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并未被抬往想象中阴暗的地牢或陈列室,反而穿过一道厚重的橡木门,进入了主堡的内部。门扉开启的瞬间,与外部冷峻压抑的石墙庄园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暖。
至少,看起来是。
高挑的穹顶上垂下华丽却不过分炫目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橙黄光晕。墙壁贴着米白色带暗纹的墙纸,巨大的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将空气烘烤得干燥而舒适。厚重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到处摆放着天鹅绒沙发、堆叠的书籍、还有生机盎然的盆栽绿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书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这不像是一位以冷硬闻名的伯爵的居所,倒像某个注重生活品质的学者或隐居贵族的书房与会客厅的混合体。温暖,体面,甚至算得上雅致
伊娃被两位穿着整洁灰裙、系着白围裙的女仆从笼中扶出——更确切地说,是半搀半架。她的双腿似乎因长久蜷缩而僵硬,步伐虚浮。女仆们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一左一右引导着她,穿过温暖的厅堂,走向侧翼的浴室。
浴室同样宽敞,铺设着光洁的乳白色瓷砖,巨大的黄铜浴缸里已经备好了温度适宜的清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散发出舒缓气息的香草叶。蒸汽氤氲,模糊了镜面。
“请让我们为您清洁,小姐。”一位年长些的女仆开口,语气是程式化的恭敬,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们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褪去伊娃那身污秽不堪的白裙。布料剥离时,粘连着一些结痂的污渍和干枯的血迹,带来细微的刺痛,伊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顺从地抬起手臂。
温热湿润的软巾擦拭过肌肤,带走经年的污垢,露出底下异常白皙、甚至微微泛着冷玉光泽的皮肤。天使的种族特质在此刻显露无疑——即使遭受如此折辱与囚禁,她的身体线条依然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比例匀称,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只有几处明显的旧伤疤痕破坏了整体的无瑕。
“天啊……”年轻些的女仆忍不住低呼,手中的动作都慢了一拍,目光里流露出纯粹的惊叹,“真不愧是天使……这身段……”她并非带有邪念,更像是在赞叹一件绝世艺术品重见天日。
另一位女仆轻咳一声,示意她专注。年轻女仆脸一红,继续埋头工作。
伊娃对这样的赞叹毫无反应。她只是微微垂着头,任由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蒸腾的水汽,仿佛那具正被精心擦拭的、足以令凡人惊艳的身体并非属于她自己。木讷地点了点头,算是对女仆话语的回应——或者说,只是一种避免更多交流的惯性动作。
接下来是最艰难,也最触目惊心的部分:清洗翅膀。
两位女仆显然受过指示,动作愈发小心。她们用特制的软毛刷和温和的药剂,一点点清理那对折翼上的污垢。断骨处狰狞地扭曲着,羽毛脱落严重,剩下的一些也失去了光泽,脆弱易折。
清洗时不可避免地触及伤口,伊娃的身体会骤然紧绷,呼吸出现瞬间的凝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了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的痛楚,证明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只有水声和羽毛摩擦的细微声响。当最后一片羽毛被大致清理完毕,伊娃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浴后,她们为她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服装——并非华丽的裙装,而是一套与其他女仆款式相近,但用料明显更精良、剪裁更合体的深灰色女仆长裙,配着白色荷叶边围裙和头饰。布料柔软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然而,这身标志着“仆役”身份的装束,与她背后那对无法隐藏的、残破垂落的羽翼形成了无比刺眼且矛盾的景象。翅膀收入特制的背部开口,无力地搭在裙摆之外。光环的残片依旧黯淡地扣在发间,被头饰勉强遮掩一部分。
当她被再次带到莱瑟斯面前时,伯爵正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中,就着一盏台灯阅读一份文件。她闻声抬眼,目光如同尺规,从头到脚丈量着焕然一新却又更显怪异的天使女仆。
黑色西服换成了居家的深紫色丝绒长袍,但那份冷峻的气质丝毫未减。金丝眼镜后的视线在伊娃挺直的背脊、合身的衣裙、尤其是背后那对无法忽视的折翼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以后,”莱瑟斯放下文件,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项日常安排,“你就是我的贴身女仆了。”
