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实际上，森林里依旧昏暗。参天古木的枝叶过于茂密，将阳光筛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如同破碎的金箔。空气潮湿而沉闷，弥漫着苔藓、蘑菇和淡淡的腥气。
凌夜的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背上的伤口也只是草草包扎，但那股虚弱感已经消退，金色的瞳孔重新变得锐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千音蜷缩在石柱旁，一夜未眠。恐惧和穿越的冲击让她精神紧绷，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她被凌夜起身的声音惊醒，立刻惶恐地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凌夜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善，“赶紧起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昨晚的血腥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千音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和干涸的血渍，背好书包。她环顾四周，这片森林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树木的形态扭曲，枝干上挂着类似白骨的寄生植物，地上随处可见动物的残骸，甚至还有尚未完全腐烂的人体骨骼。寂静中，只有风吹过树洞发出的呜咽般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带着颤音。
“食骨之森。”凌夜言简意赅，已经开始向前走去，“顾名思义，进来东西，大多成了骨头被排泄出来。跟紧了，掉队了我就不管你。”
千音吓得一激灵，赶紧小跑着跟上。她不敢离凌夜太远，这个半妖虽然脾气暴躁又危险，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存在。
两人一前一后，在幽暗的森林中穿行。凌夜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而无声，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他时刻保持着警惕，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动静。千音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
“喂，半妖……凌夜。”千音小声开口，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我们要去哪里？”
凌夜头也不回，语气冷淡：“离开这片森林，找个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然后，搞清楚你身上那块玉的来历。”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别叫我‘半妖’，难听。叫我的名字。”
“哦……凌夜。”千音乖乖改口，顿了顿又问，“那些……妖怪，为什么好像都很讨厌你？”
“不是讨厌，是觊觎。”凌夜嗤笑一声，“我父亲是夜煌狐，我的妖力对他们来说，是大补之物。杀了我也好，吃了我也罢，都能让他们力量大增。至于人类……”他语气转冷，“他们只把我当成需要铲除的‘异类’。所以，别指望在这世道里能遇到什么善意。”
千音沉默了。她想起昨晚那些妖怪的嘶吼，和凌夜口中“不该存在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他似乎比她这个外来者还要孤独。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凌夜示意千音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一块巨石后观察。片刻后，他招手让千音过来。
巨石下方，是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水质却异常浑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溪边，几个外形像狒狒、却长着三根手指的妖怪，正围着一具新鲜的动物尸体撕扯。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赤狒。”凌夜低声道，金瞳闪过一丝杀意，“最低级的杂碎，但也最烦人，喜欢成群结队。”
千音捂住嘴，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这就是战国时代的妖怪？比她想象中更加丑陋和残忍。
就在此时，一只赤狒似乎嗅到了风里传来的陌生气味，猛地抬起头，沾满鲜血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了巨石的方向。
“嗬！”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其他的赤狒立刻停下进食，齐刷刷地转过头。
“被发现了。”凌夜面无表情，缓缓站起身，五指再次化作利爪，“躲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如同银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凌夜的动作比昨晚更加迅捷凌厉，显然状态恢复了不少。他直接冲入赤狒群中，利爪挥舞，带起一片血雨。赤狒们尖叫着扑上来，骨爪和獠牙试图撕咬他，但往往还未触及，就被他撕裂了身躯。
千音躲在巨石后，惊恐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鲜血溅落在溪水中，将本就浑浊的河水染得更红。她看到凌夜被一只赤狒抓中了手臂，看到他反手将其头颅捏爆。暴力、血腥、残酷……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吗？
很快，最后一只赤狒哀嚎着倒下。凌夜站在溪边，银发和衣衫上沾满了污秽的血迹，微微喘息着。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浑浊的水清洗爪上的血污，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野性。
他回头，金瞳扫向千音藏身的巨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出来。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在这世上，软弱就等于死亡。”
千音颤抖着从巨石后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满地的妖怪尸体，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凌夜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赤狒尸体旁，蹲下身，从它粗糙的脖颈处，抠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色泽灰暗、散发着微弱不祥气息的晶体。
“这是……？”千音捂着鼻子问。
“妖丹，或者说，垃圾。”凌夜嫌弃地将那晶体弹开，“低级妖怪的结晶，没什么大用，只能卖给一些专门炼制邪药的家伙。”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森林外围，“走吧，这味道会引来更脏的东西。”
千音跟着他，蹚过小溪。冰凉的溪水浸湿了她的鞋子，带来一丝清醒的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修罗场，又看了看前方那个银发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名叫凌夜的半妖，暴躁、傲慢、视人命（妖命）如草芥。但他也是她在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为了活下去，她必须适应这一切，必须变得坚强。
走出食骨之森的边缘，视野豁然开朗。远处，连绵的群山之间，隐约可见一缕袅袅的炊烟，以及一个依山而建、用简陋木栅栏围起来的村落轮廓。
“那是……”千音指着那个方向。
“人类村落。”凌夜眯起眼，金瞳中闪过一丝警惕，“希望里面没有太多‘正义之士’。跟紧我，若敢乱跑……”他回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我就把你丢回去喂那些赤狒。”
千音打了个寒颤，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也给那个陌生的村落镀上了一层暖色，但在千音眼中，那暖色之下，隐藏的却是未知的危机。
他们的战国之旅，才刚刚开始。而她手腕上那枚淡粉色的印记，在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芒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的蝴蝶，即将振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