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如同潮水,在肆虐了几天后,终于缓缓退去。感官从一片混沌的灼热中逐渐浮出水面,莱瑟斯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虚脱后的沉重,以及喉咙干渴带来的细微刺痛。
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卧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意识一点点回笼。
然后,她察觉到了自己左手的异样——被紧紧包裹在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中。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伊娃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金色的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垂着,眼睛紧闭,呼吸均匀轻缓。她的一只手被莱瑟斯牢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之前正拿着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倦色,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照顾病人时沾染的,但即使在沉睡中,那残破光环依旧散发着极淡的、稳定的微光,映亮了她脸颊柔和的弧线。
昨晚的记忆,如同被这晨光骤然揭开帷幕的戏剧,一幕幕清晰而汹涌地撞入莱瑟斯的脑海。
冰凉柔软的手覆在滚烫的额头……不成调却轻柔到让人想落泪的哼唱……毛茸茸的、驱散黑暗与恐惧的温暖光球……还有自己,死死抓住这只手,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用破碎的声音喊着“不要走……妈妈……我怕……”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声音,连同病中毫无防备的脆弱、依赖,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妈妈”,都化作了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莱瑟斯此刻清醒的、属于莱瑟斯伯爵的骄傲灵魂上。
羞耻。
一种近乎尖锐的、混合着难堪、恼怒和自我厌弃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比被冒犯更甚,比被窥探更糟。这是将内心最不堪、最幼稚、最不愿为人所知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她一直视为“所有物”和“改造对象”的存在面前。
她建立的秩序、她维持的绝对掌控感,在病热的昏沉中崩塌殆尽,留下的是一片需要她亲手收拾的、狼藉的情感废墟。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目光的注视,或许是本就睡得不沉,伊娃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懵懂水汽,但在看到莱瑟斯清醒的面容时,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阳光照亮的湖泊。担忧、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清晰地映在其中。
“主人,你醒啦?”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由衷的欢喜。她没有立刻抽回被握着的手,反而自然而然地将莱瑟斯的手更紧地贴向自己,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只依旧有些发烫的手背,笑容干净而依赖:“太好了……您的手,好像没那么烫了。”
很软,很舒服。 脸颊的肌肤细腻微凉,蹭过手背的触感带着全然信任的亲昵。
但这亲昵此刻对莱瑟斯而言,无异于最刺目的嘲讽和最直接的“罪证”。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昨晚的失态和两人之间陡然失衡的距离。
“!”
几乎是触电般的反应,莱瑟斯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伊娃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她无措地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手,又看看莱瑟斯陡然冰冷紧绷的脸。
“主人?”她小声唤道,试图靠近一些,“您是不是还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或者……”
“出去。”莱瑟斯打断了她,声音因为咳嗽和刻意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生硬。她没有看伊娃,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挂毯上,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伊娃彻底愣住了,不解地歪了歪头,“可是,主人你的病才刚好,需要人照……”
“我说,出去!”
这一次,莱瑟斯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和驱赶。那是一种伊娃熟悉的、属于伯爵的命令口吻,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添了几分冰冷的烦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伊娃被这语气慑住了,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她不明白为什么主人醒来后态度会变成这样。
昨晚明明还紧紧抓着她,需要她的陪伴和哼唱……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她睡着了?还是因为她的光球不够亮?
