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蒙多丽塔的旅人
蒙多丽塔,东大陆南岸的一座海滨小镇,以优美的乡镇风物与有口皆碑的美食,吸引着常年漂泊的海上旅人和水手在此驻足歇息。
镇子的名气来自两样东西——“露娜之吻”与美食。
所谓露娜之吻,是一种只在东大陆南岸生长的地披花卉。叶片细小,只在显月时绽放,开花时会散出一股清淡的香气。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微蓝的光,簇拥着粉色的花芯微微下垂。像这样被星光铺满的辽阔花野,只有在蒙多丽塔才能看到。
海鲜自不必说。这个远离大陆中心的小镇,难得地聚集了许多手艺出色的厨子。来往的商船在此停靠,带来北边的香料和西边的蔬果,与本地河鲜、海鲜搭配,烹调手法简单却鲜美异常。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北边伊鲁米斯王国的宫廷御厨,几乎都出自这里。
今天就有这么两位慕名而来的旅人。
“两位是中部人吧。”
侍者一手端着托盘,屈身将两杯红茶放在桌上。他先是打量了男人搭在椅子上的那把长剑,多数旅人都会选择带些武器自卫,倒也不是值得关注的事。他又瞥了一眼那位戴着花饰宽檐帽的女士——脸被蕾丝和帽檐遮去大半,却遮不住那截精致的下颌线。她的上唇薄而翘,像一片刚刚舒展的柳叶;下唇饱满丰润,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从耳垂到下颚的线条流畅而干净,在转向脖颈时画出一道优雅的折线。
他低头示意时,目光还停在那张脸上。那女士似乎察觉到了,稍稍抬起脸,对侍者还以礼节性的微笑。光落在她白金色的睫毛上,映出一双极淡的蓝色眼睛——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坐在对面的那位年轻男人倒是始终没抬头,他穿着一件丝质白色长衫,外搭一套暗紫色的短夹克,那件丝绸长袍被挂在椅子上,颇像是中部商人的流行打扮——他盯着菜单看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他自暴自弃似的合上纸页,往桌子上一拍,问:“这边的菜品有什么推荐的吗?”
侍者没有应声。
“侍者?”
“啊——当然,先生。”他慌忙收回视线,接过菜单,铺在桌子上,像念清单一样把话术搬了出来:“本店招牌是蒙多丽塔龙虾,清蒸的,带淡淡的甜香和一点海盐的咸味,两位的话点一份小份的就够了;塔利海鲜泡饭也是名菜,伊鲁米斯那位女王大人最爱这一道;炖汤的话,今天刚到了一批镀金城邦的福斯叶,配海鲜和牛肉一起炖,香得很。”
他看了一眼男人,见他没有应声,又翻开菜单最后几页,“甜品的话,雪山蛋糕……怎么样?”
两位客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接话。侍者端着托盘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去。
“那就这些吧。”男人合上菜单,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龙虾……是活的吧?”
“那是自然,先生。”
餐厅的位置临近海边。海风裹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咸味迎面而来。正午的炎热透过遮阳棚,在少年略显青涩的脸上落下光斑——这位“先生”也不过是个翩翩少年。
少年的名字叫莱昂德·瓦卢瓦。不过,在他十九年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里,他自我介绍时都会说:“我叫莱昂德·梅塞尔。“
为什么要舍弃用了十多年的名字?这还要从更早之前说起。
梅塞尔家族。
只是伊鲁米斯王国的一个不起眼贵族,封地“海庭”偏居王国东侧,靠近海边,多丘陵山林,世代以渔业和盐业为生。虽然地处偏僻,但上一任国王曾看中当时的家主,提拔为财政大臣。后来,这个职位连同头衔一起传给了长子科伦。如今他执掌财政大权已有数年,手腕老练,在朝中也渐渐站稳了脚跟,梅塞尔家因此有了与其他大贵族叫板的底气。
这一代梅塞尔家有三兄妹。长兄科伦自不必说;长女伊内斯极少露面,容貌却早已传开,成为年轻贵族们魂牵梦绕的名字;至于最小的莱昂德——人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再多便说不出了。
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因为莱昂德从小就被送进了王宫,做了克莱尔沃王室的公主——米拉贝尔·克莱尔沃——的贴身侍从。这个年纪的侍从,说白了就是陪公主读书的。这一陪就是十年。
等到他回到海庭的时候,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了——齐脖短发修得细致,身量高挑,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深邃的眼睛像山谷晨雾中一道尚未散尽的暗影。但他没在老家待多久。
甚至可以说,他几乎是刚回来就消失了。
半年之后,他以“莱昂德·瓦卢瓦”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海庭。身边还多了一个人——一位名叫艾丝黛尔·瓦卢瓦的少女。
至于为什么对外宣称为“姐弟”的两人会出现在这座千里之外的宁静小镇——这些事,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龙虾上桌的时候,艾丝黛尔先愣了一下。
她握着刀叉,视线在那只龙虾上停了一会儿——整只虾被剖成两半,摆在白瓷盘里,壳是鲜亮的橙红色,带着烤过之后的焦斑,雪白的肉从壳里微微鼓出来,表面浇了一层薄薄的清亮酱汁,顺着肉的纹理渗进去,就不再动了。旁边垫着一簇青绿色的香草,盘子边缘搁了半个柠檬,切得很薄,能看到里面饱满的果粒。
莱昂德看了她一眼。他拿起餐刀,轻轻压了一下虾肉,刀尖陷进去,能感觉到那种带着弹性的柔韧。他切下一小块,先送到她的餐碟上,然后才切自己的。
艾丝黛尔没有马上吃。她先用叉子尖轻轻拨了一下那一小块虾肉,然后才叉起来,送到嘴边。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安静地确认什么——第一口是温的,然后是咸,那种淡而干净的咸,像是海水被滤过好几遍后剩下的味道。紧接着,甜味从舌尖后面慢慢浮上来,不浓,但有,像夜里的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舌根。虾肉很紧实,咬断的时候有一种纤维轻轻断裂的触感,每一根里都藏着那股甜咸交织的鲜味。
