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黛尔在洞口把名单读了好几遍。
“双方各五人,加我,十一。可椅子只有十把。”
人族军法上尉摆摆手:“只开三小时,站一会儿没事。”
“我的脚说有事。”奥黛尔把记录箱放到仅剩的那把椅子上,“再搬一把来。名单和关节可都不接受‘差不多’。”
等椅子的几分钟里,克莱尔把自己的食物包拆开又系好。里面有两块蜂蜜饼。她原本想在清点结束后,绕去旧界碑南侧的小摊喝热莓汤。那条路线要多走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工作价值。
伊芙琳把撤离口和回程时刻都问完,目光才落到她那只纸包上。
“那是什么?”
“蜂蜜饼。”
“我认得饼。”
克莱尔顿了两秒,才听出她真正想问的:“我买了两块。”
“名单里我排第几个?”
“什么?”
“你想给谁。”
克莱尔的耳朵一下红了:“这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分配意向,不应该被——”
“所以不是我。”
“伊芙琳。”她声音压低,“我想给你。”
奥黛尔在旁边抬头:“第十一把椅子到了。你们俩谁先把‘分配意向’从门口挪开?”
两个人各退一步,按程序交换了问候。维恩案以后第一次当面,她们没有拥抱。伊芙琳的旧枪和十发弹锁在人族洞口的军械箱里,克莱尔也没带武器。
入洞前还要换鞋套。委员会买来的鞋套只有两个尺码,大号松,小号挤。奥黛尔试过小号,当场要求换,理由是她的脚趾不接受什么“暂时忍耐”;塔娅嫌她耽误清点,五分钟后自己的鞋带却断了。
联盟道路师拿出备用麻绳。塔娅打结时只能靠一边肋骨发力,弯腰弯得脸发白。克莱尔想上去帮忙,被她抬手挡开。
“能系。”
“你已经说过一次‘能站’了。”道路师蹲下来帮她穿绳,“今天不收第二次。”
塔娅没有再拒绝,只负责指出绳结应该留在外侧。她系好后走了三步,发现两只鞋带的颜色不一样,脸上的表情比伤肋还难看。
伊芙琳在另一边把布口罩压紧。克莱尔看了她两次,第三次终于开口:“你的左耳挂带翻了。”
“不影响。”
“会磨皮肤。”
伊芙琳抬手翻正,耳后已经红了一道:“现在呢?”
“可以。”
问候只有一句,口罩却让她们多看了彼此几眼。奥黛尔催所有人给水壶写上名字。克莱尔在自己的壶上写全名,伊芙琳只写一个“伊”字。
“这能区分谁?”奥黛尔问。
“洞里没有第二个伊开头的。”
“现在没有。”
克莱尔拿过笔,在那个“伊”字外面画了一圈:“现在更好认了。”
伊芙琳看着那圈墨,没有说她多此一举。
松脂三号库埋在旧界碑底下。战前木材铁路从山脊腹中穿过,开战后两侧洞门各自封闭。人族账上仍挂着四十七支待售旧枪和六箱受潮弹,没有核销,也没有接收人。
联合清点的限制写得明白:双方各五人,只带工具与空枪进来;枪机当场拆下,弹药原箱不动;三小时到点,全部撤离。
隧道里结着薄冰。工兵用木槌逐段查过拱砖,划出两处禁止停留区。众人戴上布口罩,煤油安全灯分成三组。
三号库里只有三十九支枪、五箱半弹药和八个空架。
七支枪机编号接近第六修械所记录,其中两支找不到复测数值。克莱尔借斜光看出一只木箱的封条在战前重贴过。伊芙琳检查枪架上的磨痕,确认八支枪不是近期搬走的。
“联盟接管东口时带走的。”人族上尉说。
塔娅立刻回她:“也可能是你们撤退前发给守仓人的。”
奥黛尔把笔尖重重落下:“都写‘去向待查’。”
“至少写个推定——”
“不写。两边都没有领用单。”她把那一行重读一次,“去向待查。谁再给这八支枪挑阵营,谁自己另写一部小说。”
第三十九支枪刚放上桌,隧道深处传来砖块砸中铁轨的脆响。
第一名道路师抬起头。拱顶灰缝正在往下掉砂。
“撤!”
