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什么

作者:在下不才卢某人 更新时间:2026/8/3 16:22:34 字数:4760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状态下又滑过了几日。

庄园外围那些可疑的痕迹、仓库微不足道的失窃,乃至马厩那次莫名其妙的骚动,都被莱瑟斯以“拙劣的商战把戏”嗤之以鼻,仅仅吩咐管家加强寻常巡逻了事。

她更多的精力,被那场与本地商会在镇议会上关于新商路的激烈交锋所占据。她赢了辩论,却也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道尔顿男爵拂袖而去时阴沉的脸色,她记得很清楚,但那威胁信被她随手烧成了灰烬。

她的骄傲不容许她向这种下作手段示弱,哪怕管家隐晦地提醒她近日出入需更谨慎。

又是一个沉寂的夜晚。书房里,壁炉的火势渐弱,莱瑟斯刚结束一批信函的批阅,揉了揉眉心。

她正准备唤人添柴,视线落在书桌旁那盏精致的黄铜夜灯上——它正稳定地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她的羽毛笔和文件笼罩在一片安宁里。

噗。

毫无征兆地,就像上次一样,夜灯熄灭了。不是闪烁,不是黯淡,是干脆利落的、彻底的黑暗降临,瞬间吞噬了书桌周围的光明,只留下壁炉余烬那点苟延残喘的、摇曳不定的暗红。

熟悉的、对黑暗的本能厌恶和烦躁立刻攫住了莱瑟斯的心脏。但这一次,在这骤然降临的漆黑与随之而来的短暂死寂中,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期待,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厉声呼唤仆人,也没有慌乱地摸索火镰。她只是坐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座椅扶手,屏息凝神。

她在等。

等待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光球,是否会在下一刻,如同响应某种无声的呼唤,悄然点亮这令人不快的黑暗。

等待那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是否会像上次那样,带着令人安定的气息,出现在她身边。

这期待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却又如此真实。

嘎吱——

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传来。有人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来了。莱瑟斯心中那根莫名的弦似乎松了一瞬。是伊娃吗?她总是很警觉,或许听到了灯灭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平稳的脚步声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而凌乱的声响: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倒,像是门口的小边几?

瓷器摔碎的清脆破裂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哼,以及身体踉跄失衡、重重摩擦过地毯的窸窣声。

莱瑟斯眉头一皱。是伊娃吗?这笨手笨脚的天使,难道又在黑暗里看不清,把自己给绊倒了?真是……她刚升起的那点微妙期待,瞬间被熟悉的“这女仆真不省心”的念头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正要开口责备——

光,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而是三四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促、更明亮地,几乎是“炸”开在书房中央的黑暗里!那光球不再是温暖毛茸的模样,边缘锐利,光芒炽白,剧烈地颤动着,映照出空气中飞扬的、尚未落定的尘埃。

借着这突然爆发的、不稳定却足够刺目的光线,莱瑟斯看到了让她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伊娃确实进来了。

但她并非站立着。

她正以一种近乎扑倒的姿势,整个上半身重重地压在了莱瑟斯的书桌上,双臂支撑在莱瑟斯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下与书桌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

这个姿势,近乎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壁咚”,却全然没有暧昧,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用尽全力的支撑。

伊娃的脸就在莱瑟斯眼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她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开,那双总是带着懵懂或安静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因剧痛和某种极致的专注而收缩,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她的嘴唇死死抿着,但鲜红的血线却不断从唇角溢出,一滴,两滴……温热而粘稠地,直接滴落在莱瑟斯仰起的、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庞上。

莱瑟斯的视线僵硬地下移。

在伊娃深灰色的女仆装腹部,一截乌黑的、闪着幽光的短剑剑柄,正深深地没入她的身体!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那红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蔓延,甚至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伊娃似乎想抬起一只手,去擦掉滴在莱瑟斯脸上的血。她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沾满了她自己腹部的血。