没有询问意愿,没有解释职责,只是一句简洁的任命。
伊娃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略显生疏但大体标准的提裙礼,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早已准备好的回答,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空洞的顺从:
“明白了,主人。”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齿轮,规律而沉闷地运转。
伊娃确实如同其他女仆一样——或者说,努力表现得一样。她学习端送红茶的技巧,保证杯碟不发出碰撞轻响;她擦拭本就光可鉴人的银器,动作标准却缺乏灵魂;她能在厨房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食材,手法笨拙但足够听话。
当然,她最主要的“职责”,是如同一个会呼吸的、精致的陈设,陪伴在莱瑟斯身旁。
伯爵办公时,她静立在书房角落,影子般无声无息;伯爵阅读时,她候在沙发三步之外,随时准备添茶或递上毛毯;伯爵偶尔在庄园内巡视,她便落后半步跟着,折翼在身后微微晃动,引来其他仆役掩藏不住的好奇或怜悯目光。
她完美地履行着一个“装饰品”的功能——安静,顺从,不添麻烦,甚至那张洗去污垢后越发显得精致却空洞的脸,也成了一种别具一格的观赏点。
只是,有时候,当莱瑟斯暂时不需要她,或者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时,伊娃会不自觉地挪到房间靠近窗户的位置。她并不向外眺望风景,事实上,她那对浑浊的蓝色眼眸,即使映照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或绚烂的晚霞,也依旧空洞无物,没有焦距,没有好奇,更没有对自由的渴望或对过去的追忆。
她只是“站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像一具被暂时搁置在光线里的、做工极其精美却彻底坏掉了的人偶娃娃。翅膀无力地垂着,残破的光环晦暗不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比哭泣或反抗更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莱瑟斯偶尔从文件或思绪中抬头,瞥见这样的伊娃,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迅速抚平,但心底某处,一丝清晰的悔意,如同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沉淀。
买下这个价格昂贵到离谱的天使奴隶,确实是在一次贵族沙龙上,被周围几位伯爵、侯爵夫人带着微妙笑意的怂恿和揶揄冲昏了头脑。
“莱瑟斯,你那里总是冷冰冰的,缺个‘活物’点缀。”
“天使奴隶啊……啧啧,那可是顶级藏品,不止是好看。”
“听说她们连‘那种’方面……都别有风味呢,虽然你没那方面兴趣,但光是看着,也值回票价了吧?”
“是啊,莱瑟斯,以你的财力,不弄一个玩玩?最差的也够别人买座庄园了,你这级别的,怎么也得配个品相好的。”
“那种”方面?莱瑟斯推了推眼镜,当时心下冷笑。她并非懵懂无知,只是对此类话题向来缺乏兴趣,也厌恶将任何生物物化到那种程度。那些贵妇暧昧的语调,她懂,但只觉得庸俗。
她更多是被“顶级藏品”、“别有风味”、“值回票价”这些字眼,以及那一瞬间不愿在攀比氛围中落了下风的微妙心态所驱动。或许,也有一丝对于传说中神圣种族陨落尘埃的好奇。
于是,她真的通过特殊渠道,买下了伊娃——一个品相在奴隶市场中堪称“上等”,却也因此价格飙升至天价的折翼天使。付出的金币,足以武装一支小型精锐私兵,或者翻新半座城堡。
现在,这位“天价藏品”就站在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穿着女仆装,端着一成不变的麻木表情,执行着任何一个普通女仆都能完成的简单指令。
除了外观奇特,除了偶尔引来侧目,她还有什么“价值”?
那些贵妇吹嘘的“特别”,莱瑟斯丝毫没看出来。伊娃安静得像个影子,顺从得像个傀儡,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仇恨或恐惧都没有,仿佛内里的灵魂早已随着翅膀一同折断、随着光环一同碎裂了。
“玩物”?她连最基本的互动都缺乏。摆设?这摆设也太贵了,而且看着就让人心情莫名沉郁。
莱瑟斯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掠过窗边那个凝固的身影。伊娃依旧望着窗外,但莱瑟斯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见。
一丝淡淡的、混杂着金钱损失评估和期望落空的烦闷感,涌上伯爵向来冷静的心头。她开始认真计算饲养这位特殊“女仆”的日常开销,并思考着那残破的光环是否还有一点回收利用的魔法价值,或者……有没有可能转手卖给哪个有更特殊收藏癖好的冤大头?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莱瑟斯线条优美的唇瓣,消散在温暖却寂静的书房空气里。
这恐怕是她近年来,最不划算的一笔投资了。而笼子虽然撤了,但某种无形的、更令人不适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位折翼天使的存在,在这温暖的宅邸里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