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莱瑟斯发烧了

作者:在下不才卢某人 更新时间:2026/7/30 22:02:48 字数:2632

秋雨带来的寒意,或许夹杂着宴会上那场冲突未散的郁气,又或是下午被骤然举高带来的心悸余波尚未平复——总之,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清晨,莱瑟斯伯爵,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痛和喉咙干涩,她并未在意,只吩咐早餐换成了清淡的粥品。但到了午后,那股寒意便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迅速转化为灼人的热度。

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原本清晰冷冽的思维像是被投入了滚水,变得黏稠而混沌。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

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

家庭医生被匆匆请来,把脉、问诊(尽管病人已不太能清晰回答),最后留下几包散发着苦味的药草,吩咐煎煮服用,并说了些“邪风入体”、“静养为要”、“按时进药即可”之类稳妥却并无新意的话。

在医生看来,这不过是贵族们常见的、因劳累或情绪波动引发的小恙,按时吃药,发发汗,养几日便好。

但伊娃不懂这些。她只看到主人躺在那张宽大华美的四柱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却依然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不安地颤动,原本缺乏血色的嘴唇因为高热而干燥起皮,不时溢出模糊的呓语。

她从未见过主人如此虚弱、如此……“不同”的样子。那层冰冷的、威严的铠甲仿佛被高热融化了,露出底下同样会疼痛、会无助的凡人躯体。

作为贴身女仆,照顾病中的主人是天经地义的责任。伊娃几乎立刻进入了某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她牢牢记住医生的每一个字,笨拙却一丝不苟地执行:用小火耐心煎药,守着沙漏计算时间,将漆黑苦涩的药汁滤得清亮,然后小心地扶起莱瑟斯,用瓷勺一点点喂进去。莱瑟斯在昏沉中并不配合,时常呛咳,或下意识地撇开头,伊娃便用极大的耐心,一遍遍尝试,用干净柔软的布巾擦去溢出的药渍,动作轻柔得不像她平日的笨拙。

喂饭也是如此。清淡的肉粥、蒸得软烂的蔬菜、温热的蜂蜜水……她学着记忆中其他女仆照顾病人的样子,将食物吹到合适的温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莱瑟斯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昏睡。

最让伊娃感到无措的,是搀扶莱瑟斯去盥洗室。病中的伯爵几乎无法自己站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伊娃身上。伊娃不得不弯腰,用自己坚实的手臂环住主人的腰和腋下,半抱半扶地挪动。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她能清晰感觉到主人滚烫的体温和虚弱无力的颤抖。那对残破的翅膀在这个过程中显得更加碍事,她不得不尽力将它们收拢到背后,避免刮碰到任何东西。

每一次这样的搀扶,都让伊娃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主人的“脆弱”,心底那点因为“举高高”事件而生的委屈和困惑,被一种更原始的、想要“支撑住”什么的焦虑所取代。

夜幕再次降临,宅邸归于寂静。卧室里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医生留下的药剂已经喂过最后一次,莱瑟斯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额头依旧烫手。

伊娃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拨开黏在汗湿额头的几缕黑发。按照惯例,她应该熄掉壁灯,去隔壁的小休息室随时听候召唤。她站起身,伸手准备去拧灭灯钮。

忽然——

一只滚烫的手,从被褥中伸出,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病人特有的、不容挣脱的执拗,指尖深深陷入伊娃的皮肤。

伊娃吓了一跳,低头看去。莱瑟斯并没有醒来,眼睛依然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她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而模糊的低语,声音又轻又哑,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不要走……妈妈……我……我怕……”

妈妈?

伊娃怔住了。这个词对她而言,比“自由”更遥远,更陌生。她不知道“妈妈”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能从主人紧抓不放的手、那颤抖的语调、和苍白脸上流露出的无助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渴求庇护的意味。

她……在害怕?怕黑吗?像上次夜灯熄灭时那样?还是怕别的?

没有犹豫,伊娃立刻放弃了离开的打算。她反手,用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然后,她重新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她学着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或许是某本插图故事里)的、测试体温的最直接方法,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莱瑟斯的额头。

也很烫。

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自己的额头也感到一阵不适。但这直接的接触,似乎让昏睡中的莱瑟斯稍微安宁了一点点,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丝。

伊娃保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她没有抽回被握住的手,而是用另一只自由的、因为长久接触冰水和毛巾而显得异常冰凉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莱瑟斯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舒适的触感让莱瑟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近乎喟叹的轻哼。

接着,伊娃开始哼唱。不是什么成调的歌曲,而是几个破碎的、重复的音节,轻柔,缓慢,带着某种古老的、摇篮曲般的韵律感。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调子从何而来,或许是残存于天使血脉深处的、关于安抚与守护的本能回响。她的声音干涩,并不悦耳,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随着她低柔的哼唱,一点微光,如同响应呼唤般,悄然出现在床头柜的上方。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些曾在她无意识中点亮书房的、毛茸茸的温暖光球,再次浮现了。

它们比上次更小,光芒更柔和,像一群安静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萤火虫,静静地悬浮在床榻周围,既不刺眼,又足以驱散浓稠的黑暗,洒下一片令人安心的、星辉般的微光。

伊娃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边用冰凉的手缓缓抚过莱瑟斯的额头、太阳穴,动作生疏却无比专注。光球们随着她哼唱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脉动着。

时间在低吟与微光中缓缓流逝。半晌,莱瑟斯原本急促而不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

紧抓着伊娃手腕的力道,虽然没有松开,却不再那么僵硬,仿佛确认了“不会离开”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沉入更深的睡眠。她脸上的痛苦神情也淡去了,只剩下高热带来的潮红和疲惫的安宁。

她深深睡去了。

然而,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拽着伊娃的手腕,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是黑暗深渊里唯一的光源,是“妈妈”离去后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伊娃试着轻轻抽动了一下手指,莱瑟斯在睡梦中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抓得更紧。

于是,伊娃便不动了。

她就那样坐着,任由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另一只手依旧偶尔轻柔地拂过主人的额发。

她看着莱瑟斯沉睡的、卸下所有冰冷防备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由她召唤出的、安静燃烧的微小光球,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疲惫感开始袭来,但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涩,被紧握的手腕也开始发麻,翅膀垂在身后,羽毛尖端轻轻扫着地毯。

但她只是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稳当些。

然后,继续耐心地坐着,熬着。

像一个最忠诚的、不知疲倦的守夜人,守护着这片由病痛、脆弱、古老歌谣和自发微光构筑起来的,短暂而私密的宁静。而那份被她暗自记下的“主人讨厌举高高”的困惑,在此刻这片沉重的依赖与无声的守护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夜还很长。光球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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