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展翅的伊娃

作者:在下不才卢某人 更新时间:2026/7/28 15:30:02 字数:4982

马车另一座奢华庄园门前停下。下车前,莱瑟斯示意贴身女仆(另一位)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一套剪裁更精致、用料也更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同样是特制的高腰背设计,以便容纳翅膀。

斗篷被除去,换上这套新衣,虽然依旧朴素得与周围珠光宝气的贵妇小姐们格格不入,但至少将伊娃姣好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更清晰了些,也少了几分仆役的拘谨,多了几分……属于“特殊藏品”的、低调的展示意味。

“跟紧我,少说话,别乱碰东西。”莱瑟斯简短地吩咐,目光在伊娃脸上停留一瞬,“表现得好些。” 语气平淡,但“别丢脸”的意味清晰无误。

伊娃用力点头,将主人的话刻进心里:“是,主人。伊娃明白。”

进入宴会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香水、酒液与食物的馥郁扑面而来。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笑语寒暄如同潮水。而当莱瑟斯·莱瑟斯伯爵携着她的“天使女仆”踏入这片浮华时,潮水般的声音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即化为更加密集的窃窃私语和无数道投来的目光。

伊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奇观。

她身材高挑挺拔,甚至超过了许多在场的男士,深蓝色天鹅绒裙装衬得她皮肤愈发冷白。

洗净尘埃的金发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脸庞的线条兼具天使种族特有的精致与一种因磨难而沉淀的、脆弱的苍白。

然而,最震撼也最矛盾的,是她背后那对扭曲残破却依然有着惊人翼展的白色羽翼,以及头顶那圈残缺却依旧流转着微光的光环。圣洁与残缺,美丽与破损,服从与异类,所有这些冲突的元素在她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着。

目光中充满了惊叹、好奇、评估、怜悯,以及……一些粘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或狎昵意味的打量。

那些目光滑过她曲线妙曼的身躯,停留在她被布料包裹的胸口、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最后又流连于那对无法忽视的残翼上,仿佛在掂量这“商品”除了观赏之外的其他“价值”。

伊娃不懂这些复杂目光背后的含义。她只牢牢记着主人的命令:好好表现,不要丢脸。感受到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完成任务的执拗。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挺拔侍卫的姿态,努力地、尽可能地将胸膛挺起,肩背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尽管眼神依旧努力保持低垂和顺从。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本就出众的身高,加上这刻意挺直的姿态,让她更显得鹤立鸡群,天鹅绒包裹下的身体曲线也因这个姿势而更加显山露水,饱满的胸脯将衣料撑起优美的弧度,纤腰更显,连同背后那对残破的羽翼似乎也因肩胛的打开而稍稍舒展了毫厘,竟透出一股脆弱而倔强的奇异美感。

很有效。

几乎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都被这一抹深蓝色的、带着残翼的高挑身影牢牢吸住了。惊叹声更响,那些带着欲望的打量也变得更加灼热。

这当然也包括了莱瑟斯。

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莱瑟斯,自然将伊娃这个“挺胸抬头”的努力姿态和随之引发的效果尽收眼底。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倏然变得有些锐利,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不悦、占有欲被触动的警觉,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烦躁,如同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迅速用惯常的冷静将其压下。吸引目光?这不正是她带伊娃出来的部分目的吗?毕竟,这是她的女仆,她的“藏品”。

众人眼中的惊艳与贪婪,某种程度上,正是对她莱瑟斯伯爵眼光与财力的无声褒奖(或嫉妒)。面子,确实赚足了。

于是,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带着那副惯常的、疏离而客套的微笑,迎向那些主动上前攀谈的贵族和商人。话题自然从恭维她这位“非凡的女仆”开始,随即巧妙地转向矿产、木材、新兴的纺织业,甚至边境的免税贸易许可。

莱瑟斯游刃有余,在觥筹交错与言语机锋中,敏锐地捕捉着商机,拓展着人脉。伊娃的存在,成了她最好的开场白和谈判桌上无形的筹码之一。

那么伊娃呢?

