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楔子

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1984》乔治·奥威尔

【一】

我的眼前充斥着并不刺眼的白色光芒，让人以为世界只剩白色。

有黑色的文字浮现，“姓名。”

“沈量。”我轻声回答。

文字很快变换，“年龄。”

“23。”

文字再一次变换，“职业。”

“机器人高级监督。”

……

我的视野充斥这些无聊的问答，包含我的个人信息，还有一些技术问题，最后我的视野是一个纷乱的自动机器人工厂，封闭的产线上是数万个“咔咔”作响的机器人，还有一条条优化效率的公式符号与数字。当我解决完机器人运行中的逻辑悖论后，我终于摘下头上的VR设备。

旁边的护理机器人递给我毛巾，“沈量先生，最近的治疗结果都很优秀，只要坚持很快便能出院。”

“早该给我办出院了。”我接过冰冷的毛巾，敷在思考过度而发烫的额头上。

几个月前，我因为工作受伤而失忆，当我在失忆恢复所洁白的病房中醒来时，我记不起名字，住所，亲人，职业，总之有关过去的一切我都忘了。在几个灰色外壳的护理机器人照顾下，我开始了治疗。

除去有过几名自称是我上司的人来探望过我，失忆恢复所的日子枯燥重复，廉价净水系统过滤的饮用水总有苦涩味，机器人厨师炒的食堂饭菜让我觉得它违反了机器人第一定律。

所幸我的治疗快结束了，不过我并没有嘴上说得那般渴望出院，至少出院之前，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院子中传来喧嚣的交谈声，我从治疗台上挪到通风窗旁，看向外面。

是老程带着一群人来参观恢复所，他总是向参观者滔滔不绝地介绍他对失忆症的详细治疗方案，却闭口不提毫无作用的水循环系统，和他自己都能吃吐的饭菜。一群人在防风墙围住的院子中指指点点，凌乱的脚印踏碎沥青路面上的薄冰，清澈的冰雪被踢得肮脏不堪。

我的视线落在人群中的一名女孩上，素白的针织毛衣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及胸的黑色细发用暗红发绳扎成利落的马尾，垂下的发辫和她的身形一样挺直。她的鹿皮短靴踩得碎冰“哗哗”作响，穿行于人群中，分发恢复所的资料，冷漠严肃的参观者也因为她的活力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她叫言希，和我一样是失忆恢复所的病人，也是恢复所最乖巧、漂亮的女孩。有她在，死气沉沉的恢复所也有了不少活力。

当然，老程每次参观时都带上言希，不仅仅因为她听话乖巧，在参观者聚拢后，他对言希说了些什么。

她点点头，在短斗篷靠近领口的位置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键，一些银光闪闪的布条从斗篷的背部落下，几乎垂到地面。而后这十来根“带子“如受到强风吹动，在她背后翻腾出剧烈的波浪，并扩散出一层层淡蓝色气流，而她轻盈的身体也在气流的包裹下，缓缓离开地面。

每次老程向参观者吹嘘他的恢复所时，总会让言希进行云翼表演。云翼未启动时外观是短斗篷，可以作为防风衣物，而启动后这些布带会在身后形成高速气流，让穿戴者在低空快速飞行。而熟练掌握后，则可以在空中做出许多有观赏性的动作。

言希已经升过了防风墙的高度，在恢复所几栋紧凑的灰白色建筑间轻盈穿梭，最窄的缝隙只有半米不到，直到参观者传来惊呼，她才猛然收拢背后纷乱的云翼，侧身通过窄缝，然后加速朝上方飞去，骤然绽放的云翼如盛开的花朵。

真的有花瓣飘落，在参观者的赞叹与鼓掌声中，言希撒下一把腊梅花瓣，明亮的颜色纷纷落落地从空中飘下，有一片明黄色花瓣飘到我的窗台上，我能嗅出隐约的香气。

“她完全回忆起了云翼技能……”老程又开始了他的宣讲。

我决定在离开前向言希表白，问题在于，我难以找到自己和她的交集。

在人群走远后，我接过机器人递来的外套，匆匆向宿舍走去，院子里的寒冷让我不自觉地将手放进口袋。

也是那时，我摸到了口袋中的物品。

那是一张素净的信纸，简单对折了几下，隐隐有腊梅花的香气，打开后，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我们见一面吧——言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