但在即将触碰到莱瑟斯皮肤的前一瞬,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或许是主人对洁癖的讲究,或许是那“不准私自触碰”的命令——她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然后颤抖着,无力地缩了回去。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在积聚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在莱瑟斯惊骇到失语的注视下,伊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的低吼,左手抓住那截露在外面的剑柄,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短剑从自己腹部拔了出来

“噗嗤!” 更多的鲜血随着短剑的脱离喷涌而出。

剧痛让伊娃的身体剧烈摇晃,但她凭借惊人的意志力,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用拔出的短剑猛地一扫,将书桌上所有的文件、墨水、笔架统统扫落在地,清出一片空间。

同时,她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作为盾牌,完全挡在了莱瑟斯与书房门口之间,将她牢牢护在书桌后的角落。

直到这时,莱瑟斯才借着剧烈闪烁的光球,看清了门口的情况:

一个穿着夜行衣、蒙面的瘦削身影,正手持一把已经上弦的轻型弩弓,冰冷的箭镞在微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显然刚刚完成一次瞄准!

刚才伊娃的“摔倒”和撞翻东西,根本不是笨拙,而是她在进门瞬间就发现了潜伏的刺客,并用身体撞击家具制造声响示警,同时扑向书桌试图用最快速度挡在主人身前!

那支可能原本瞄准莱瑟斯的弩箭,或许正是因为伊娃这不顾一切的飞扑和制造的混乱才失了准头或慢了半拍!

刺客见一击未中致命,目标已被护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弩机!

“嗖——!”

弩箭离弦,快如闪电,直射向被伊娃护在身后的莱瑟斯!

伊娃甚至没有时间转身。她背后那对一直垂落、此刻却因极度紧张和肾上腺素而微微张开的残破翅膀,猛地向侧后方一拢!

“咄!” 一声闷响。弩箭深深扎进了伊娃左边翅膀的根部,穿透了羽毛和皮肉,卡在了骨骼之间!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上半身都向前一倾,更多的血从翅膀伤口和腹部涌出。

“呃啊——!” 伊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但她挡在莱瑟斯身前的脚步,没有后退半分!

刺客见远程攻击受挫,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如同鬼魅般揉身扑上,直刺伊娃的脖颈——显然,这个碍事的天使必须优先清除!

真正的搏斗开始了。

这绝非优雅的剑术较量,而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贴身厮杀。

伊娃根本不会任何格斗技巧。她依靠的,是天使种族强于常人的力量、反应速度,以及一种近乎野兽护崽的、完全不顾自身的疯狂。

刺客的匕首刺来,她不闪不避,直接用那柄带血的短剑横着格挡。“锵!” 金属交击,火星四溅。刺客手腕灵活一变,匕首滑开,划向伊娃的肋下。伊娃只是微微侧身,让匕首在腰间再添一道血口,同时右拳如同重锤,狠狠砸向刺客的面门!

刺客矮身躲过,匕首下撩,目标是伊娃的脚踝,试图让她失去平衡。伊娃猛地抬脚踢出,靴子与匕首碰撞,皮革被割裂,脚踝也传来刺痛,但她借助这一踢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失控的攻城锤,合身撞向刺客!

“砰!” 两人滚倒在地,撞翻了另一张椅子。

在翻滚中,伊娃完全放弃了防御。刺客的匕首在她肩膀、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却用牙齿狠狠咬向刺客持刀的手腕,用头槌猛撞对方的面门,用膝盖顶击刺客的腹部。

她的翅膀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拍打、扫击,虽然骨折无力飞翔,但此刻作为附加的“武器”和干扰,掀起的气流和散落的羽毛让刺客眼花缭乱。

鲜血飞溅。有伊娃的,也有刺客的。伊娃的女仆装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每一次动作都带出更多的血滴。她的脸被血污和汗水覆盖,只有那双眼睛,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依旧死死锁定着刺客,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纯粹的保护欲。

她拔出插在自己翅膀上的弩箭,反手刺向刺客,被格开。

她用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刺客再次刺来的匕首刃口,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却为右手创造了机会,那柄最初的短剑,被她以别扭的角度,狠狠捅进了刺客的侧腹!