在最初的紧张和努力“挺直”之后,她很快发现,只要安静地站在主人身后半步,目光低垂,不去回应任何视线,就能勉强完成“好好表现”的任务。主人的谈话她大多听不懂,那些环绕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但尚能忍受。

直到她的鼻子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熟悉的、诱人的甜香——点心台的方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长桌上铺着雪白蕾丝桌布,堆叠着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撒着金箔的奶油泡芙、点缀着莓果的巧克力塔、做成玫瑰形状的杏仁糖……还有她认得的,各种烤得金黄酥脆的饼干。

胃里传来一丝空虚感。那些点心的模样,比她在厨房里自己折腾出来的要漂亮得多。一种单纯的好奇和渴望涌了上来。

趁着莱瑟斯与人深入交谈,暂时无暇顾及她时,伊娃像一只被蜜糖吸引的大猫,悄无声息地、却又因为体型和翅膀而根本无法真正“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点心台附近。

她谨慎地观察着别人如何取用,然后学着样子,拿起一个洁白的小瓷碟,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几块看起来最漂亮的饼干,还有一块裹着亮晶晶糖浆的水果塔。

她退到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旁,相对隐蔽的角落,背对着大部分视线,开始小口小口地品尝。味道……很甜,很复杂,有些很好吃,有些甜得发腻。

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味觉研究,偶尔还会对比一下和自己做的饼干有何不同。吃到一块特别酥脆的黄油酥饼时,她甚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它的层次。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主人。主人一直在说话,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子,精心挑选了几块她觉得味道应该不错(或者样子最好看)的点心,然后端着两个碟子,重新走回莱瑟斯身后。

莱瑟斯刚结束一段关于羊毛关税的争论,略微感到口干舌燥,心情因为对方的斤斤计较而有些不虞。这时,一只端着精致点心碟子的手,从她身侧小心地伸了过来。

莱瑟斯侧头,看到伊娃微微弯着腰,将碟子举到她手边,那双蓝眼睛里带着点尝试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讨好,小声问:“主人……要不要,尝点?” 她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可疑的糖霜。

“………” 莱瑟斯看着那碟点心,又看看伊娃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殷勤,还有嘴角的糖渍。周围几位正在交谈的绅士夫人都停了下来,目光有趣地看着这一幕。

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被打断节奏却又不算太恼火的情绪闪过。莱瑟斯顿了顿,终究还是伸手,从伊娃举着的碟子里拈起了一块最小的杏仁饼干,放进口中,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伊娃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弯了弯(尽管弧度很小),满足地退后,继续解决自己碟子里剩下的点心,甚至忘了擦嘴角。

宴会逐渐走向尾声,气氛越发慵懒喧闹,一些实质性谈判也进入最后关头。莱瑟斯正在与一位来自邻郡、以精明苛刻闻名的矿产商人道尔顿男爵商讨一批优质铁矿的长期供应合同。谈判起初顺利,但在最后的价格和运输风险分担上陷入了僵局。

道尔顿男爵身材矮胖,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他抿着酒,语气带着看似随意的刁难:

“莱瑟斯伯爵,不是我不相信您的信誉,但您也知道,通往您领地的山路到了冬季多么难行。这运输损耗和延期风险,全由我方承担?这未免……呵呵,听说您最近投资颇大,手头想必也不那么宽裕吧?何必在条款上如此斤斤计较,显得有失风度。”

他话语中的暗示——暗指她财政吃紧,甚至可能影射她购买“昂贵而无用的天使奴隶”是挥霍蠢行——如同淬毒的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莱瑟斯最在意的地方:她的判断力、掌控力,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莱瑟斯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刃。“道尔顿男爵,”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寒意,“谈判基于条款与互利,而非无端的臆测与失礼的言辞。看来今天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了。”

她不再多言,将手中的酒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转身便走,裙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将那位还在酝酿更多说辞的男爵晾在了原地。

伊娃一直保持着警觉,尽管大半心思还在回味点心的味道。看到主人突然转身离开,气氛骤变,她立刻丢下手里还剩半块的点心,毫不犹豫地快步跟上,翅膀因为急促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道尔顿男爵没料到莱瑟斯如此果决,当众被拂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眼见莱瑟斯就要走出这个小厅,他下意识地冲前两步,肥胖的手伸出去,竟想抓住莱瑟斯的手臂:“等等!莱瑟斯,你——”

他的手没能碰到莱瑟斯。

因为一道巨大的、白色的阴影,带着风声,猛然横亘在了他与莱瑟斯之间

是伊娃。

她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看到那只伸向主人的、带着怒气的手,一种强烈的、保护别人的想法瞬间出现。她猛地一个侧身,插到莱瑟斯与男爵之间,与此同时,背后那对一直垂落收敛的残破羽翼,在这一刻骤然最大限度地展开!

