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群山背后，天色迅速暗淡下来。
当千音踩着湿透的鞋子，跟着凌夜走出食骨之森边缘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依山而建的简陋村落。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围出了村子的范围，几座茅草屋的屋顶在暮色中冒着稀疏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家畜的腥臊气。
这就是战国时代的村落吗？
比起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描述，眼前的景象更加真实，也更加贫瘠。没有电灯，没有柏油路，甚至连像样的石板路都没有，只有被无数双脚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
“跟紧。”凌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本能的警惕。他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为了避免惹麻烦，他随手扯下一段枯藤，将长发草草束在脑后，只露出那对警觉抖动的兽耳。
两人刚靠近栅栏的缺口，一个正在劈柴的村民就发现了他们。那是个满脸皱纹、身材干瘦的老汉，他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指着凌夜，发出破锣般的嗓音：“妖……妖怪！是妖怪啊——！”
刹那间，整个村子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茅草屋里涌出男女老少，他们手里抓着锄头、镰刀、木棍，惊恐又愤怒地聚集过来，将凌夜和千音围在中间。窃窃私语和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真的是半妖！那对耳朵！”
“怎么会有半妖跑到我们落椿村来？”
“晦气！会带来灾祸的！”
“那个女孩子……穿得好奇怪，也是妖怪变的吧？”
千音被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凌夜身后缩了缩。她能听懂他们的话，这大概是穿越带来的某种“语言补丁”，但理解不代表能承受这种排斥。
凌夜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金瞳里满是讥诮：“一群胆小如鼠的人类。让开，否则我不介意拿你们的骨头当磨牙棒。”
他的话瞬间激怒了村民。一个壮汉挥舞着锄头就要冲上来：“宰了这畜生！”
“住手！”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褪色狩衣、拄着拐杖的老者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村长！”村民们恭敬地喊道。
被称作村长的老者打量了凌夜和千音片刻，目光在凌夜那对兽耳和千音奇异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最终沉声道：“放下武器。他们若是想动手，你们早就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不甘，但还是慢慢放下了农具。
村长拄着拐杖，走到凌夜面前，并没有被凌夜眼中的凶光吓退，反而平静地问：“半妖，你来落椿村，所为何事？”
凌夜双手抱胸，懒洋洋地说：“路过。天黑了，借个地方歇脚。放心，只要你们不找死，我不会浪费力气杀你们。”
这种狂妄的态度让村民们又是一阵骚动，但村长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子角落一座远离其他房屋的破旧仓库：“那里，可以给你们暂住一晚。明日天亮，请离开。落椿村经不起折腾。”
说完，他不再理会凌夜，转身对村民们说道：“都散了吧。今晚加强守备，但不要生事。”
村民们虽然不满，但对村长极为信服，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仍不忘恶狠狠地瞪上两人一眼。
千音松了口气，双腿却有些发软。她小声问凌夜：“就这样吗？”
“不然呢？杀光他们？”凌夜嗤笑一声，径直走向那座破仓库，“省点力气吧，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穷酸味，没什么值得我动手的。”
仓库里堆满了干草和农具，弥漫着一股霉味。千音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她拿出书包里的面包和水递给凌夜，凌夜挑眉看了一眼，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也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算是难得的“关怀”。
千音刚啃了两口面包，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村长！村长！求求您，救救我家男人！他快不行了！”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冲进了仓库。村长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焦急。他看到凌夜和千音，愣了一下，但眼下显然有更要紧的事。
一个农妇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那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小腿上有一道乌黑的伤口，散发着恶臭。
“是被毒虫咬了吗？”村长皱眉问道。
“不是……是下午去后山采药，不知碰到了什么，回来就这样了！村里的草药都用了，不管用啊！”农妇哭得撕心裂肺。
千音看着那伤口，职业本能（虽然是保健课学的）让她站了起来。她注意到伤口周围的黑色脉络正在向上蔓延，这显然不是普通中毒。
“让我看看。”千音鼓起勇气说道。
村长和其他村民都愣住了，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少女。
“丫头，别添乱！”村长沉声道。
凌夜却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金瞳饶有兴趣地看着千音：“喂，女人，你确定？”
千音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无视了村民们的质疑，仔细检查伤口。她闻到了一股类似腐败植物的气味。她想起急救包里还有酒精和消毒纱布，以及一本简易的医疗手册。
“需要热水、干净的布条，还有……蒜，越多越好。”千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村长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奄奄一息的村民，最终挥挥手：“照她说的做！”
很快，热水和捣碎的蒜泥送了上来。千音用酒精清洗了双手，然后用小刀（消毒过的）小心地切开伤口周围坏死的组织，挤出黑色的污血，再用酒精冲洗，敷上厚厚的蒜泥，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动作虽然生疏，但步骤清晰，态度专注。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治疗方法。
做完这一切，千音已是满头大汗。她看着村长：“要保持伤口清洁，每天换药。蒜有解毒作用，但这只能缓解，如果他半夜发起高烧，需要用冷水物理降温……如果明天天亮还不退烧，恐怕……”她不敢说下去。
村长深深地看了千音一眼，之前的戒备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讶：“姑娘，你是医师？”
千音摇摇头：“只是……学过一点急救。”
这时，一直沉默的凌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哼，没想到你除了是个麻烦，还有点用处。”
村长叹了口气，对千音说道：“多谢姑娘施救。今日之事，老朽代村民谢过。今夜，你们可以安心在此休息。”
村民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虽然依旧对凌夜敬而远之，但看千音的眼神明显温和了许多。
夜深了，仓库里只剩下凌夜和千音。
千音靠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绝望了。至少，她在这里找到了一点点价值，不仅仅是被保护的累赘。
凌夜忽然在黑暗中开口：“你救人的手法，不像这个时代的。还有你身上的味道……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洁净感。”他顿了顿，“藤原千音，你到底来自哪里？”
千音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答：“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妖怪，也没有战争。”
凌夜嗤笑一声，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的秘密，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而她身上的四魂气息，在这落椿村里，似乎也引起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注意……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破旧的仓库地板上，也洒在千音手腕那淡粉色的印记上，它似乎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