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森林，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滴答、滴答的液体坠落声——那是妖血从石柱和叶片上滑落的声响。
凌夜背靠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沾染的污浊血液，眉头紧锁，金瞳里翻涌着烦躁和不甘。
“啧，一群杂鱼，也敢在本大爷面前嚣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因脱力而显得有些嘶哑。他试图调动妖力愈合背后的伤口，但那股熟悉的、奔腾的力量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淤泥阻塞，运转得极其滞涩。封印虽然被解开了大半，但残留的影响仍在，加上月圆之夜尚未完全过去，半妖体质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千音依然蜷缩在石柱的另一侧，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脸埋得很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刚刚救了她一命，却又危险无比的半妖。
他真的很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银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部分侧脸，那对兽耳警觉地竖着，时不时抖动一下。左颊的妖纹在月光下红得刺眼。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精壮却布满伤痕的躯体。明明刚才还那么凶狠，现在却疲惫地坐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喂，人类。”凌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掩饰不住那一丝虚弱，“你叫什么名字？”
千音瑟缩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小声回答：“藤原……千音。”
“藤原千音……”凌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麻烦的名字。以后就叫你‘女人’或者‘喂’就行了。”
千音抿了抿唇，没敢反驳。她鼓起勇气，指了指他背上的伤口：“你……你流血了。需要包扎吗？我包里有急救用品。”
凌夜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就这点小伤，用不着你们人类那套婆婆妈妈的东西。妖怪的恢复力，不是你能想象的。”话虽如此，他额角的冷汗却暴露了伤口的痛楚。
千音不再说话，默默地打开书包，翻出急救包。里面有线团、纱布和一小瓶碘伏——是学校保健课的要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东西，小心翼翼地挪到凌夜身边。
“别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凌夜猛地睁开眼，金瞳锐利地盯住她，带着警告：“我说了，不用……”
话音未落，千音已经用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点在了他背上最深的一道伤口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凌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爪子“唰”地弹出，几乎要划破千音的喉咙。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找死吗？”
“不消毒会感染的。”千音的声音其实在抖，但手却很稳，“在我们那个时代，就算是妖怪……不对，就算是野兽，伤口处理不好也会死。”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眼前的半妖虽然凶狠，但那份虚弱太过真实，削弱了部分恐惧。
凌夜死死瞪着她，金瞳里的凶光慢慢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最终没有挥出那一爪，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默许了。
千音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帮他清理伤口。妖血的味道很腥，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凌夜的身体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她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以及那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这个看似强大的半妖，此刻其实脆弱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里？”千音忍不住小声问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夜沉默了许久，久到千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他才冷冷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因为我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父亲是大妖怪‘夜煌狐’，母亲是人类巫女。混血的产物，在人类和妖怪眼里，都是怪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漠，“被所谓的‘正义’之士联手封印，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夜煌狐……”千音隐约记得祖母提过这个名字，似乎是很久以前威震一方的大妖怪。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的名字。”凌夜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深刻的恨意，“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留给我的只有无穷的追杀和这半妖的耻辱血统。”
千音不敢再问。她能感觉到，这个名字是他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包扎完毕，她用纱布将伤口简单覆盖。动作间，她的袖口无意中蹭到了凌夜后颈的皮肤。凌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触电般，霍地转过头，金瞳死死盯住她手腕内侧一处皮肤。
那里，在月光下，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樱粉色的光泽，形状像是一片微小的花瓣，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四魂……”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身上怎么会有四魂之玉的气息？！”
千音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手：“四魂之玉？那是什么？我……我不知道……”
凌夜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凑近那片淡粉色的印记，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那微弱的气息。没错，正是四魂之玉！虽然极其稀薄、零散，但那独特的、蕴含着庞大灵力的波动，他绝不会认错！这女人，难道是四魂之玉的宿主？还是说……她本身就是由四魂之玉的力量凝聚而成的？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四魂之玉，那是传说中能让妖怪进化为妖神的至宝，也是引来无尽杀戮的根源！他被封印的缘由，也与此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类少女，身上竟然带着它的气息？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凌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之前的虚弱被一种强烈的贪婪和警惕所取代，“这块玉，和你有什么关系？”
千音被他眼中的光芒吓到了，挣扎着想抽回手：“我真的不知道！这只是我出生时自带的胎记！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四魂之玉！”
胎记？凌夜眯起眼。普通的胎记绝不可能散发出四魂之玉的气息。这女人，要么在撒谎，要么就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印记的真相。无论如何，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或许，解开他封印的钥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他松开千音的手腕，但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身上，如同盯着一块肥肉的饿狼。“藤原千音是吧……看来，你的命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他舔了舔尖锐的犬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暂时，不准离开我身边。在你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你归我管了。”
千音看着他那副“野狗护食”般的表情，心里又怕又无奈。她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生，怎么就卷入了这种超自然的麻烦里？而且，还被一个危险的半妖给“征用”了。
“那……那你得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我要怎么回家？”她弱弱地问。
“回家？”凌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石柱，闭上眼睛，“连这个时代都搞不清楚，还想着回家？天真。这里是战国时代，妖怪横行的乱世。至于你……”他顿了顿，金瞳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既然是你把我弄出来的，你的命就是我的。想回家？那就帮我找回我的力量，还有……弄清楚你身上那块破玉的秘密。”
战国时代？！千音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祖母故事里的时代？那个刀与剑、妖与人的时代？她真的穿越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凌夜不再理会她，开始闭目调息，试图尽快恢复妖力。但千音那淡淡的、如同诱饵般的四魂气息，却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心绪难平。
这女人，是个麻烦。但或许，也是个契机。
森林深处，又传来了隐隐的兽吼。前路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绑在了一起。一个是来自现代的普通少女，一个是心怀怨恨的封印半妖。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夜开始，彻底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