没人再碰证物。东侧人员往东,人族往西。奥黛尔抱着共同原件走在两组之间。腐烂的枕木被落砖打断,一辆空矿车失去木楔,顺着坡道朝她冲下来。
伊芙琳一把拽住她的外套,把人拉出铁轨,自己的肩膀撞上砖墙。克莱尔与道路师把撬杆压进车轮侧面,矿车歪出轨道,轰然翻倒。
第二次塌落从两侧拱脚一起压过来。
灰尘堵住了灯光。伊芙琳把奥黛尔护在地面上,听见克莱尔在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下一刻,四米长的砖石堆切断了两侧通路。
尘土落下后,中央只剩三个人。
伊芙琳先用铁件敲轨,三短三长。西侧很快回敲。东侧也从通风管里传来塔娅的喊声。
“克莱尔!奥黛尔!伊芙琳!”
“三人都在!”克莱尔朝管口回答。
外面的工兵禁止她们搬动拱脚大石。西侧开始清除松砖,东侧去找检修井,预计要八到十二小时。
两盏灯还亮着,通风管里有空气。两壶水,半袋干粮,一条毯子。伊芙琳把一盏灯调到最低,检查奥黛尔的脚踝。肿胀已经漫到鞋口,但足背的温度和感觉都还在。
“可能是扭伤,也可能是闭合骨裂。”她说。
奥黛尔咬着牙:“别写‘腿已粉碎’。谁写我跟谁急。”
克莱尔拿出记录纸:“疼痛的位置、脉搏、时间都需要完整记录。先从坠车发生前——”
“她现在疼。”伊芙琳打断她,“先固定。”
“完整记录能避免——”
“克莱尔。”
她还想说,奥黛尔却把记录箱推开:“先夹板。纸不会肿。”
伊芙琳用木片和布带固定脚踝。克莱尔跪在旁边照灯,脸色很难看。她对陌生的伤者会先做记录,对伊芙琳却肯停下整页流程——这份偏心把顺序搅乱了,也让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伊芙琳绑好最后一结,才把纸递回去:“现在问吧。”
克莱尔没有接。她先问奥黛尔愿不愿意回答。
奥黛尔答完疼痛位置,要求先脱鞋。脚踝肿得鞋口发紧,再拖一小时便可能剪不开。伊芙琳松鞋带,克莱尔托住脚跟,两人为该先动脚尖还是先退鞋跟争了三句。
“你们俩把我的脚当三号库清点吗?”奥黛尔疼得直冒汗,还要骂,“又没有第四个人来偷它。”
“先退鞋跟。”伊芙琳说。
“先确认脚趾感觉。”克莱尔说。
奥黛尔抬手拍了拍克莱尔的小臂:“有感觉。你碰一下,我就想踢你。现在退鞋。”
鞋终于脱下来,袜子已经湿透。备用衣物里没有干袜,伊芙琳便拆开自己的裹腿布,克莱尔用手掌帮布料焐热。奥黛尔看见后说,她们要是敢把这段写成什么两国合作,自己就拒绝签名。
“只写保温。”克莱尔答。
“也别写是谁捂的。”
伊芙琳把温布裹到她脚上:“那就不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没有新坍塌,也没有新发现。灰尘慢慢落到三个人的头发上。克莱尔的银发最显脏,伊芙琳抬手到一半,想到公开场合与必要照料的边界,又把手放下了。
“你头发里有砖灰。”她说。
“哪里?”
“左边。靠后。”
克莱尔摸错了三次。奥黛尔看烦了,叫伊芙琳帮她拍掉。
伊芙琳先问:“可以吗?”
“可以。”
她只碰了两下发尾。砖灰落到克莱尔肩上,又被克莱尔自己拂走。动作短得没有任何抢救价值,两个人却都在之后坐得离对方远了半掌。
第一轮干粮分的是硬饼、果干和蜂蜜饼的碎角。奥黛尔坚持按人头分,克莱尔说伤者需要更多,伊芙琳直接把自己的果干放进奥黛尔手里。
“这叫什么?”奥黛尔问。
“不想吃甜。”
“你刚才还问蜂蜜饼呢。”
伊芙琳不答。克莱尔低头把自己的果干掰成两份,一份递回伊芙琳:“这是交换,不是照顾。”
“什么交换?”
