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 “爱好” 的东西。
这个词是她从一本描述人们闲暇时光如何度过的小册子里自学来的。当她在脑海中将“花时间去做一件并非必须、但让自己感到某种愉悦或专注的事情”这个定义,与自己在厨房烤炉前笨拙而专注的等待、与面粉黄油砂糖打交道的过程反复对照后,她确信,自己找到了“爱好”。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微弱的、近乎“自豪”的情绪——看,她不仅会认字,会理解“自由”这样复杂的词汇(尽管依然懵懂),现在,她还拥有了“爱好”。
伊娃厉害吧!
这个无声的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糖粒,在她心底慢慢化开,带来一丝陌生的甘甜。
这“爱好”逐渐固化为日常的韵律。每天临近中午,当书房座钟的指针指向某个特定的角度,伊娃便会从她静立或阅读的状态中抬起头,走到莱瑟斯书桌旁,用那双日益清澈些许的蓝眼睛望着主人,提出那个已经快成为惯例的请求:
“主人,伊娃想去厨房……一小会儿。”
她的请求时间总是很精确,“一小会儿”,足够她完成一批简单的烘焙,又不会耽误正午侍奉午餐的职责。莱瑟斯起初还会抬眼看她一下,后来便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算是默许,目光甚至很少从文件上移开。
于是,伊娃便会迈着比平时稍显轻快的步伐(尽管翅膀的拖累让这“轻快”看起来有些笨拙)离开书房。不久后,她会和送午餐的女仆们一起回来。
不同之处在于,她的手中总会多出一个朴素的小藤篮,里面垫着干净的亚麻布,盛着当天新出炉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饼干。这些饼干会和午餐一起,被安静地放在莱瑟斯手边的小几上。
伊娃的“饼干实验”并未止步于最初的勉强成功。她开始尝试“加入点新奇的东西”——这也是她从某本烹饪手记(她现在被允许看一些更简单的工具书了)里看来的词。可能是将杏仁片细细碾碎掺入面团,可能是把葡萄干或切碎的苹果干偷偷放进去。
有一次,她甚至尝试了将一点橙皮屑混入,结果烤出来的饼干带着一股奇异的、略带苦涩的清香,莱瑟斯吃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吐掉,只是多喝了两口红茶。
失败依然时有发生,但成功的比例在缓慢却稳定地上升。那些奇形怪状、颜色不均的饼干渐渐变得规整、金黄,散发着稳定而诱人的甜香。伊娃不再需要吃掉所有失败品(主厨严厉地制止了她这种“糟蹋自己”的行为),而是学会了更仔细地观察、更谨慎地调整。
而那个被持续、安静地“投喂”着的对象——莱瑟斯伯爵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日复一日的微小习惯所侵蚀。
起初,她只是偶尔在午餐后,处理信件或阅读的间隙,随手拈起一块,漫不经心地吃掉,几乎不留意味道。
后来,她开始会在午餐被撤下后,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小藤篮。再后来,如果某天伊娃因为其他事务耽误了“爱好”,或者饼干因为尝试过于新奇的口味而明显失败,莱瑟斯甚至会在午后感到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缺失感。
一种饭后吃一碟饼干的习惯,就这样在一个寡言的天使女仆固执而笨拙的坚持下,在一个冷漠伯爵半推半就的默许中,悄然养成了。
那碟饼干通常不会太多,五六块,刚好配一杯茶。它成了莱瑟斯午后时光里,一个无声的、带着甜暖气息的标点,分隔开繁重的事务与片刻的私己宁静。
………
关于那个星光般的夜晚,莱瑟斯并非没有探究。
在一次伊娃又捧着新烤的、加入了蜂蜜和核桃碎的饼干进来时,莱瑟斯没有立刻去拿饼干,而是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伊娃头顶那圈依旧残破、但似乎比刚来时多了些微弱稳定感的光环上。
“伊娃。”莱瑟斯的声音平稳。
“是,主人。”伊娃放下藤篮,安静站好。
“上次,夜灯熄灭的时候,”莱瑟斯斟酌着词句,她不想用太复杂的术语吓到这个刚刚开始构建认知的女仆,“那些光,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伊娃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惯常的、面对超出当前理解范围的问题时的茫然。她微微歪着头,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与年龄体态不符的稚气。“光……球?”
“对,那些发光的、毛茸茸的小球。”莱瑟斯耐心地比划了一下。
伊娃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努力翻找那段记忆和感觉。过了几秒,她诚实地回答:“伊娃……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果然。莱瑟斯心想。课程还没上到“魔法理论”或者“超自然能力概述”呢。对她而言,那可能就像呼吸一样,是某种残留的本能,而非需要学习和理解的“技能”。
“那么当时,”莱瑟斯换了个角度,“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那么做?”
这次,伊娃回答得快了一些,语气是那种毫无矫饰的真诚:“因为黑。很突然的黑。”她回忆着,眼神有些飘远,“我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了,针的声音,还有……主人您好像,呼吸变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莱瑟斯,那双逐渐褪去些浑浊的蓝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觉得,主人可能……怕黑。”
怕黑?
莱瑟斯拿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理由……如此直白,如此简单,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武断推理,却奇妙地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她,莱瑟斯伯爵,会“怕”黑?这听起来简直荒谬,有损威严。但那瞬间的烦躁、失控感,以及黑暗本身带来的不适……似乎又无法完全用其他理由解释。
被自己的女仆,尤其是一个天使女仆,如此直白地指出可能存在的“弱点”(哪怕只是她单方面的臆测),让伯爵感到一阵微妙的、混合着无奈和一丝被看穿般不自在的情绪。
她看着伊娃那双认真而坦诚的眼睛,里面没有揣测,没有算计,只有基于有限观察得出的、朴素的结论,以及随之产生的、想要“点亮房间”的直率行动欲。
“……就因为这个?”莱瑟斯最终只是淡淡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伊娃用力点头,“黑,不好。亮,才好。我就想……让房间亮起来。然后,就做到了。”她描述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召唤星光的能力,就像伸手打开一盏灯一样自然——不,对她而言,或许比打开一盏灯(那需要理解机械或魔法原理)更自然,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念与残留天赋的共鸣。
莱瑟斯沉默了片刻。这解释听起来既离奇又合理,完全符合伊娃目前那种“空白纸张”与“残留本能”混合的状态。再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科学”或“魔法”的答案了。
“……行了。”她最终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去看你的书吧。”
“是,主人。”伊娃顺从地应道,似乎并未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什么特别。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壁炉旁的椅子边,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关于基础植物图鉴的书(莱瑟斯近期给她换的“安全”读物),蜷缩进去,很快便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莱瑟斯则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碟新出炉的、点缀着琥珀色核桃碎的蜂蜜饼干上。
怕黑么?
她无声地嗤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将这幼稚的推断甩出脑海。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拈起了一块饼干。
酥脆,清甜,带着核桃的焦香和蜂蜜特有的温润口感。
味道……确实越来越好了。
她瞥了一眼窗边专注阅读的身影,那个曾经只有空洞和麻木的“装饰品”,此刻在午后阳光下,垂落的金发微微发光,残缺的光环流转着极淡的莹润,侧脸线条宁静。
她偶尔会因读到不解之处而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那姿态,竟莫名有几分……顺眼。
至少,比一尊纯粹的、昂贵的“坏掉娃娃”,要顺眼那么一点点了。
莱瑟斯收回目光,将剩下的半块饼干送入口中,细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