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椿村的第三天，凌夜的高烧终于退了。
但人却比发烧时更冷。
他靠在路边一块风化的岩石上，银发披散，左颊的妖纹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红得刺眼。那双金色的瞳孔半阖着，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上——那就是白灵山。
千音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头的虚汗。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刚愈合不久的伤口。自从后山那夜他无意识喊出她的名字后，凌夜醒来的次数多了，但话却更少，脾气也更阴晴不定。
有时他会盯着她手腕的印记看很久，眼神晦暗不明；有时又会因为她递水慢了半拍，就冷冷地甩出一句“碍事”。
但千音能感觉到，那种“冷”里，少了些纯粹的杀意，多了些别的东西。
“看什么？”凌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眼睛却没看千音，依旧盯着远处的雪山。
“看你……有没有不舒服。”千音小声回答。
“死不了。”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金瞳扫过她，“倒是你，灵力耗损过度，脸色比纸还白。再逞强，我就把你丢在这儿喂雪狼。”
话虽狠，他却伸手，用指尖极其轻快地掠过她手腕的印记，确认那上面的温度。一触即分，快得让千音以为是错觉。
玄诚从前面转了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花，叹了口气：“再往前走就是白灵山的结界了。那地方的守卫，可比落椿村的村民难缠多了。尤其是‘那位’，脾气据说比我们这位臭狐狸还臭。”
小苔从千音的领口探出头，叽咕一声，缩了回去，显然对寒冷极为抗拒。
凌夜冷哼一声，扶着岩石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白灵山是琉璃那女人的地盘。她守着山上的‘净潭’，那水对净化邪气有点用。”他瞥了一眼玄诚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风穴，“对你那吃人的窟窿也有点好处。”
“哦？琉璃公主么……”玄诚摇着扇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听说她可是极少露面的高阶妖怪，连影幕教都不敢轻易招惹白灵山。凌夜，你和这位公主殿下……很熟？”
凌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不熟。只是有过节。”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雾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两道身影。
那不是走出来的，更像是凭空从雪地里凝结而成。两个身着素白绢衣的女子，面容姣好却毫无表情，手中握着冰晶长弓，弓弦已然拉满，箭头直指凌夜的咽喉和心脏。
“止步。”左侧的女卫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白灵山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右侧的女卫目光扫过凌夜，在看到他耳廓和妖纹时，瞳孔微缩，语气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半妖？滚出雪山，否则——射杀。”
凌夜没有理会箭矢，只是抬起眼，金瞳中闪过一丝讥诮：“告诉琉璃，凌夜来了。如果她不想这座山被我拆了，就亲自滚出来见我。”
女卫们显然被他的狂妄激怒，箭矢上的寒光更盛。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高贵，如同玉石相撞的声音，从雪雾深处悠悠传来：
“凌夜。五十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粗鄙无礼。”
雪雾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她身着一袭绣着银色霜花的月白长裙，裙摆曳地，却不沾一丝雪花。长发如泼墨般垂至腰际，发间斜插一支冰晶玉簪。她的肌肤比雪还要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神造，唯独一双眼睛，是极浅的琉璃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缓步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千音的心跳上。那是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妖气，不似凌夜那般狂暴混乱，而是如同万年冰川，寒冷、厚重、不容亵渎。
琉璃。
她停在凌夜三步之外，浅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凌夜，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千音身上，在那枚淡粉色的印记上微微一顿。
“带着一个人类，还受了伤，就敢闯我的白灵山？”琉璃红唇微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来五十年的封印，没让你学会敬畏，反倒让你变得更不自量力了。”
凌夜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笑意却不达眼底：“少摆你那公主的架子。我来，是要用净潭的水。另外……”他向前踏了一步，气势竟丝毫不输给对方，“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千音。否则，我不介意让白灵山换个主人。”
琉璃琉璃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她盯着凌夜，半晌，才冷冷开口：
“净潭可以给你用。但条件有两个。”
“一，这人类女子身上的四魂气息，必须封存于净潭之下，直至我确认无害。”
“二，你，凌夜，若敢在白灵山闹事，我会亲自将你重新封印——这次，是永封。”
她说完，目光转向千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危险物品：“人类，你可想清楚了。跟他在一起，你只有死路一条。留在白灵山，至少能活。”
凌夜的妖力瞬间暴涨，金瞳中杀意毕露：“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千音却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凌夜身前，抬头直视着琉璃那双冰冷的眼睛，虽然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不留在这里。我要跟他一起。”
琉璃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看着千音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又看了看凌夜那副虽然虚弱却依旧护在前面的姿态，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讥诮又类似了然的神色。
“有趣。”她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雪山深处，“跟我来。让我看看，你们这对孽缘，能走到哪一步。”
雪雾重新合拢，掩去了她的身影。
凌夜盯着她的背影，爪子无声地弹出又收回，低声咒骂了一句：“臭娘们……”
但他却没有反对，只是伸手，有些粗暴地揽过千音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风口。
“走。看看她又想耍什么花样。”
千音靠着他冰冷的躯体，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而在他们身后，玄诚看着这一幕，摇着扇子，低声自语：“啧啧，这下可热闹了。冷面妖姬，暴躁半妖，再加上我们的小千音……白灵山，怕是要不太平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