“你帮我拍掉了砖灰。”
“价格偏高。”
“我不接受退货。”
奥黛尔嚼着多出来的果干,说这笔账比一换二还不讲理。没有人纠正她。
第五小时,克莱尔闭眼分辨塌墙附近的空间。砖后有一臂宽的空腔,上方是通风管,可她看不清另一头是否顶着钢件。
“能把石头挪开吗?”伊芙琳问。
“不能。门闩是两指,静止,终点已知。这里的砖互相承重。拿掉一块,可能让上面全落下来。”
她把一段细绳末端对准三指宽的砖缝。第一次失败,绳头只向前滑了一点。第二次,末端越过了缝隙。外面借细绳牵来测距线,核对了砖堆厚度。
克莱尔鼻下渗出血来,手指发冷。她盯着砖缝,还想再试。
伊芙琳按住她的手腕:“停。”
“若再扩大——”
“停。”
克莱尔抽回手,怒意比血先冲上脸:“你根本没听完整。”
“听见了。你会倒。”
“那是我的判断。”
“训练约定也是你的。”
她们僵了好一阵。奥黛尔靠在墙边,冷冷提醒:“要吵架就先给我水。我的脚没参加你们的权限之争。”
伊芙琳分了水。每人每两小时几口。克莱尔喝完,没有再靠近她。
温度继续下降。共同原件边缘已经浸湿,不能烧,烟也会积在洞里。她们只拆下一块腐朽的空木箱,点了很短的一阵火。三十九支枪的清单包进防水布里,垫在奥黛尔脚下。
“我要死在这里,”奥黛尔说,“两边报纸就会写我为和平殉职。”
“只是脚伤。”伊芙琳说,“轮不到悼词。”
克莱尔没笑:“原件里有你一半字迹。你得出去,誊写另一半。”
“你们安慰人可真让人失望。”
伊芙琳看向克莱尔:“至少她给你安排了工作。活着出去继续抄账,多浪漫。”
克莱尔没有接这句挖苦。
伊芙琳把剩下半块蜂蜜饼掰开,只递给奥黛尔。她故意没告诉克莱尔,另一块还在自己的袋子里。这份幼稚的报复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克莱尔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吃?”
“不饿。”
“这不是答案。”
“你刚才也没回答。”
“回答什么?”
伊芙琳的火终于露了出来:“我叫你停的时候,你听见的是我不信你。可我问的是——我排在你计划的哪里?必须等你把自己用完,才轮到我被通知?”
克莱尔张了张嘴。
伊芙琳把视线移回塌墙:“不用现在说。”
“要。”她的声音短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送不过去了。信,告示,还有——”
“还有什么?”
“你。”
伊芙琳没有帮她把这句话补完。
克莱尔吸了口冷空气,重新说:“我怕我做不到以后,你就不再需要我。我不想只在能干成事的时候,才有资格出现在你的信里。”
这次伊芙琳听完了。她从袋里拿出那块没分的蜂蜜饼,放在两人之间。
“我停你,不是排除你。”
克莱尔看着饼:“你少给我信息,是在惩罚我。”
“对。”
“很差劲。”
“对。”
她们谁也没有立刻靠近。
奥黛尔让两人把干粮袋重新封好。她脚下垫着共同原件,手仍坚持检查绳结。克莱尔系得太规整,袋口拉得死紧,下一次取食还得重新拆。奥黛尔把袋子推给伊芙琳:“你来。她现在对这绳子一肚子气。”
伊芙琳松开两扣,只系一个活结。克莱尔看着,没有说不可靠。
“这样会漏。”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会。”
“如果翻倒——”
伊芙琳把袋子倒过来。没有一块干粮落出来。
“明白了。”克莱尔说。
这声“明白”没有把刚才的争吵抹掉。她接过干粮袋时,仍只碰袋角,没有碰伊芙琳的手。
第六小时,她们轮流闭眼休息。奥黛尔睡着后会轻轻磨牙,醒着的两个人因此不便讲话,只能听外面一铲一铲地移开碎砖。克莱尔数到第一百七十六铲时被伊芙琳打断。
“别数了。”
“我需要判断进度。”
“声音有回响,不能换算成距离。”
“至少能证明没有停。”
伊芙琳不再阻止。克莱尔数到二百,又自己停下了。她把紫黄方格杯留在磨坊,没有带进来,此刻很想喝一口那杯子里什么味道也没有的水。这个愿望很幼稚,也没法改善通风。
她仍告诉伊芙琳:“我想念我的杯子。”
“很难看的那只?”