刺客发出一声惨叫,力道一松。

伊娃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个翻身将刺客死死压在身下,双手扼住了对方的喉咙,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膝盖抵住刺客受伤的腹部,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刺客拼命挣扎,匕首胡乱挥舞,在伊娃背上、腿上又添伤口。但伊娃如同没有痛觉的磐石,扼住喉咙的手越来越紧,充血的眼睛仿佛要瞪出眼眶,口中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哮。

终于,刺客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挥舞匕首的手无力地垂下。

伊娃又扼了十几秒,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不再动弹,才猛地松懈下来。

这一松懈,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支撑。她像一座被血水浸透的沙塔,轰然从刺客身上瘫倒下来,侧躺在冰冷的地毯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那几颗强撑着照亮战局的光球,在她倒下的瞬间,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壁炉余烬那点微弱的红光,映照着这一片狼藉的杀戮场,和那个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破碎身影。

莱瑟斯直到这时,才仿佛从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中找回一丝呼吸的能力。她瘫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浑身冰冷,剧烈地颤抖着,脸上还沾着伊娃温热的血。鼻腔里充斥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来……来人!!!”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扭曲变调的、嘶哑的尖叫。

………

混乱,兵荒马乱。

管家带着守卫冲进来,点亮灯火,看到现场的惨状无不倒吸冷气。刺客被确认死亡拖走。莱瑟斯被女仆搀扶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那个被小心翼翼抬起来的、血人般的伊娃身上。

医生被连夜疾驰请来。清洗、缝合、敷药、包扎……伊娃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腹部的贯穿伤和失血过多。医生摇头,说只能尽力,能否熬过来看天使的体质和意志。

莱瑟斯没有离开。她换掉了染血的衣服,洗去了脸上的血迹,但那股铁锈味仿佛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固执地守在临时安置伊娃的客房外间,不允许任何人劝她去休息。她听着里面医生忙碌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脸色苍白如纸。

天快亮时,医生终于走出来,擦着汗说:“血止住了,伤口处理好了,但非常虚弱,还在昏迷。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就看今晚了。”

莱瑟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然后轻轻走进了内室。

伊娃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身下的亚麻床单还要白,金色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角,已经被女仆小心擦拭过。她身上盖着薄被,但裸露出的肩膀、手臂都缠满了绷带。

那对残破的翅膀被小心地展开在身体两侧,同样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左翼根部的包扎格外显眼。她头上的光环残片,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萤火般的光点在表面游走,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莱瑟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就那样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高大、安静、有时笨拙得让人无奈,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天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

伊娃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莱瑟斯立刻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湛蓝的眼睛,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好半天,才一点点凝聚,最终,落在了床边莱瑟斯的脸上。

伊娃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莱瑟斯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了一些。

“……主……人……?” 气若游丝,几乎只是口型。

“是我。” 莱瑟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维持平稳,“别动,你伤得很重。”

伊娃似乎想点头,但连这个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她的目光在莱瑟斯脸上缓慢地移动,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那涣散的眼底,极艰难地、一点点聚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安心的神色?好像确认了主人完好无损,她便可以继续沉睡。

但莱瑟斯没有让她睡去。有些话,有些问题,在她胸口灼烧了一夜,此刻必须问出来。她看着伊娃那双因失血和疼痛而格外清澈的蓝眼睛,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问题:

“伊娃……”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你明明听见了……那个人要买你,出很高的价钱。” 莱瑟斯顿了顿,目光扫过伊娃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那里还在缓慢地渗出淡红色的血渍,“你当时站在门外,你听见了。如果你不出声,不扑过来,甚至……如果你稍微慢一点,那把短剑,那支弩箭……”

她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问出那个核心:

“你可能……会获得自由。他们或许不会杀一个‘珍贵的商品’。你可能有机会,离开这里。”

说完,她紧紧盯着伊娃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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