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炸膛的旧步枪与半块面包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27 4:41:36 字数:5630

交换结束第五天,伊芙琳又站回了白桦站的值勤表前。

没有嘉奖,也没有新的问询。她每天核对出入证,巡查仓门,下午还得协助二十四名新兵做旧枪复验。三十天的处分还压在身上,任务单末尾白纸黑字写着:不得接触外部技术人员。

午饭时,梅芙把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块推到她面前。

“吃嘛,愣着干什么。”

“你自己的配给。”

“我以前在面包房干活的,最见不得两件事。”梅芙脸上的浅雀斑挤到一起,“一是面粉受潮,二是有人把饭拖到彻底冷透。你看看你,这是犯第二条了。”

“射击前你先吃。”

“我吃另一半啊。你这份厚一点,算我赚了。”梅芙不由分说把盐袋推过来,“换,拿你的盐换总行了吧?”

“面包换盐,你在收费站学会做生意了?”

“学会凡事先写清楚了。”

梅芙咬着面包去领枪。她今年十八岁,军服袖口足足折了两层。战前她在镇上靠听声音认秤砣有没有落槽,认的字只够看站牌和配方,可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面粉返不返潮。班里都叫她小雀斑,她自个儿说这称呼比“新来的”强多了。

她还爱给营里的面包起名字。烤得扁的是“车轮压过的”,内部满是空洞的是“老板欠薪”,今天这块外壳硬得硌牙、里面倒还算软和,被她当场封为“只会说话的工头”。

“为什么里面软就算工头?”同班的新兵凑过来问。

“工头的肚子没干过粗活呗,能不软吗?”

“你以前那工头要是听见了,准得扣你工钱。”

“她本来就欠着我两日工钱呢,正好先从里面扣。”

梅芙说完又低头闻了闻剩下那半块,认认真真宣布麦粉没有受潮。她把面包包进军帽里,去找针线修袖口。军需处发下来的全是肥大的大号冬衣,二十四个人站成一排换来换去,换到最后她手上那件还是长出一截。

一名高个子女新兵帮她把第二层折边缝死。梅芙嫌人家针脚拉得太宽,偏要自己拆了重缝,缝到一半又把手指头扎破了。

“你不是面包房的吗?”对方笑她。

“面包又不穿袖子,我哪练过这个呀。”

“那你刚才还嫌弃我缝得难看呢。”

“我嫌弃得对,可这又不代表我自己就能缝得好嘛。”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另一只手仍死死压着袖口。伊芙琳从旁边经过,提醒她射击前别再摆弄针线。梅芙立刻把线头咬断,问起训练津贴什么时候发。

“月底。”

“要是月底我还在这儿,我想去买一条红围巾。”

高个女新兵笑她:“警备服配红围巾?巡夜的时候你是专门给破坏分子指路啊?”

“我休假时戴还不行吗?我又不打算一辈子只穿这身军服。”梅芙把缝得歪扭的袖子举到光下看,“等打完仗回了面包房我也戴。炉膛里的煤灰再黑,红的还是红的呀。”

她不爱听“熬过战争就会好起来”那种空话。她要的是月底实实在在领到钱,当月就去市场挑颜色。伊芙琳没有对她许诺什么以后,只告诉她下一趟发薪车预计周五到站。

梅芙牢牢记住了周五,又问能不能让识字好的同班帮自己核工资条。

“可以。你自己先听数,再让她看字。”

“我听秤可比她看字准。”

“那就互相查。”

梅芙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转头便找那名高个女新兵约定:她帮对方闻面粉,对方帮自己看工资条。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二十四支旧步枪来自四个仓库。其中九支在第六修械所翻修过,枪托、机匣与枪机编号对不上。战争中换件并不稀奇,随枪卡片上却只写“已校验”三个字,没有量规读数,也没有检验员签名。

军械士把九支列为靶场复验后发放。

训练弹分两批。新造黄铜壳一箱,库龄八年的钢壳两箱。旧纸包受过潮,烘干后重新分装,底火封漆比新弹浅了一圈。

伊芙琳复点时发现有一包标着二十发,实际却有二十一发。

“整包隔离。”她说。

军械文书看了一眼秤:“多一发又不是少一发,至于吗?”

