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没有时间的。
起初,凌夜还能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直到数到十万、百万,心跳的声音变得和锁链的摩擦声别无二样。
他是被封印在食骨之森中心的石柱上的。铁链穿透肩胛与脚踝,将他钉死在那个姿势上。父亲夜煌狐留下的结界,混合着人类巫女的封印术,像一层湿透的牛皮,紧紧裹住他的妖力,让他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第一个十年,他恨。
恨那个只在记忆碎片里留下背影的父亲。恨那个用温柔笑容哄骗了父亲、最后却亲手参与封印自己母亲的巫女。恨那些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叫他“孽种”的人类,也恨那些潜伏在暗处、等着啃食他血肉的妖怪。
恨到极致,他会用唯一能动的脖颈,去撞击身后的石柱。额角磕破,妖血顺着石面流淌,引来地下的虫豸。那点痛,反倒成了唯一的知觉。
第二十年,他学会了听。
听风穿过枯骨的呜咽,听雨水在叶尖汇聚、滴落、砸在脸上的微凉。听食骨之森里那些低阶妖怪的窃窃私语——“那半妖还没死呢?”“死不了,封印着呢。”“等封印松动一点,我先啃他的耳朵……”
他记住了每一个声音。记住了那些贪婪、那些恶意。他把这些声音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妖血里沉淀的毒。
第三十年,他开始做梦。
梦里不是母亲温柔的脸,而是血。漫天的血,染红了整片森林。父亲的银色妖狐虚影在血海中咆哮,然后碎裂。他梦见自己撕开了铁链,利爪剖开了那些虚伪人类的胸膛,咬断了那些窥探妖怪的喉咙。
醒来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带起弧度。那是一个介于残忍与凄然之间的笑。
第四十年,他习惯了沉默。
不再撞击石柱,不再在心里嘶吼。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一方永远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数着月相的变化,以此确认自己还“存在”。
偶尔,会有迷路的旅人,或者不信邪的法师靠近。他们会好奇地打量他,像打量一件新奇的展品。他会回以最冰冷的注视,直到对方被那金瞳中的死寂吓退。
他不再期待有人来解救。被遗忘,或许是最好的归宿。至少,不会再有新的背叛。
第五十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干净的灵力波动,像雪落在枯枝上的声音。那波动很微弱,隔着厚厚的封印,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妖血里翻腾的戾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漫长的孤寂产生的幻觉。
直到那一天,封印绳断裂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的耳畔。
铁链哗啦作响,久违的自由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睁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石柱前、穿着奇怪衣物、脸上写满惊恐的人类少女。
藤原千音。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激,而是——麻烦。
第二个念头是——这股味道……好熟悉。 像那五十年里,唯一能让他安睡的那一抹幻觉。
他故意示弱,故意用最恶劣的态度吓唬她。他想看看,这个打破了他的囚笼、带着奇怪气息的女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棋子。
但当那些低阶妖怪嗅着味儿围上来,当她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逃跑时,他鬼使神差地挡在了她身前。
“你的命,暂时归我保管。”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冷笑。
其实他知道,从睁开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被封印了五十年的心,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为她跳动了一下。
哪怕只是出于占有欲,或者……仅仅是那五十年听雪的夜里,渴望的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