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偷藏起来的日记
我今天把药洒了半瓶。
瓶盖没拧紧,药水全漏进左边靴子。村医说正好,省得我嫌药苦。我说脚又不会帮肋骨喝药。她把剩下半瓶端到我面前,叫我少说一个方向,药就能少苦一点。
我还是去了北侧民兵仓。
十三把枪原来就在枪架上,不在谷袋底下,也没藏在谁家屋梁里。过去守粮、防兽、巡夜,都有领用记录。仓管先报十三,我一架一架数,枪身十三,领用牌十三,当天无人借出。
她要我马上签字。我先查了三十七名常住人的名单。
“你查人做什么?”
“我不想过几天有人说,村里新藏了十三把枪,再把三十七个人全叫去问。”
仓管说我把桥梁案带回家了。我听了很不舒服。她说的是事实的一半,另一半轮不到她说。
我签了。她也签。我们先钉死后窗,再锁枪架。那扇窗离粮秤太近,孩子踩上秤台就能摸到窗沿。仓管心疼两根新钉子,念了半天价钱。
每把枪挂一张麻纸牌。枪架位、外观、枪机号、枪身号、弹药批次、封存状态。不能写清来历的地方就空着,没有人准用“敌产”两个字填空。
我是口述位置的人,不是军械匠。村医在旁边看着,怕我把受伤经历当资格。她这点很烦,也对。
第九天,跨线告示才到。
“旧式步枪”在本地也能指猎枪,村书记打电话确认适用范围。告示没有叫我们交枪,只说先停用、隔离旧弹、标记来源。我们把原通报复本和新告示并排钉在墙上。我另写一张大字:不要自己打开红绳。
一名守粮人撕了纸角引火。我把纸夺回来时,右肋疼得没站直。
她问:“敌人的告示你也信?”
我说:“我信枪会炸。”
她又问:“你被她们抓走以后,到底在给谁做事?”
我先让北坡加三人,西门加两人,夜巡加一轮。她追着问。我没答。村医过来按住我的肋骨,叫我回椅子上坐着。等疼过去,我才对那名守粮人说:“我给今天站在枪口前的人做事。你要是觉得这句不够忠诚,可以写进对我的调查。”
她没有道歉。我也没有。
军械员下午到场。六把能按常规程序做基本处理,清洁后仍要封存,枪机和枪身分开放。她把受潮旧弹装进砂箱,准备送专业库。
我起初在日记里写:六个人可以重新领枪。
错了。是六把枪可以处理,不等于六个人可以领枪。
这句话改起来很丢脸。我本来还想把纸撕掉,后来只在旁边重写一遍。村医看见后说我终于肯承认数字也会打我的脸。我叫她去管药瓶,她说半瓶药已经被我的靴子管了。
两户人担心晚上有狼,要求增加巡逻。村长改用猎弓,加了仓外照明。她们没有来抢枪,只是怕羊被咬。我先前把催问领枪的人都想成急着拿武器,这也不公平。但我今天只改数字,这句偏见先留着,免得明天又装作没说过。
另有四把枪栓锈死或木件胀住。村里缺工具,军械员不许硬拆。老人说泡进灯油一夜就好,军械员说外露锈处可以涂油,枪机不能乱动。
“今天没弄好?”仓管问。
“写等待工具。”军械员说。
仓管不喜欢这四个字。她觉得等待听起来像偷懒。可她还是把腌菜坛从砖房搬出来,给枪腾地方。搬第二只时,坛底磕裂,盐水淌了满地。她当场大骂,说这只坛必须记作民用损耗,不能塞进军械费让全村分摊。
我帮她抬剩下的坛。村医发现后,把我骂得更响。
三把枪机编号不明的旧枪绑上红绳,装进固定木架送区域库。村书记坚持在收据上写“村民兵仓送检、原仓号保留”。我只签发现位置见证栏。
区域来的军官把技术安全栏推给我:“你也签了吧。”
“我不懂。”
“你做过爆破。”
“爆破不是修枪。”
她又问这些枪是否跟桥梁案有关。我说没有证据。她想把两份材料装进同一个文件袋,村书记抽走枪械清单,另拿了一只袋子。
“发现人同名,不等于案号相同。”她说。
我向她要一份自己签过的清单。她说纸张紧张。我把刚抢回来的告示纸角放到桌上:“这点够写三和六和四。”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给了。
仓门重新开放以后,居民先来认粮袋。有人把封仓传成藏了十三名敌兵,书记在配粮桌旁解释了七遍。两名夜巡员拿着旧领用牌来问什么时候能恢复巡粮,她没有在门口答应。
一位母亲要把枪全熔掉,她的孩子在别村见过走火。牧人不同意,说狼不会等修械所开会。她们吵得配粮队都堵住。仓管先把粮秤搬远,又叫每个人拿完粮再吵。
我喜欢她这句。她说话只认眼前占地方的东西,比许多军官省事。
封仓让配粮晚了两个小时,三户人没赶上末班车。书记另开明早领取时段。仓管把自己的晚饭分给住得最远的女人,嘴上却说那碗豆子煮坏了,留下也要喂鸡。
我问她为什么不直说是留饭。她忙着补油布的破口,没有答。
晚上复核:区域库收三把红绳枪;村仓六把清理封存;砖房四把等工具。总数十三。今天没人领枪。
木板坠地时,我以为是枪响,趴到了地上。出去才看见仓管在钉窗。她没笑我,只把锤子放远,等我自己站起来。
我又问她那碗豆子到底坏没坏。
她说:“没坏。她赶不上车会饿。”
迟了半天,她还是答了。
十三把,三送检,六清理,四等工具。零开枪,零伤亡。
那张迟到九日的告示被我抄了一份,压在油布下面。原件缺了一角,拿来垫桌脚会歪。我明天得找块木片补上。
靴子里的药味还没散。村医不肯再给我一整瓶,她说下次只按一顿的量发。我不同意,明天还要跟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