“数量错了,说明重新分装时没按包核过。整箱抽称。”

梅芙在旁边听见,马上把自己领到的纸包递回来:“那我的也换一包?”

“你的批号不同。”

“你刚才不是说数字错了就都要查吗?”

“同箱的查。同批的追加抽检。”

梅芙有点不服气:“这规则怎么还挑箱子呢。”

军械士接过她的纸包掂了掂:“规则若不分范围,今天二十四个人全别训练了。你的先留着。”

梅芙觉得别人又在让着她,气鼓鼓地把纸包抽回来,动作太猛扯破了包角:“留就留。我又不是连弹都数不清的人。”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着安慰:“破损登记。换外包,内弹不换。”

复验场设在废弃的采石场,四个射位,每次四人卧姿。为省往返时间,军械测试和新兵校准赶在同一天做。当天一名助教发烧缺席,第四射位便由军械文书兼顾——她既要记弹着,又要复诵停火口令。

等待分组时,新兵们在背风坡坐了一排。梅芙把军帽里的半块面包拿出来,只啃最软的中心,硬边留着训练后再吃。高个女新兵用靴尖在泥地上画了个靶圈,跟她打赌谁的第一发更接近中央。

“输的人做什么?”

“帮对方洗袜子。”

梅芙当场拒绝:“你的脚比我的枪还危险。”

“那就赌红围巾,借我戴一天。”

“红围巾还没买呢。”

“先欠着呗。”

梅芙拿刻度都看不清的铅笔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叉:“我可从不赊没输过的账。”

轮到第四组时,她起身太急,膝盖上粘了半片面包屑。伊芙琳在记录桌后面指出来,梅芙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说这是面包房的护身符。

“打完靶要还吗?”伊芙琳问。

“看成绩。上靶就留着。”

这句玩笑逗笑了第四射位的文书。她一边笑一边翻弹着页,漏看了教官朝她比出的复诵手势。几分钟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枪、红板和靶纸上,那半片“护身符”还牢牢粘在梅芙膝头。

梅芙拿到的正是第六修械所翻修过的十七号枪。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声音比相邻的枪声轻。弹着没有上靶,枪机也没有立刻退出空壳。梅芙以为自己没压好枪托,抬头去找教官。

伊芙琳站在后方的记录桌,只看见她迟迟没有拉枪机。

“十七号,停火检查!”

第三射位同时开枪。第四射位的文书正忙着报另一人的环数,没有复诵这道口令。

梅芙终于拉开枪机,退出一个表面发黑、没有破裂的钢弹壳。她递给文书。

“击发了。”文书看了看底火,“旧弹弱响而已。换下一发。”

按规程,异常轻响应立即停火、清枪、通膛。文书脑子里装的是“哑火要等”,没把“弱响”和“堵塞”分开,也没有用通条检查枪管。

伊芙琳又喊了一遍。教官在第一射位听见了,举起红板。

风从靶后往回吹。红板被两个站起的人挡住,第四射位这边只看见教官挥手。

梅芙推入第三发。

伊芙琳离记录桌还有十几步,她拔腿跑过去,喊她别扣扳机。

梅芙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却没听清后半句。她以为伊芙琳在催她压低肩膀,嘴里还在应:“这回我能上靶——”

枪响了。

那一声并没有比旁边大多少。十七号枪的护木先裂开,枪管前段鼓起,弹壳尾部破裂,燃气和金属屑从机匣后方喷到梅芙右脸。

她松开枪,朝一侧倒了下去。

“全场停火!”伊芙琳冲到第四射位,“枪放地上,所有人退线!”

梅芙的左掌被木护手划开,右眼睁不开,一块枪机护片嵌进颧骨旁边的皮肉。她还有意识,抬手想碰脸,被伊芙琳一把按住手腕。

“别碰。平躺。”

“我会瞎吗?”

“医生在路上。左眼还能看见我吗?”

“看得见。你站得太近。”梅芙喘了两下,忽然抓住她两根手指,“面包。”

“什么?”

“地上那半块。别让人踩了。”

旁边已经有新兵把面包捡起来,用干净的纸包好。

伊芙琳把敷料盖住她的右眼,压住面颊上的出血口,没有去拔那块护片。梅芙一直骂枪、骂靶、骂那块死活不肯上靶的铁。有人叫她省点力气,她骂得更大声。

“让她说。”伊芙琳按住她的手,“小雀斑,今天那包弹是多少发?”