困惑、委屈,还有一丝被拒绝的难过,在她眼中交织。但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停留。她慢慢地、极不情愿地从矮凳上站起来,脚步迟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床上那个重新用冰冷武装自己的身影。
“主人……我就在门外。”她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然后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卧室门。
“咔哒。”
门锁闭合的轻响,在空旷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莱瑟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回蓬松的枕头上,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脸颊却烧得厉害——不再是病热,而是羞耻的火焰在灼烧。
她能闻到被褥间残留的、属于伊娃的极淡气息,那是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烘焙的甜香,能感觉到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她脸颊蹭过的柔软触感。这些细微的感知,此刻都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
莱瑟斯的烧退了,日子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地拨回了原有的轨道。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察觉到,那轨道之下,多了许多看不见的裂纹和刻意维持的偏移。
伊娃很快发现,不对劲。
主人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她。
曾经默许她待在书房角落、甚至允许她在壁炉旁看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除非是送饭、送药、或者被明确传唤进去交代事务,伊娃都被要求 “在门外等候”。那扇厚重的书房木门,经常在她面前紧闭着,将她隔绝在外。
她只能像个真正的、最低等的门卫一样,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听着里面隐约的谈话声或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线拉长又缩短。
就连她每日坚持做的、已经颇有进步的饼干,似乎也失去了魔力。莱瑟斯不再会在午后自然地看向那个小藤篮,有时甚至看也不看就让女仆直接收走。
偶尔尝一块,脸上也是平淡无波,不再有之前那种几不可察的放松,更不会给出任何评价,哪怕是“还行”。仿佛那些带着伊娃笨拙心意的甜点,和厨房里任何其他点心一样,只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伊娃的“工作量”骤然减轻了。她不再需要长时间侍立在一旁,不需要时刻准备回应主人的细微需求,甚至因为莱瑟斯减少了在宅邸内散步的次数,或许是病后体虚,或许只是不想碰到她,她连跟随护卫的机会都变少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闲”,起初让伊娃感到无所适从和隐隐的恐慌。她是不是彻底让主人生气了?是不是因为那天早上她贸然蹭了主人的手?还是因为更早的“举高高”?她反复回想,却得不到答案。主人不再给她靠近观察、小心翼翼试探的机会。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在困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中,伊娃找到了新的寄托。
她可以看更多书了!
既然主人不再频繁需要她在眼前,而日常的打扫工作完成后又有大段空白时间(且被默许“自由活动”),伊娃便将更多时间泡在了书房隔壁的小藏书室,那里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杂书和旧报刊。莱瑟斯没有明确禁止她看这些,似乎只要她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做什么都无所谓。
伊娃的阅读范围悄然扩大了。她开始看一些简单的历史故事、地理图志(对那些描绘广阔天空和海洋的插图尤其着迷),甚至偷偷翻看一些基础的、关于动植物和自然现象的通俗百科。
那些关于“自由翱翔的鸟类”、“深海中发光的水母”、“种子随风旅行”的描述,总让她怔怔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的插图,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胀,泛起一种混合着向往和空落的酸涩。
她还偷偷观察其他女仆。她发现,有个负责记录日用账目的年轻女仆,会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伊娃鼓起勇气去问,女仆告诉她,那是 “日记” ,可以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自己的想法记下来,“这样以后翻看,就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啦!”
把时间记下来? 这个概念对伊娃来说很新奇。她的时间感曾经是一片混沌的麻木,后来被主人的命令、做饭的时间、阅读的进度所切割。但“记下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虽然伊娃也不太确定这样具体有什么用,但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用自己攒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莱瑟斯某次心情尚可时的赏赐),托厨房采买的大叔从镇子上带回了一个最便宜的、纸张粗糙的空白小本子和一截短短的炭笔。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时是她那间简陋的小屋,有时是藏书室最里面的窗台,有时甚至是花园工具房的矮凳上——伊娃开始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写她的 “日记”。
「今日天气晴。主人吃了两块饼干,没有说话。我读完了《远方的山与海》,山很高,海很蓝。书上说,鸟飞过山,鱼游过海。它们去哪里?书上没写。」
「莉莉教我认了新的字,‘思念’。她说,想念一个人却见不到,就是思念。我有点思念……主人让我站在身旁的时光。虽然只是站着。」
「做梦了。梦见翅膀不痛了,很轻。我在很高的地方,下面有云。但是很冷,没有光球。醒了,翅膀还是痛。枕头有点湿,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主人和一位客人在书房谈了很久。客人声音很大。我站在门外,想起宴会那天。主人的手,那时候很凉,现在……不知道。」
她的句子简单,甚至有些语法不通,夹杂着刚刚学会的词汇和大量的图画,比如画一个歪歪扭扭的饼干,旁边打个叉;或者画一扇紧闭的门。
但那些笨拙的文字和线条,像一扇悄然打开的小窗,让她混沌的内心世界,开始有了一个隐约的、向自己倾诉的通道。
时间,似乎真的以一种全新的、私密的方式,被她笨拙地“记”了下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某些未曾言明的情绪、观察和疑问,也在悄然沉淀、发酵。
莱瑟斯在门内重建着她的冰冷城墙,而伊娃在墙外的阴影里,用炭笔和逐渐清晰的自我意识,默默描绘着属于她自己的、懵懂而孤独的星空。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静止,却又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远比以往更加复杂、更加沉默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