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饼干的甜香、书页的摩擦声和偶尔关于“自由”或“魔法”的懵懂对话中，平稳滑过。莱瑟斯逐渐习惯身边这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习惯她身上混合着皂角、淡淡羽毛气息以及新近添上的、若有若无的烘焙甜香。
伊娃的身材高大，甚至可说挺拔——莱瑟斯自然是清楚的。毕竟，那双总是垂落的折翼尖端常常扫过地毯，她站立时，莱瑟斯若不抬头，视线往往只及她肩膀。
伊娃吃得也不算少，至少比普通女仆要多些。不过莱瑟斯对此不甚在意，伯爵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胃口稍大的女仆，况且天使的体质或许本就特殊。“高点就高点嘛，”她曾漫不经心地想过，“看着倒也……不碍眼。”
这份淡然，一直持续到莱瑟斯决定带伊娃“出门见见世面”的这一天。
动机并不单纯。一方面，秋季是社交季节的开端，邻近领地的几位贵族夫人发来了茶会邀请，言语间不乏对莱瑟斯这位“神秘天使女仆”的好奇与刺探。
另一方面，莱瑟斯心底那点收藏家的、属于伯爵的微妙虚荣心，在伊娃日益“驯顺”且外貌出众（尤其是在精心清洁和换上合体衣物后）的当下，悄悄冒了头。
炫耀一下——这个念头浮起时，莱瑟斯推了推眼镜，觉得并无不可。
毕竟，这是她花了大价钱、且似乎正被“改造”得越来越合乎心意的“藏品”，带出去让人瞧瞧，也算是对那笔巨额投资的一种另类“价值确认”。
然而，当她真正和伊娃一同站在宅邸前厅，准备登上马车时，一种未曾预料到的“不对劲”，猛然袭上心头。
今天是个难得的秋日晴天。天空高远湛蓝，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庄园的石板路、褪色的草坪和凋零的玫瑰丛都镀上一层温暖的亮色。
莱瑟斯习惯了在这样明媚的天气里，感受到阳光落在肩头、脸颊的微热，看到自己投在地上的清晰影子。
可今天，她站定在门口，却感觉周身一凉。
并非气温低，而是……阳光被挡住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半步之后、恭敬垂首的伊娃。天使女仆穿着为她特制的、加长加深的深灰色外出斗篷，站得笔直。
正是她过于高挑的身形，以及背后那对即便折翼下垂、依然颇具体积的翅膀，在秋日倾斜的阳光下，投下了一片异常宽阔浓重的阴影。
这片阴影，恰恰好，将站在她斜前方的莱瑟斯，完全笼罩了进去。
莱瑟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属于伊娃的、边缘带着翅膀形状的模糊黑影，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她自己本该存在的、穿着精致皮鞋的纤细影子。抬头，原本应该落在她脸上的温暖阳光，此刻被伊娃的肩膀和斗篷的隆起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侥幸从伊娃颈侧与发丝间隙漏过，在她脚边形成晃动的光斑。
一丝微妙的、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以及某种“失算”的尴尬，掠过莱瑟斯心头。她带伊娃出来，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移动遮阳伞（还是特别占地儿的那种）！
但这仅仅是开始。
待到登上那辆莱瑟斯平时独乘、觉得宽敞舒适的黑漆鎏金马车时，问题才真正凸显。
车厢内部空间设计精巧，但对于容纳一位伯爵和一位高大且带着“附加部件”的天使而言，立刻显得捉襟见肘。莱瑟斯习惯性地在靠里的软垫长椅坐下，随即发现，伊娃若按惯例坐在她对面的短椅上，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而更致命的是——那对硕大的折翼。
即使尽力收拢、紧贴背部，翅膀的体积依然可观。当伊娃试图侧身挤进对面座位时，翼尖不可避免地刮蹭到车厢内侧包裹的丝绸壁布，发出轻微的“嘶啦”声，柔软的羽毛也扫到了小几上固定的银质杯托。
整个车厢瞬间因为多了一个她，而显得拥挤不堪，空气都仿佛稀薄了些。
伊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碍事”，动作变得更加僵硬局促，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却只是让翅膀以更别扭的角度支棱着，看起来更加委屈巴巴，也更占地方。她那双开始学会表达些许情绪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措和歉意，望着莱瑟斯。
车夫在外面恭敬地等待，时间无声流逝。莱瑟斯看着这尴尬的局面，眉头越蹙越紧。让伊娃步行跟着？太远，且更惹眼。换辆更大的马车？来不及，且显得刻意。
她的目光在车厢内扫视，最终，落在了伊娃因为试图缩起身体而并拢的、被厚实裙摆覆盖的双腿上。
那双腿很长，即使坐着，也显出一段令人无法忽视的线条。一个荒谬却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且不耽搁时间）的念头，冷冰冰地浮现在莱瑟斯理智的脑海。
“……过来。”莱瑟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伊娃茫然地抬头。
“坐到这里来。”莱瑟斯指了指自己身侧的长椅空位，但并非让她并排坐下，因为那样翅膀依然会挤占空间。“面向我。”