“二十。换过外包。你刚才还问——”

“继续。第一发以后枪机什么情况?”

“正常。第二发卡了一下……你别把我当——疼,疼死了!”

“可以骂。继续说,看着我。”

医疗车二十七分钟后赶到。医生检查完伤处,说右眼可能保不住,面部和手掌暂无生命危险。她们把梅芙送往白桦镇铁路医院。

伊芙琳跟车到站门口,随后停住。她受处分限制,不能参与修械所的技术鉴定。

半块面包和军帽、零钱、衣物一起登记,跟着梅芙进了医院。伊芙琳没有留下。

靶场那边,军械士已经封存二十四支枪和两批弹药。十七号枪保持事故后的原状,只取出了能安全取出的弹仓弹。三枚弹壳分别装袋,弹着点位置图当场画好。

教官的初稿写的是“射手未服从停火”。

伊芙琳看见后,手掌按住记录桌:“改。”

“她在红板举起之后开的枪。”教官说。

“第四射位看见没有?”

“我举了。”

“我问的是她看见没有。”

“全场停火信号就是红板加两声长哨。”

“长哨是什么时候吹的?”

教官没有回答。

伊芙琳声音抬高了:“你已经准备把责任写进一个刚进医院的人名下,连哨声几点响都没查过?”

军械士把笔接过去:“改为‘停火信号传达情况待查’。”

教官的椅子向后一拉:“那没人负责了?枪自己坏的?”

“有人负责。”伊芙琳说,“先把每个人做过什么写全。”

“你只是个目击者。”

“对。我只签我看见的。”

她没有说第六修械所偷工,也没有直接把旧弹指为凶手。证词只写时刻、弱响、喊话、红板位置和第三发的动作。

医院夜里联系家属。梅芙只报得出面包房后门的公共电话。母亲腿脚不便,十四岁的妹妹先赶到了,怀里抱着面包房老板给的一小罐苹果酱。

营部会计说事故责任还没定,只能先发七天的住院津贴。

铁路工会代表把训练伤条例摊到她面前:“待查可以慢慢查,因公预支可不能等。她家靠这份工资买冬天的煤。”

“那要是最后认定射手违规呢?”

“等结果出来再结算。你不能先让她家饿七天,逼着她们拿认错换钱。”

梅芙右眼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也包着,只能让妹妹把苹果酱抹在那半块发硬的面包上。

妹妹一边抹一边哭:“你都这样了还吃这个?我去买新的。”

“新的要钱。”

“老板给的。”

“老板给酱已经是人情了。面包还能吃。”梅芙咬了一口,疼得半张脸不敢动,又骂,“谁把边烤这么硬?这可不是我那炉子出的。”

她只吃下两口,仍坚持让妹妹把剩下的半块包好。

妹妹把纸包折得太紧,苹果酱从边上挤出来,沾到床单上。她慌忙去擦,梅芙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问:“红的吗?”

“苹果酱当然是红的。”

“我问床单。”

“白的。”

“那就麻烦了。护士会不会扣洗涤费?”

妹妹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被她问得发起火来:“你的脸都伤了,还惦记床单!”

“脸已经有人管了。可钱的事没人说清。”

“我带了两枚银币。”

“哪来的?”

“老板预支的。”

“不是白给,是从以后的工钱里扣的。你让她立字据了吗?”

妹妹没立。梅芙立刻要她去借纸笔,动作太急,右脸疼得她整个人缩回枕头。护士进来按住她肩膀,先检查了纱布,再把妹妹赶回椅子上坐着。

“今晚谁也不许去追老板签字。”护士说,“这两枚银币我先帮你们封进床头柜,明天工会的人来了再问。”

“你做个见证?”梅芙问。

“我签。”

“那可以。”

妹妹坐下后,拿湿布擦净她嘴角的苹果酱。她不敢碰伤侧,只擦左边,弄得梅芙半边脸是甜的,半边脸全是药味。

“镜子呢?”梅芙问。

“现在别看了。”

“为什么?”