“你没见过。”
“信里写过。”
“我只写了颜色难看。”
“那所以很难看。”
克莱尔侧过脸,不肯接这句。过了十几秒,她又说:“紫黄方格。格子没有对齐。”
伊芙琳把这项毫无用处的细节记住了。
第八小时,东侧找到了封死的检修井。直接下挖会压坏拱顶,西侧清出的通道又只有半米。克莱尔指出通风管向北转弯后有较大空腔,只能说“有空”,不能说人能通过。
道路师从外部钻入。二十分钟后,钻头从砖缝里露出来。细孔先送来空气、止痛药、短锯和救援计划。纸条上有人族上尉与塔娅的共同签名:无论哪侧先通,三人都送中立医院。
奥黛尔服药后睡着了。
伊芙琳的肩膀肿得抬不起来。毯角从她身上滑落,克莱尔伸手帮她拉回去。必要的动作结束后,她的手多停了一拍,随后停在半空。
“可以再靠近一点吗?”她问,“只是坐近。你这边的位置挡风。”
“可以。”
两个人肩侧隔着外套相贴。没有谁把这点寒冷当成更多许可。
伊芙琳问起木扣。克莱尔说下一步不是距离,是连续十次落进画线,再增加到一掌。克莱尔问梅芙能不能回面包房,伊芙琳说还不知道,莉莉正在帮梅芙核工资。
她们谈活下来以后的事。视力,工作,钱,练习,谁肯耐心等谁。
克莱尔说起旧界碑南侧那碗没喝到的热莓汤。她事先查过摊位开到几点、回程会不会晚、两块蜂蜜饼能不能带进去,唯独没想好——要是伊芙琳拒绝,该由谁来喝第二碗。
“你又帮我把路线都安排好了。”伊芙琳说。
“那是邀请准备。”
“听起来还是安排。”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请你喝。你可以不去。”
“出去以后摊子早关了。”
“我知道。”
“下一次呢?”
克莱尔转头看她。通风孔透进来的光很弱,仍够她确认伊芙琳不是为了安慰伤者才问的。
“下一次也想。”她说。
伊芙琳告诉她,市场有个摊主会把半匙辣根舀满,再刮回去。自己买了一小包,原想写信时再提,结果一直忘在饭盒里。
“会坏吗?”克莱尔问。
“可能已经干了。”
“那也想看。”
她们把战后的奢望,缩成一只没对齐的杯子、一碗热汤和一包可能干掉的辣根。奥黛尔在毯子下翻了个身,提醒两个人聊天可以,别忘了下一轮水。
“如果出去,”伊芙琳说,“我还想见你。没有清点,没有交换,也不欠命。”
克莱尔久久没答。
伊芙琳的肩膀一点点绷紧:“不完整也能听懂。”
“能。”克莱尔把毯角按回她膝上,“我也想。”
第十一小时,最后一盏安全灯熄灭了。通风孔外已有灯光透进来。她们把毯子和外套盖在奥黛尔身上,各坐一侧。
伊芙琳隔着塌墙听见军械员复点封箱:旧枪一支,弹十发。没少。
临近第十二小时,钻孔扩到能伸进一只手。塔娅先递来一小杯温水,人族上尉随后送进新的夹板。
克莱尔握住塔娅满是泥的手。伊芙琳扶住奥黛尔,没有催她站起来。
出口还没打开。
克莱尔把剩下的蜂蜜饼推到伊芙琳手边,没有写任何分配说明。
伊芙琳掰成两半。这一次,她先问:“要吗?”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