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文京区,傍晚六点。
梅雨季节的尾巴拖得很长,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铅灰色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头顶。雨水细密,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灰白的网,笼罩着东京国立博物馆崭新的玻璃幕墙。
藤原千音收起透明长柄伞,熟练地甩了甩栗色的马尾辫,将发梢的水珠抖落。她抬头,望着博物馆大门上方那方沉稳的匾额,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晚一步,古文物研究会的例会就要被会长念叨一整晚了。”
她是明诚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在同学眼里,这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翻看古籍的女孩有些古怪。别的女生讨论偶像和化妆品时,她却在琢磨绳文时代的土偶造型,或是奈良古寺里那些褪色的壁画。这份兴趣,很大程度上来自她已故的祖母。那位总是穿着素色和服、身上带着淡淡檀香的老人,生前最爱对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古老传说。
“千音,你天生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祖母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那不是诅咒,是缘分。但要记住,莫要轻易触碰‘门’……”
当时千音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如今回想起来,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她小跑着穿过安静的长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的特别展区,展出了一批刚从岐阜县深山里发掘出来的战国时代遗物。大部分同学只是走马观花,唯有千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展区尽头,光线昏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面铜镜。
它与周围那些精美绝伦的太刀、华丽的铠甲格格不入。青铜的镜框布满了铜绿,像是时间的毒疮。镜面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霭。旁边的说明牌字迹模糊,仅能勉强辨认:
出土于岐阜县·封岳,疑似战国巫女遗物,年代不详。
奇怪的是,周围的其他展品都被射灯照得清清楚楚,唯独这面镜子藏在阴影里,连光似乎都厌恶它,不愿在其表面停留。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着千音的手指。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青铜瞬间,展厅顶部的射灯“滋啦”一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无比真实的风声——那不是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而是夹杂着草木气息、湿润泥土味道的山风。
“喂,千音!你又在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同班同学佐藤的喊声。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旋转。千音惊愕地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原始森林。惨白的月光从茂密的树冠缝隙间漏下,照亮一条蜿蜒崎岖、长满青苔的小路。
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镜面传来!
“啊——!”
失重感瞬间淹没了她。不时坠落,感觉自己被拖拽进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身体仿佛被撕扯成无数碎片。视野里是斑斓的色彩和破碎的影像——现代的高楼大厦、古代的烽火狼烟、飞翔的妖鸟、手持锡杖的僧人……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最终归于黑暗。
……
“咳……咳咳……”
千音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涌入肺部的不再是博物馆里循环过滤的干燥空气,而是潮湿、冰冷、带着浓烈腐叶气息的腥风。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松软的黑色泥土上。雨已经停了,但林间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明诚高中的深蓝色制服、肩上的书包,甚至连手腕上挂着的那把透明雨伞都还在。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参天古树如同沉默的巨人,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树冠,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某种东西在灌木丛中窸窣爬行的声音。
这不是博物馆的后院,更不是任何一座公园。
“这是……哪里?”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她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绊。
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裂的绳索,质地粗糙,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又在漫长岁月里干涸发黑。再往前,地面中央赫然插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巨大石柱,上面密密麻麻缠绕着碗口粗的铁链,许多链条已经断裂,垂落在地,锈迹斑斑。
而在石柱的阴影后方,传来一个极低沉、极规律的呼吸声。那不是人类的呼吸,更像是某种大型猛兽在沉睡。
千音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喂……上面的……”
一个沙哑、慵懒,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石柱后响起。
“把封印绳弄断的那个蠢货……是你吧?”
千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缝中露出,照亮了他的模样。
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对毛茸茸的兽耳从发间竖起,此刻正警觉地抖动着。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危险的竖线,如同捕食前的猛兽。他的脸庞俊美得近乎妖异,左颊上一道红色的妖纹如同火焰般醒目。身上穿着残破的战国服饰,裸露的臂膀上肌肉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
“半……半妖?”千音的大脑一片空白,祖母故事里的名词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对方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笑容里满是戾气:“还算有点眼力。既然你解开了这该死的封印,就别指望能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挣!
“哗啦——!”
数根残存的铁链应声而断,如同断线的蛇般扭动落地。他一步跨出,身形快得拉出一道残影,瞬间便出现在千音面前,腥风扑面。千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铁锈、泥土和淡淡血腥的气息。
她惊恐地闭上眼,等待着疼痛或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反而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千音颤抖着睁开一只眼,只见那银发少年正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抵着石柱,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周身原本凌厉逼人的妖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紊乱而虚弱。
“咳……该死……封印还没完全解除……这具身体……”他咬牙切齿,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焦躁和恼怒。
千音愣住了。这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半妖,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你……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少年猛地抬起头,金瞳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警惕、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人类……你最好祈祷在我恢复之前,别有什么更麻烦的东西闻着味儿找过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森林深处骤然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嗷呜——!”
紧接着,是更多此起彼伏的嘶吼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而来。
“嗅到了……半妖那讨厌的味道……”
“还有……纯净的人类灵力……是食物!”
黑暗中,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次第亮起,如同飘荡的鬼火,数量多得惊人。树丛被粗暴地分开,几个体型矮小、皮肤呈灰绿色、手持骨棒的妖怪率先窜了出来,它们咧着满是獠牙的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千音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脚跟却撞上了坚硬的石柱。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吸气。
“躲到我后面去,人类。”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强硬。凌夜(千音在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尽管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挡在了她身前。他五指曲起,指甲瞬间伸长、锐化,化作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左颊的妖纹红光更盛。
“既然是你解开的解放,你的命——”他微微侧过头,金瞳在月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暂时归我保管。”
话音未落,最先冲上来的一个妖怪已经挥舞着骨棒砸到。凌夜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记横扫,利爪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噗嗤!”
骨棒连同妖怪的半个脑袋一起飞了出去。腥臭的血液溅在冰冷的石柱上,也溅到了千音的校服裙摆上。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强迫自己没有发出尖叫。
更多的妖怪涌了上来。
凌夜的身影在黑暗中闪转腾挪,银发飞舞,爪影翻飞。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每一次挥爪都带起一蓬血雨。然而,他显然状态不佳,动作偶尔会出现瞬间的迟滞,有好几次,妖怪的攻击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掠过。
千音缩在石柱后,看着这场一边倒却又惊心动魄的战斗。她看到凌夜被一个偷袭的妖怪在背上抓出三道血痕,看到他闷哼一声,反手将那妖怪的喉咙撕开。她看到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看到那些丑陋的妖怪在月光下狞笑的脸。
现代社会的常识、学校的课本、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粉碎。她被抛进了一个只有杀戮与生存的原始世界。
“啧,碍事。”凌夜不耐烦地低咒一声,一脚踹飞一只扑向他腿部的妖怪,随后猛地跃起,借力在石柱上一蹬,居高临下地挥出一爪,将围攻他的三个妖怪逼退。
他喘息着,落回地面,背对着千音,银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颈侧。尽管击退了这波攻击,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增加,妖气虽然依旧强盛,却明显不如最初那般凝实。
他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后那个吓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有转身逃跑的人类少女,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这片被遗忘的森林,因为她的到来,终于不再寂寞。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黑暗。
月光清冷,照着满地的妖血和那个倔强站立的半妖身影。
千音紧紧攥着手心,直到指甲掐进肉里,才感受到一丝真实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