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徽在掌心躺了很久了。铜质的,不大,边缘被反复擦拭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那组熟悉的银色数字和符号——7029,底下压着一道极细的闪电纹路。十多年前老杜把这枚队徽别到他胸前时,它还带着新铸的棱角,现在早被他的指纹盘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林毅东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和个人识别码,那是他的。同批发的队徽,早先那批人里还在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张永康,就是那个拎破障锤的壮汉,还在,只不过右腿膝盖换成了钛合金关节,阴雨天走路带响。廖青,当年那个靠在墙边跟他打招呼的瘦高个,四年前在天山南麓的一次收容任务里没了,回收回来的只有半块烧焦的面甲。后来补进来的人,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队里老资历的只剩他、张永康、还有一个从其它特遣小队转过来的叫宋屿的通讯专家。
十多年。林毅东把队徽放进胸前的暗袋里,指尖在金属边缘最后摩挲了一下。
这十多年,追回507研究所031站点逃逸的剩下两件收容物花了将近三年。第二件在西南某处废弃矿坑深处,也是橙色级,但比第一件麻烦得多,那次行动搭进去两个队员。第三件在沿海一个被海水倒灌的地下设施里,打捞上来时它已经跟整层楼的管线融为一体了,最后是靠定向能武器打穿了承重柱才把它剥离出来。任务报告写得很干净,但林毅东至今记得那个地下室里的味道——铁锈和死水,还有某种介于甜和腥之间的东西。
然后就是混沌分裂者。那些家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装备精良,战术邪门,几次在北兰岛外围的封锁带边缘跟他们打照面。低强度交战,报告里这么写的,但交火的时候口径一点都不低,远程火力和空中支援也是一点没少用。林毅东的左肩至今还留着一块异常组织增生,就是被他们某种非标弹药刮伤的,伤口愈合后皮肤底下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东西,按上去不疼,但总感觉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
蛇之手倒是没怎么正面打。更阴。他们更擅长在收容站点内部搞渗透,把你封存的东西悄悄换掉或直接弄走。有两次林毅东的小队赶到现场时,站点里的异常实体已经被替换成了等重的沙袋和铁块,连包装箱上的封条都是重新热封过的。追击往往是徒劳的,那些人撤得太快,留下的痕迹在辐射和腐蚀性空气里几小时内就会被抹平。
联合行动也搞过几次。有一回跟SCP基金会的区域机动特遣队配合收容一个跨省移动的异常个体,对方的人跟他们一样穿着全覆盖护甲,但识别徽章和通讯协议完全是另一套标准。那场行动还算顺利,虽然磨合花了半天时间。还有一次跟GOC的合作就不那么愉快了,对方主张直接摧毁,而7029的上级倾向收容研究,两边在战术会议上差点吵起来,最后折中了一个方案——先收容,如果评估确认不可控再就地销毁。那次行动死人最多,将近半个中队填进去了。
然后就是现在。
林毅东坐回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叠纸质档案,封皮上的标识是"人员补充计划2044年度第三批次"。这一次的补充规模是建队以来最大的,将近一个整编排的新人分拨到南部战区应急机动小组名下,夜云中队更是占了一半覆盖战斗、工程、医疗、情报等多个岗位。他翻了翻那些文件,大部分都是常规履历——现役部队转调,军校应届毕业,或者少数几个从其他特殊单位调过来的老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了一阵。
然后他停住了。第四份档案,名字一栏写着龙雪峰,19岁,陆军工程大学情报分析与处理专业,调度方向。
林毅东的目光在年龄栏停了一下。十九岁。新得发亮。他从军校出来的时候应该还没来得及真正见过那些超出教科书描述的东西。陆军工程大学的情报分析专业是硬学科出身,按正常分配路径应该去战区情报中心或者技术侦查单位。调来7029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备注。写在档案页的底部侧边,手写体,字迹很轻但笔画清晰利落,像是由更高一级的评估人员单独添上去的:
"存在较高奇术天赋。重点培养。"
林毅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纸张表面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轻微的褶皱。
奇术天赋。这个词他第一次看见是在加入7029后的第三年,当时小队里调进来一个人,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战斗相关标记,只写着"能力评估——待定"。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那个人的实际工作内容是什么——用一套完全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方法改变异常实体的活动状态,不靠子弹也不靠微波,靠手势、原料和某种无法量化的……东西。那人的代号后来被填进了作战序列里,但林毅东始终没彻底弄明白那个工作原理。
那家伙在半年前的一次任务里没回来。现在要补进来的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档案里被标注了同样的词。
林毅东合上档案,靠进椅背里。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过滤系统的主嗡鸣叠在一起,凑出一种他已经听了十多年的背景噪音。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战术板,上面钉着的区域地图标注着下个月的轮换部署计划,红色大头针插在几处高风险站点位置,像一串凝固的血点。
新面孔要来了。他又要开始记新的名字、新的声音、新的习惯性小动作。然后过一阵子,也许不到一年,也许三五年,那些名字中的一部分就会从简报和花名册里消失,变成档案袋里那张薄薄的牺牲确认单。
但他还是会去记。这是唯一能做的方式。
林毅东把龙雪峰的档案抽出来,单独放到桌面右上角,然后在任务日志里补了一笔:明早接人,特别关注对象——奇术类。备注栏里他停了一下,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先看看。
窗外的灰黄色天光透过双层防辐射玻璃渗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浸泡在那种他已习惯了十多年的、永远不够亮的光线里。远处隐约传来训练场的枪声,短促,规律,像心跳。