虽然折翼,无法恢复昔日遮天蔽日的完整形态,但猛然张开的翅膀依然有着惊人的宽度,骨骼畸形的轮廓在奋力伸展中清晰可见,洁白的羽毛(尽管残缺)因这剧烈的动作而纷纷扬扬飘落数片。

翅膀没有真的拍打到男爵身上,但那股骤然迫近的、带着生物巨大体型差的压迫感,以及天使种族即便陨落也残存的、某种非人的凛然气场,如同无声的咆哮,狠狠震慑了对方。

伊娃微微俯身,将莱瑟斯护在身后,那双总是懵懂或顺从的蓝眼睛,此刻死死盯住道尔顿男爵,里面没有任何高等生物的威压魔法,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护崽般的警告与敌意。她高大的身形完全展开,残翼怒张,光环似乎都因情绪波动而急促明灭了几下,在灯火下投出晃动的、极具威慑力的影子。

道尔顿男爵吓得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白了又红,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周围的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瞬间安静下来。

莱瑟斯也被身后的动静惊得停下脚步,回头便看到了伊娃展翅护在她身前的一幕。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复杂。

伊娃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护卫的姿势几秒钟,直到确认那个男人不再有上前意图,才缓缓将翅膀收回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半展开状态。她侧过头,看向莱瑟斯,仿佛在确认主人的安全。

莱瑟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伊娃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向出口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快,更坚定。

伊娃立刻跟上,不再理会身后的骚动与目光。

走出宴会大厅,来到建筑门廊下,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雨丝细密冰冷,在夜色中编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凉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内的燥热与乌烟瘴气。

马车尚未驶到近前。莱瑟斯站在廊下,看着雨幕,脸色依旧冰冷,胸中那股被无礼冒犯的怒火还在隐隐燃烧。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再次笼罩了她。

伊娃走到了她身侧,然后,又一次试图展开那对折翼。这一次,不是为了威慑,而是努力想将翅膀举过莱瑟斯头顶,为她遮挡飘落的雨丝。

然而,骨折的翅膀根本无力维持完整的遮雨姿态。一边的翅膀还能勉强抬起一个角度,另一边却因伤势更重或骨骼错位,只能歪斜地抬到一半,便无力地颤抖着,雨水很快打湿了抬起较高那边的羽毛尖端,而较低那边则完全无法有效遮挡。

整体看起来歪歪扭扭,左高右低,甚至因为用力而让伊娃脸上露出了些许吃力的神色,但她依然固执地举着,尽量将更多的翅膀面积倾向莱瑟斯的方向。

细密的雨丝打在翅膀的羽毛上,发出沙沙轻响,也有些顺着歪斜的缝隙飘到莱瑟斯肩头。这挡雨的效果实在堪忧,甚至有些滑稽。

莱瑟斯抬起头,看着头顶这片残破、歪斜却努力张开的“羽伞”,看着伊娃因用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额角渗出的一丝细汗(也许还有疼痛导致的),胸中那团怒火,忽然像是被这冰凉的雨丝和眼前笨拙到令人无言的情景,一点点浇熄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酸涩难言的滞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伊娃那明显不自然的翅膀关节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你的翅膀,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或许早就该问,却直到此刻,在这种情境下,才自然而然地溢出唇边。

伊娃闻声,稍微放松了一点举翅的力道,翅膀又垂落了些。她试着按照主人的问题,轻轻挥动了一下翅膀。动作很慢,能清楚地看到断骨处的皮肤随着动作牵扯变形,羽毛也凌乱地抖动。但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隐忍。

“已经……习惯了。” 她回答,声音依旧干涩,却平静,“虽然,飞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然后补充道,甚至带着一点点像是想要展示般的努力,又稍微大幅度地挥动了一下,“但是,挥动的动作……还是可以做出来的。”

雨水顺着她挥动的翅膀甩出几道弧线,打湿了廊下的地面,也打湿了她自己的裙摆。

莱瑟斯看着那徒劳的、带着疼痛痕迹的挥动,看着伊娃平静陈述“习惯了”的脸,看着那双映着廊下昏黄灯光、依旧清澈却仿佛永远盛着未知伤痛的蓝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马车即将驶来的方向。秋雨冷冽,夜色浓重。

但身后那片歪歪扭扭、徒劳却固执地试图为她遮挡风雨的残破羽翼的影子,和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却比任何宴会的喧嚣或谈判的挫败,更长久地留在了这个夜晚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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