一看过。
十二分钟后,账目才平。
一辆木车在这时响铃。
我先写它在第二次签字后误入。后来对钟,错了。木车是在第一次更正完成后、三人走向收费杆以前进来的。
这个顺序会影响谁先停。我改了,仍觉得丢脸。我今天负责报时,回到桌边却要靠两个外圈队长纠正。
车夫没看懂三语告示。雨又冲掉一块路障。车上是湿木、盐袋和一个十岁女孩。外圈起初把铃声当成新护送队,两边都有人碰了枪架。
没有开枪。
地方老人牵马去侧路。女孩一直坐在车上,谁也没把她拉下来问话。
车夫骂我们耽误集市。我当时只想着五份纸会不会又受潮,回她:“先把车赶走,钱以后算。”
她声音立刻大了:“你们换人是大事,我这一车柴就不算日子?”
这句话刺得我手更冷。
委员会从战前过路费基金补一枚银币。我另开封路等待证明,写明中立封路、起止时刻。银币收据只证明临时补贴已收,不写全部损失结清。
一张纸给不了她少卖的柴钱。至少不能先把她余下的申领堵住。
三个人走到收费杆时,周围反而没多少声音。
贝丝迈步时腿软,奥黛特扶住她。塔娅停在另一边等。观察员确认三人都愿意越线,手臂放下以后,她们同时穿过各自那条线。
塔娅一人向东。
奥黛特和贝丝两人向西。
三名活人。无枪击。无新增伤员。
我差点写“无人开枪的成功交换”。律师看见,问成功是谁定义。
我把“成功”划掉,改成“均完成交接”。我心里仍觉得成功。日记里可以承认,正文里只写动作。
医生先问名字,再问国家。
奥黛特和贝丝要水。塔娅先要自己的纸袋。三只杯子没有对称摆好。塔娅那只杯沿有缺口,医疗员问她要不要换,她说不用。
三份检查摘要分别封口。名单旁只写“可安全转运”。我没有抄伤口、用药和旧病。中立底本也不该什么都留。
有代表想删掉保留意见,说这样更显善意。
我说不删。
人族保留对塔娅桥梁行动的追责,联盟保留两名工程员在押待遇申诉。签名只确认人员与物件已交接,现场未开枪。蓝印和黑印没有高低。
对方又劝我:“交换都做完了,何必留会吵架的东西?”
我念贝丝名字时已经回读太多遍,手也冷,直接把声音抬高:“今天能做完,就是因为没逼她们把旧账吞下去。你若嫌空栏难看,自己拿一张白纸回去庆祝。”
她走开了。后来我想,这话说得太刻薄。我没有找她道歉。至少今晚没有。
一份正文沾到杯底水圈。我在旁边签“交接后产生”,免得以后被解释成现场涂改。
人离场后,伊芙琳凭木牌领回旧枪。十发原数。她没有开枪。联盟一侧也复点自己的武器。
纸上仍有两项空白:后续听证日期,争议物件最终归属。我用斜线封栏,防止夜里有人补答案。
车夫回来拿等待证明,先看我写的起止时刻。
“少了七分钟。”她说。
“按停牌时刻算的。”
“我在路障前已经等了七分钟。”
“那里没人见证。”
车夫把证明推回来:“孩子看见了。”
我当时想说十岁孩子不能作时间见证。女孩从车上喊,她记得是长针过三以后又等到下一格。
我把七分钟写成“车方陈述,中立方未独立核实”,没有直接吞掉,也没有装成已确认。车夫收下了。
三个人离开以后,桌上还有五份纸。
我按去向封装。两户家属的认证附页与共用正文交叉登记,医疗附件另封。每次交接都签时刻和姓名。
我记得奥黛特喝水时右手在抖。贝丝反复摸口袋确认笔记还在。塔娅拿回纸袋后先看封口。
三只杯子洗过以后,塔娅那只杯底粘着一小片药纸。医疗员确认是她的止痛药包装,按物件清单交回。我没有扔。
五份名单都潮了。
没有一份因此作废。
傍晚收桌时,那名森族道路师把一双半干的袜子放到我椅背。她说北沟已经量完,测量员的另一双也烘干了,这双现在没人急用。
我说委员会物资要登记。
她说:“那你先登记自己的脚还是湿的。”
我想回她,中立记录没有这一栏。鞋里又冷得我蜷了一次脚趾,只好把袜子收下。人族测量员站在门口,提醒我左脚那只补丁朝外,免得磨脚。
她们早上还在为八米和一把勺子吵架。现在一人借袜,一人教我怎么穿。我没有因此替她们在正文里写和好,只在袜子借用单上填了两个人的名字。
我的鞋也没干。明早我先申请一双袜子,再去核第二遍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