林毅东把桌面上的档案整理好,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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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的灰黄色天光透过营区外围的防辐射幕墙渗进来时,林毅东已经在车库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他靠在柱子边,手里的保温杯装着速溶咖啡,味道寡淡但至少是热的。交接运输车准时碾过泥泞驶入营区大门,车体上覆盖着外层消洗泡沫半干的斑痕,轮胎碾过地面时发出闷重的黏腻声响。
车停稳后,后厢门从内侧推开。新人们跳下来,一共十二个人,穿着崭新的制式防护服,面罩上还贴着出厂保护膜没撕干净,靴子底部的防滑纹路锋利得像刚出厂。他们站在车库前的空地上,有人不自觉地环顾四周,有人低头看着脚下和驻地完全不同的地面材质,还有人站得笔直双手贴紧裤缝,肩膀绷着一种新兵特有的僵直。
龙雪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林毅东一眼就认出了他——档案照片拍得不算好,但那双眼睛错不了,清澈得跟周围灰蒙蒙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防护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面罩下的嘴唇抿着,视线在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带着一种情报专业出身的人自带的、习惯性信息提取的目光。动作间透出一种介于好奇和拘谨之间的微妙状态——想多看,又知道自己不该乱看,于是所有的观察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毅东从柱子边直起身,把保温杯盖拧紧,走过去。新人们看到他胸前的队徽和臂章上的识别标识,原本松散的队列自动收拢了些。他穿过人群,在龙雪峰面前站定。对方显然没预料到有人会直接找上自己,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然后迅速被礼貌的镇定压了下去。
"龙雪峰。"林毅东说。不是问句。
"是。"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比林毅东预想的要清亮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声线,"情报分析与处理专业,调度方向。"
林毅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抬起手,在龙雪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两层防护服,他掌心的温度应该传不过去,但年轻人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林毅东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队徽上停了一瞬,那种敏锐的捕捉力——他知道那枚队徽意味着什么。
"跟我来。"林毅东转身迈步,走出两步后偏了偏头,"大会议室,所有人都过去。"
会议室在营区中部,比林毅东的办公室大出数倍,能容纳五十余人。长条桌摆成U形,台面上有投影设备和战术地图板,侧面的墙上挂着一面暗红色的7029旗帜,和昨天老杜办公室里那面同款,但更大,布料崭新,边缘没有磨损痕迹。
新人入座后,中队长程志坚走到台前。这人四十过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站姿和语气里有一种从早年一线干上来的人特有的扎实感。他讲话简练直接,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先介绍了7029的职能框架和南部战区应急机动小组的任务范围,然后是夜云中队的编制概况和近期部署计划。全程没有一句煽情或鼓舞式的口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物资调拨清单,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听完就忘了会出事"的沉重力道。
然后开始分配。
程志坚手里拿着人员调配表,一个一个念名字和对应的编制单元。每个名字被念到时,台下对应的人会猛地坐直,然后快速记录自己的分队编号和报到位置。
"……段荣,夜云第五小队,战地医疗岗。"
"……郑文博,夜云第六小队,火力支援岗。"
"……龙雪峰。"
林毅东坐在台侧靠墙的位置,原本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任务进度表。听到这个名字,他手里的笔停了一拍,抬起头。
"夜云第七小队,情报与战场态势分析岗。"程志坚念完,从调配表上抬起目光,扫了一眼台下那个年轻的、略显紧张的面孔,"队长林毅东。散会后找队长报到。"
林毅东的视线落在龙雪峰身上。年轻人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面罩下的表情有短暂的错愕,然后迅速变成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认真。
第七小队。他的队。
林毅东收回视线,低下头把笔帽扣回笔上。战术板上夜云第七小队的编制栏目前几天还空着一个位置,被标注着"待补充——情报岗"。现在那个位置被填上了,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的备注,程志坚念的时候略过了,但林毅东心里清楚那行字是什么。
台下,龙雪峰重新坐好,两只手平放在膝头。林毅东注意到他正在做一件情报专业出身的人下意识会做的事——用视线追踪会议室里每个人的位置、识别他们的臂章颜色和编号、在脑子里快速搭建这个陌生环境的人际结构图。动作很小,隐蔽性也够,但瞒不过林毅东那双已经看了十几年人的眼睛。
散会时人潮涌向门口。林毅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新面孔鱼贯而出。龙雪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室里还没动的林毅东,犹豫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人群出去。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我队长了"的确认感。
林毅东从桌面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然后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该去见自己的新队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