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玛利亚成为模特之前的事,也是她在第一个保育区的事。
她其实一共选了两个保育区的数据库,一个是他(=她)仇人的,另一个是她(=他)的新生活的。
“先做掉仇人,才能心安理得地开启新生活。”这是玛利亚·蒙扎诺·李的想法。以前他或许只能干生气,但现在他有了蒙扎诺的身体。
他(=她)的仇人一共有两位:赵永成(男)和钱敏(女),他们如今在一个国际保育区里生活。
E-7保育区在沙漠边缘,围墙是用灰白色的混凝土板拼起来的,每隔一段距离焊着一根钢筋支柱,顶上的铁丝网缠了三层。墙角的边检站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公告,印着四国文字,大意是"所有进入E-7的人员须通过生物识别验证",下面附了一个世界政府的标志。
玛利亚在边检站外面停好了摩托车,摘下头盔,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那张脸五官锐利,下颌线的弧度收得很干净,鼻梁的高度和眉骨的角度刚好构成一个"不容易被记住但也不容易被忘记"的中间值。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眨了一下眼,然后拿起背包走向边检站。
边检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玻璃窗后面,看了一眼她的证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琼·安娜,从G-3调过来。"顺带一提,这个身份是玛利亚专门用来复仇的,用的蒙扎诺夫人的世界政府身份证号。
"是。"
"来做什么的?"
"后勤文书,档案辅助。"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盖章。"后勤仓库二楼左边第二间。欢迎来到E-7。"
她接过证件走进去了。
E-7的地面是压实过的黄土,两侧的建筑物高度差不多,外墙刷着统一的米白色,门牌上标着编号。她经过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广场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棵枯树下面说话,她看到了那一男一女站在人群边缘。
男的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竖着,站姿有点军人退役后保留的那种"腰背自然挺直"的痕迹。女的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穿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工牌。
"你是新来的?"低马尾的女人先注意到了她,朝她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带着一点"我是老员工所以我来打招呼"的例行感。
"刚报到。"玛利亚报以一个微笑——不长不短,嘴角抬起大约十五度,保持了一秒半,"后勤文书,琼·安娜。"
"钱敏,后勤物资。"对方点了下头,视线在玛利亚的脸和她的风衣下摆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移开了,"办公室在楼上。需要什么物品找我填单子。"
玛利亚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男的目光偏过来了——不是盯着看,是那种"新来的面孔值得用余光确认一下"的扫视。他的目光经过玛利亚的脸时没有停留,落在了她夹在胳膊下面的文件夹上。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几个编号。
玛利亚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微放慢了脚步。"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我习惯和人保持距离但不算冷淡"的语气,"那边确实应该先标上。"
玛利亚没有接话。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玛利亚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关上了门,把背包放在椅背后面,走到窗前往下看。仓库门口有一张登记台,钱敏正站在那里和一个搬运工说话,语气平静,手指在登记板上划着,偶尔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赵永成从仓库侧门走出来,和边检站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每天都做所以不需要急着完成"的那种节奏。
玛利亚看着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窗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是蒙扎诺的义体——手指修长,指节平滑,指甲上涂着一层淡金色的甲油。她以前那双手呢?以前那双手粗糙,指节凸起,指腹上有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磨出的茧,指甲从来没有修过,经常裂开。以前他(=她)捡到一盒药的时候,那双手会下意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怕被人拿走。现在这双手不会攥紧了。现在这双手可以十指相扣放在桌面上,姿态轻松,可以端起杯子喝一口咖啡,可以不紧不慢地翻一页文件。
她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伸开手掌,让五根手指在阳光下张开,又慢慢收拢。指尖和掌心贴合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握住了"的反馈——不是握住了什么实物,是握住了自己。可以决定别人命运的自己。她对着窗户里的影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有嘴角的弧度发生了微小的变化,眼角的纹路没有动。
她放下手,开始整理桌子上的文件。
接下来的五天她每天按时上班,偶尔出现在仓库门口找钱敏领一些办公用品。她不会"突然出现",而是选在钱敏不忙的时候——比如午饭后回到岗位的第一刻,比如下午快下班已经收拾好登记台的间隙。她每次都说很少的话,先说"钱姐,我需要一个文件夹",然后等她从柜子里拿的时候补一句"今天下午好像有风,你那边窗户关好了吗",没有多余的语言和眼神接触。
而赵永成——玛利亚和他的接触自然到她都无法精确追溯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她整理了一些关于旧档案的存疑清单,其中有几条正好和他下个月的出勤有关。她"恰好"在他经过走廊时拿着那份清单开门迎面撞上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抬头问了一句"你是后勤文书的?"