伊娃虽然困惑，但还是依言起身，小心地挪到莱瑟斯面前，笨拙地转身，背对前方，面对着主人。这个姿势让她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车厢门，翅膀也因转身而扫过莱瑟斯膝头的裙摆。
然后，莱瑟斯做出了让伊娃彻底愣住、也让候在外面的贴身男仆（透过未完全关严的车门缝隙瞥见）瞬间低头的举动——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力道，轻轻按在伊娃的肩头，向下一压。
“坐下。”
伊娃被她按得不由自主，顺着她示意的方向，跌坐下去——不是坐在旁边的空位，而是直接坐在了马车车厢的地板上。铺着厚地毯的车厢地板并不冷硬，但这个位置和姿态，无疑充满了绝对的服从意味。
但这还没完。
莱瑟斯随即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然后，在伊娃尚未从“坐地板”的指令中回过神时，她身体前倾，伸出手臂，竟是……直接环住了伊娃的脖颈。
一个借力，莱瑟斯离开了她原本的座椅，然后，轻盈而稳当地，侧身坐到了伊娃并拢的、垫在她身下的双腿之上。
伊娃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身体的重量、温度，以及丝绒礼服裙光滑冰凉的触感，隔着彼此的衣物传来。
莱瑟斯坐下的位置，恰好在她大腿中段，这个高度让莱瑟斯不用再仰视她，反而能微微垂眸看她。
“翅膀，收好，贴住车厢壁。”莱瑟斯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地吩咐，气息拂过伊娃的耳廓。
伊娃几乎是凭着本能，努力将背后那对惹祸的翅膀尽力向后、向两侧展开一点，然后紧紧贴住车厢壁。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确实最大限度地腾出了车厢中央的空间。
马车内部，顿时显得宽敞了不少。
莱瑟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支点。她并没有完全靠在伊娃怀里，脊背依然挺直，维持着伯爵的仪态，只是将身体的重量部分交付于身下这具……异常稳当的“坐垫”。
然后，她察觉到了。
……很软乎。
不是座椅软垫那种蓬松的软，而是肌肉匀称、包裹在结实骨骼之上，又因主人突如其来的“驾临”而紧张绷紧，却依然能感受到良好弹性与支撑力的……一种温热的、富有生命力的柔软。
伊娃的腿很长，并拢后形成的平面也足够宽裕，坐上去竟意外地稳当，甚至比有些过于柔软的马车座椅更符合莱瑟斯习惯挺直的坐姿。
这个认知让莱瑟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伊娃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天使女仆的金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散乱，一缕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
她的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努力想读懂世界的蓝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直直望着马车厢壁的某处花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困惑、顺从，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茫然无措。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必须服从，必须当好这个突如其来的“座位”。
莱瑟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再平常不过。她甚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裙摆的褶皱。
“出发。”她提高声音，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是，伯爵大人。”车夫恭敬应答，马车轻轻一颤，平稳地驶离了庄园门口。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以及……一种微妙得几乎凝滞的寂静。
莱瑟斯端坐着，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陌生却并不难受的温热与柔软，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秋色。
而伊娃，则像一尊被固定了姿势的、温顺而僵硬的雕像，努力支撑着主人的重量，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有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她内心的滔天巨浪（尽管这“巨浪”可能也只是懵懂的惊涛）。
阳光终于透过车窗，洒在莱瑟斯半边脸颊和肩膀上，暖洋洋的。而伊娃，依旧笼罩在她自己投下的、那片忠诚（且被迫）的阴影里。
伯爵的炫耀之旅，以这样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异常“亲密”的交通方式，拉开了序幕。莱瑟斯面无表情地想，至少，这样很稳，而且……确实不挤了。
至于其他？暂时不在伯爵殿下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