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破旧的马车在泥泞道上呻吟,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只铁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笼子不大,锈迹斑斑,缝隙里塞着经年的污垢和几根枯草。里面却端坐着一个……生物。
或者说,曾经是“天使”的生物。
传闻中的天使,何等光辉夺目。倾国之容不过是底色,羽翼舒展可通神国,头顶光环既是力量的源泉,亦是同族间遥相呼应的明灯。那是被神眷顾的种族,生来便在高处,凡人仰首亦难窥其真容。
可若是一个天使,没了翅膀,又失了光环呢?
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是奴隶。最完美,最驯顺,也最令人浮想联翩的奴隶。
笼中的她,便是这般“完美”的写照。
本该莹润生辉、象征神圣联结的光环,此刻只剩小半圈残破的弧光,黯淡地扣在散乱的金发上,像一道肮脏的、即将熄灭的项圈。光环断裂处,边缘参差,隐隐有焦黑的痕迹,仿佛被某种暴力硬生生掰断、灼毁。
而那双本该洁白如雪、舒展时足以遮蔽凡俗目光的羽翼,此刻软塌塌地垂在身后,以一个极不自然的、令人牙酸的角度对折着。
翼骨明显断了,羽毛凌乱不堪,沾满泥浆与疑似干涸血渍的污垢,几根较长的翎羽无力地拖在笼底,随着马车晃动而扫过陈年积灰。昔日的荣光通道,如今成了自身无法摆脱的沉重累赘。
她穿着一袭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此刻却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污渍遍布裙裾,边缘磨损开线,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疲惫的轮廓。她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尖却沾着难以洗净的灰黑。
脸是低垂着的,散落的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和一片紧抿的、失了光泽的唇。唯一能让人确认她尚存意识的,是那偶尔极其缓慢眨动的、长而密的睫毛,上面似乎也凝结着细微的尘粒。
轰隆!
马车停下,铁笼被粗鲁地拽下,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笼中身影猛地一颤,几片残羽簌簌飘落。她终于抬起了头。
浑浊。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本该盛满星河或圣光的湛蓝眸子,如今像是被搅浑的湖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疲惫。瞳孔深处,再无属于天使的清澈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裂隙中渗出的、微不可察的警惕与痛楚。
视线前方,是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庄园草坪,远处矗立着气派而阴沉的古堡式建筑。而近在咫尺,站在笼前的,是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纯黑西服套裙的女性。
她身量高挑,站姿笔挺如枪,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面容算得上美丽,却是一种缺乏温度的、大理石雕塑般的冷峻之美。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平静地、不带丝毫情绪地扫视着笼中的“货物”,如同评估一件拍品,或是一头珍稀却已伤残的兽。
伯爵,莱瑟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买下这“折翼天使”的新主。
莱瑟斯微微俯身,漆黑的裙摆纹丝不动。她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铁笼:
“你,叫什么名字。”
笼中的天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那浑浊的蓝色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对上了莱瑟斯镜片后审视的目光。
沉默持续了数息,只有风吹过庄园树梢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干涩的、沙哑的,仿佛久未启用的老旧风箱般的声音,从她喉间艰难地挤出:
“……伊娃。”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将这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锈铁摩擦般的清晰:
“我的名字……叫做伊娃。”
话语落下,她重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污浊的裙摆上,仿佛那简单的两个音节,已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气力。残缺的光环在她发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如同风中之烛。
莱瑟斯直起身,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再多问,只是对身后的仆役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带进去。”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位曾经的天使,而只是一件刚刚签收、需要安置的普通物品。
铁笼再次被抬起,嘎吱作响着,朝着那栋沉默的古 堡深处挪去。伊娃端坐其中,身姿依旧挺直,却像一尊正在被搬往黑暗墓室的、褪色破损的圣像。
折翼为何,失环何故,那或许是另一个漫长而疼痛的故事。而此刻,故事的新篇章,始于这冰冷庄园的一声闷响,和一个被迫再次确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