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晚饭今天又冷了。
老板说是我自己非要把十二只纸夹重新排一遍。可她明明答应帮我把饭留在灶边,还把盖子盖歪,土豆泥上结了皮。我决定记她一笔,虽然这笔不进店账。
十二户人的纸不能夹成一户。
三户缺煤,四户等床位,两户有病人,一户只想找失散亲属,还有两户住在亲戚家。合作社承办员想把所有收据塞进一个写着“西岸十二户”的大袋,我把袋口按住。
“谁缺一床被子,你以后找得到吗?”
“都按同一批处理。”
“人不是同一批面粉。”
我给每户一个纸夹,封面只写临时编号和能公开的姓名。我的权限是抄写、加总、找矛盾,不是批房子,也不是决定谁更急。
姐姐的信压在第七只纸夹下面。她写军需补了两发,现在十发。我不知道那两发以前去了哪里。信里没写,我不猜。
第一张错账就是我做的。
原表写三日口粮,我把日数栏的短线拖进周数栏,转抄成三周。承办员看见以后说尚未发放,擦掉就行。
“不行。”
“少发比多发严重,这又没害到人。”
“今天没害,不等于我没写错。”
我找来原发放表、领粮回执和到站日期,三处核完,在旁边写“本人转抄错误”,请她复签。原页放进学徒差错袋,不塞回住户纸夹。
三天和三星期只差一条横线。可要是有人等了三个星期,别人把它写成三天,她的等待就少了十八天。承办员说我小题大做。我当场发火,说她只是想赶末班车。
她也火了:“你不想赶?你的饭不也在等?”
我没话了。我的火里确实有冷饭。
第二户带出两床被褥,收据只写一床。两床捆在同一根绳里,登记员把捆当成件。我核了桥西放行单、宿舍入库表和三联收据,前两处都写二床。
更正时,只补数字,不另发一床。女主人按指印前,我把整句念给她听。
“我只承认有两床。”她说,“不承认是我报错。”
“这里写清了。”
她按下指印,还盯着我看了一阵:“小账房,你多大?”
“十三。”
“十三就敢跟承办员吵?”
“我也会吵错。”
她笑了。我没笑,三周那页还在差错袋里。
傍晚,秋收暂结单送来。一百零六处住宅,八十九锁门,十七未锁。七十二户同意代收,十九户拒绝,十五户边界待核。
我先查十九户拒绝有没有被塞进总收成。
一名合作社员说:“敌方已经拿走粮食,再分这么细有什么用?”
另一人说:“她们无私帮人救粮,还挑什么?”
我把两张表拍在桌上:“一边说抢,一边说送。你们能不能先看谁说不可以?”
十九户的拒绝都单列。十七处未锁住宅只说明门的状态,不代表谁可以进屋拿东西。
四十亩土豆、二十七亩豆类、两处苹果园不能先换成一个钱数。含水、损耗、上市时间都不同。四十八名季节工的总工日与费率可以核,个人住址不公开。
我发现一户把豆田写成土豆田,先标疑问交农业核价员。面包房里我知道豆粉和土豆粉价钱不同,不代表我知道那块田种了什么。
十五户边界不清的豆子用蓝白绳扎口,单独存放。有人怕霉,建议马上低价卖。核价员说可以翻晒,每次开封要双人记录。
我抄袋号时又把六和九颠倒。仓管纠正我,语气很冲:“别拿彩绳当小姑娘发带看,袋号才是正事。”
我摸了摸自己新买的蓝底小花发带,气得把椅子往后拉半步。
“我花自己的钱买的。”
“我没说你不能买。”
“你说它不正经。”
“我说你抄错了。”
我们谁也没道歉。我重新抄两遍,一份随仓,一份给中立结算站。椅子一直离她远半步。
两只羊又把表弄乱了。它们不是土豆,也不是豆子。合作社员想把饲料费直接记进作物损耗,我嫌麻烦,差点就让她写。
养羊人站在门口哭着问:“它们活着,为什么要算成我的土豆少了?”
我把羊另开一栏。耳标对应旧登记,临时饲料、兽医和运输逐笔列。她又问,为什么羊比丢失的锅更容易立案。
我答不上来,只把问题写进备注。
第一笔暂付款只按保守估值的四成发。有人拿现金,有人拿粮票,有人等银行转账。领取四成不等于放弃剩下的申诉。没有领的人也要写原因:等田界、拒绝代收、材料未到,或者本人暂不领。
“空着就是没来。”承办员说。
“空着也可能是你没问。”
她翻了个白眼。这次我没吵,只把空栏退回去。她补问完,再送来。
一位老人把粮券换成煤票后,塞给我半块硬糖。我先收进围裙。追出去退时,她以为账又错了,差点把煤票撕掉。
“糖不能收。”我说。
“我给你的!”
“后面的人没有。”
“那你直说不收,别追得像来抓我!”
这句骂得对。我把糖放回她掌心:“我不收。谢谢你。”
她瞪我很久,最后把糖掰下一小角,自己吃了。剩下半块仍归她。
夜里,十二只纸夹分成可结算、待补件、明确拒绝三排。两个人复数,总和十二。谁换状态,就移动纸夹,一边加一边减,不能在两排同时出现。
我把仓房钥匙交回老板,没有把住户材料带回宿舍。她递给我重新热过的土豆泥。
“这次没结皮。”她说。
“你欠我上一碗。”
“要不要我给账房小姐开收据?”
她的玩笑没人笑。她看着我眼下的青色,问:“姐姐的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我什么都不缺。”
我低头吃了两口,又问:“她会回来吧?”
老板没有帮姐姐保证。她只把另一碗汤往我这边推:“明天你自己写信问。”
我把红铅笔削短,收进围裙。蓝底小花发带还是歪的,我也不准备拆。
那半块糖有主人。我的冷饭也有人重新热过。
姐姐回不回来,明天必须由她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