妹妹不回答,眼泪又往下掉。

梅芙沉默了很长时间,声音也低下来:“我不是问好不好看。我是想知道纱布包到哪里。以后洗脸要绕开。”

护士从抽屉取出一面小镜子,先问她确定要看吗。梅芙说确定。她用左眼看了很久,没有骂,也没有说什么“要坚强”。最后只问:“红围巾戴在哪一边,才不会碰到纱布?”

妹妹哭着说两边都能戴。梅芙嫌这个答案不够专业,让她明天去把市场里围巾的宽度量回来。

事故初查分成四条:旧弹装药与储存、十七号枪翻修测量、靶场射位配置、停火信号执行。

第六修械所回电称原始闭锁量规记录在运输途中遗失,反复强调堵膛才是直接原因。弹药仓亮出抽检合格表,拒绝承担全部责任。兼顾了第四射位的文书承认自己漏了复诵,也拿出了上月三次申请补人的单据。教官承认没有专门演练过弱响故障。

每个人都曾掌握过一段足以阻止事故的机会。每个人也都有理由解释当时为什么没有抓住。

联合调查组由医院、军械部门和铁路工会组成。伊芙琳只列为目击者。

伊芙琳当晚回到警备宿舍。梅芙那张床还没分给别人,床尾挂着她缝歪的备用袖套。高个女新兵坐在旁边洗袜子,洗到第二双才想起她们那个赌约还没出结果。

“她第一发上靶了吗?”女新兵问。

“上了。外环。”伊芙琳说。

“我也是外环。那谁洗谁的?”

“平局。各洗各的。”

对方低头看了看盆里已经洗完的两双,骂梅芙这丫头占了大便宜。她把较小的那双晾到梅芙床头,又把那个装红围巾钱的空信封压在底下。

晚饭没有人给伊芙琳分面包。她端到一碗豆汤,习惯性地坐到梅芙中午占过的位置,坐下才发现桌边刻着一个浅浅的小叉。可能是一次欠账,可能是一场赌局,也可能只是铅笔压出的痕迹。

她没有把它当成证据。

克拉拉在对面问:“医院怎么说?”

“右眼可能保不住。命暂时没有危险。”

“她家里呢?”

“工会在争因公预支。”

“你呢?”

“没伤。”

克拉拉把自己碗里的半块土豆拨给她:“我问的也不是伤。”

伊芙琳握着勺子,过了很久才说:“我听见了轻响。我喊了。她没听清。”

“嗯。”

“我要是离射位近一点——”

“你在记录桌。那就是你的位置。”

“我知道。”

她知道,可那半块土豆还是咽不下去。克拉拉没有劝,只把盐罐往她那边推了推。屋里几个女人商量起明天改做信号训练,由谁给梅芙代领津贴,谁周五去市场时帮她挑红围巾。她们没有把梅芙说成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伊芙琳等豆汤彻底凉了才喝完。桌上那个小叉留在她手边,既没有被描深,也没有被擦掉。

同批旧枪全部收回。二十四名新兵改做巡线与信号训练,白桦站值勤表重新排过。少了二十余支立刻就能用的枪,夜班每段巡线都少一个持枪位。

伊芙琳自己的枪不属于问题批次。她检查了枪膛、枪机编号和弹壳批号,把十发子弹写入个人领用栏。

给莉莉的信里,她没有写梅芙的名字和伤情,只问:如果面包房学徒在工作中受了伤,雇主该不该继续付她工资?

给克莱尔的信更短。

她先写:今日靶场出了事故,细节眼下不能说。我没有受伤,十发子弹未动。

写到这里,她本能地准备收尾。但克莱尔上一封信问她有没有搬回养路屋,她答应过对方,往后不再用省话惩罚彼此。

于是她接着写:有个新兵分了我半块面包。她后来受了伤,面包跟着她进了医院。我最生气的,是有人在伤情还没查清以前,就先写下了她没有服从命令。

隔日回信只有三行。

我知道了。

现在不能说,也算一种回答。

你有没有吃完自己那半块?

伊芙琳看完信,去食堂问还有没有同一批的黑面包。炊事员说早分光了,只剩一块烤焦的边角料。

她拿走那块,付了一枚饭票。

事故枪锁在证物柜里。十发子弹仍在伊芙琳的弹袋中。

梅芙的下一块面包,由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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