"是的,我叫,琼·安娜。"她回答时目光没有从他手中的纸上移开,像是还没注意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然后才抬起视线。"啊,赵队长。"
玛利亚先是假装惊讶,然后稍微把视线移开,手指微微“打架”,脚也假装“不安分”。做完这套“害羞少女”的动作后,玛利亚把视线回到赵永成上。
他看了一眼她夹在胳膊下面的资料,纸张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不大,但他视力还不错,看清了大概:"黄金时代未登记编号,疑似能源设施"。他对那条备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玛利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几行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其他行——大约是半秒到一秒之间的差值,于是她把那份资料往怀里的方向收了收,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来这里的新人"不小心把敏感数据拿出来了"的反应。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目光从纸上收回来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只做短暂的停留,而是多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害羞”的反应有点意思。
第二天她又在走廊上碰到他,他主动停下来,语气自然得像是闲聊一样:"我听说G-3那边有一批旧档案没有入库,你们那边有人处理吗?"
玛利亚在心里笑了一下——确认了上钩。
然后就是那次"偶然"的失误。
第三天她故意在一份待归档的文件背面写了几笔,写完之后"忘"在了办公室的复印机上面。内容是一段手写的坐标参数和物资估价,字迹潦草,像是在忙乱中随手记下来的——"E-7东,坐标178-23-09,疑似未登记遗迹,初步估值:发电机3台、通讯设备若干、其他待定"。文件背面还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一条虚线路径和一个红圈。
她走出办公室之后,在走廊拐角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回头,用眼睛余光确认了她离开后有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经过了复印机旁边。
当天下午,赵永成"恰好"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是路过时临时决定敲一下门。
"安娜,有空聊两句吗?"
玛利亚抬起头,露出一个"正在整理文件被打断但不介意"的表情,还附上一个不失体面的微笑,坐直了身体。
"我看了你那份旧档案的清单,"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刻意,"有几个编号我好像有点印象,想跟你“核对”一下。"
玛利亚没有追问"你怎么看到的",而是直接开始翻找桌上的资料,像是默认了"这份东西本就应该和他共享"。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合作"比对了三组旧档案编号。赵永成提供他记忆中的坐标范围和设施类型,玛利亚提供从G-3档案中调取的历史记录和物资评估。
"那边的地形我熟。"赵永成说,"不过那边有段路不太好走,得控制在半天来回。我这边能出几个人,你那边呢?"此时的他语气里弥漫着一点兴奋,似乎认定他一定能找到宝物。
"我不太懂探索的事,"玛利亚说,"但如果你需要现场记录,我可以跟。"
"你去了能干什么?"
"认东西。哪些是设备,哪些是废铁,我能帮忙分。"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了。"行,那就你一个。到时跟紧我,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可以照顾你。"语气里难掩笑意
这时赵永成觉得自己赚到了,自己可以找到“黄金时代”的造物,同时还能记功,还能藏一点东西倒卖;他似乎得意忘形,觉得这个琼·安娜好像还对自己有意思,这样的情报愿意和自己分享,如果在搜寻东西的时候表现表现,她一定会爱上自己的,这样自己在钱敏外还能有个“情人”,想想就觉得赚翻了。
可玛利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一切正如她的预料,这个男人还是喜欢在女人面前“装体面”。
出发前一天晚上,玛利亚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翻开了那份她亲手写下的"未登记遗迹"档案。纸上的坐标是她随机选的一个位置,物资估价是她编的,地形图是她根据卫星影像和旧地图的拼接产物。那些东西只存在于她翻过的旧档案和手绘的草图里,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人能证实它们是否存在。她把纸张翻面,看到背面自己手写的简略地形图上那一条虚线路径——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她知道的地形凹陷,根据自己对红潮的感知,有一部分不大且不小的红潮会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流速通过那里。
她在灯光下仔细看着那张纸,纸面上的字迹让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替小李感到满足,是因为她自己提前做好了准备——她让赵永成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让他的确认变成了他自认为的发现。然后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脚踝——白色的皮肉在灯光下显出一层匀净的光泽,脚趾的弧度平滑,金色的指甲油在脚背上映出一小片反光。
以前那个身体,脚踝总是黑一块紫一块,在废墟里磕的、被其他人踩的,肿起来几天消不下去,没有人在意他能不能跑得快。现在这个脚踝纤细,皮肤柔滑如丝,走路的时候不会卡到任何东西。她把脚踝伸到灯光底下,左右转了一下脚掌,看着脚踝上方那条纤细的筋在皮肤下微微移动。
"这具身体,不会留下伤疤。"她对自己说。“以后,也不会留下,罪行的痕迹。”她(=他)对自己的新身体十分满意——既有对自己的怜爱,也有对身材的信心。“那个赵永成,总喜欢在女人面前装体面,”
“很快,好戏就要上演了,嗯呵呵呵~” 以后,没人能看到,她这时脸上那"计谋得逞"的笑容。
她放下脚踝,关掉了灯。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脚背上,金色的甲油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小片被夜色的边缘触碰过的痕迹。她低下头,在黑暗中对着自己脚背上那一片微光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人看到,她也不需要有人看到。她只是确认了自己还坐在这里。有这个身体,有蒙扎诺在脑子里留下的那些冷感、果断、计算精准的手段,有她自己从复仇中提炼出的平静。她可以坐在这里,在黑暗中,不动,等天亮。
然后她会去完成剩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