“……好吃。”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莱昂德笑了一下:“比宫廷里的水平稍微差点吧。”他把叉子上的虾肉送进嘴里,又端起了红茶。
艾丝黛尔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别管我”的示意。
“……我不太懂这些。”她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时发出来的,“但确实很好吃。”
她说完,又叉起一小块。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送进嘴里。
莱昂德放下茶杯,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叉子又伸向盘子了。
相比起莱昂德这样随处可见的小贵族,这位“艾丝黛尔小姐”确实算得上是小有来头。
传说,诸神创造万物时,将祝福给予了精灵——永生不死,美丽而强大,灵魂与世界共生。神将其成为“尘世间最完美的作品”。精灵是毫无疑问的优秀,以至于后来他们已经可以对抗自己的造物主——没人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他们推倒神庙,将刀剑指向造物主。神明几乎被屠杀殆尽,被驱赶到那些被世界抛弃的角落。
残存的神用所有的愤怒降下诅咒,魔女由此而生。
从诅咒中诞生的她们专以猎杀精灵为存在之理,她们用魔法摧毁精灵的城市,杀死他们的肉身,是神之审判的执行者。
但一切都在某天戛然而止。
如今神明早已远去,精灵与魔女的战争也成了吟游诗人喝醉后才会提起的旧事。但在世界西南的森林里、在“天国”的神庙中、在北方的永冻之地——魔女依然存在。她们手握尘世凡人所无可比拟的魔法,在永恒中守望世界的终结。
而我们的这位艾丝黛尔小姐,正是一位魔女。
至于她为何在此与一个普通的凡人为伍——那同样也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故事了。暂时来说。
泡饭盛在一个浅口陶碗里,汤色微红,带着海鲜的油光,米饭粒粒分明地浸在汤中,表面撒了一把切得极碎的罗勒。热气蒸腾上来,裹着番茄与鱼骨熬出来的鲜香。艾丝黛尔看了一眼那碗泡饭——目光比刚才看龙虾时多停留了片刻——然后舀了一小勺。
她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又嚼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勺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什么声音。
“……怎么了?”莱昂德问。
“没什么。”她把那口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不饿。”
她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你帮我吃掉吧。”
莱昂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只被挖过一勺的泡饭。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被海风吹到桌边又不再动的叶子。
他轻声叹气,什么都没说,把那只碗拉了过来。
锅里的泡饭还在冒着热气。莱昂德舀起一勺,正要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米拉贝尔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吗?”艾丝黛尔了无兴致地甩着餐刀,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舀。
海风穿过遮阳棚的缝隙,吹动了她肩头的碎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她那如雪般白皙的背影沐浴在阳光下。来往行人总会多看几眼,连赶路的脚夫也忍不住侧目。艾丝黛尔倒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觉着宁静的氛围被稍稍扰动。被注视的感觉,她早已习惯了。
但,就像是某种定律,引人瞩目似乎总会带来什么。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道另一头走来。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女孩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嘴唇和垂在胸前那根扎得随意的辫子。她手里捏着一只破碗,边缘缺了一角,碗底积着薄薄一层灰。过路人远远地就绕开了她,像是见了下水道的耗子。
艾丝黛尔注意到了女孩,一直看着她径直穿过店前的大路,在莱昂德的桌边停下,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破碗,看着像是个乞讨的孤儿。艾丝黛尔看了莱昂德一眼。他还在对付那碗泡饭,勺子舀起第三口,似乎终于找到了下咽的节奏。
她等他放下勺子的间隙,用目光指了指身后的女孩。莱昂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点了点头。
艾丝黛尔从裙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绣着暗纹的小包,打开,拣出两枚银币。
她伸出手去。
就在女孩迎上来接的那一瞬间——艾丝黛尔注意到,女孩的右手没有伸向银币,而是缩进了斗篷后面。她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像是火焰燃前的瞬间。
但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插了进来——一只粗糙的、结着老茧的手,猛地攥住女孩的肩膀,将她从桌边拽开。
“谁让你到这儿来的。滚出去!”
那是店里的侍者。他一手提着女孩的衣领,一面低头向艾丝黛尔鞠礼,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小姐”。女孩被连踢带踹地赶到路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艾丝黛尔看着她。与女孩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是暗紫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乞讨者的锐利,像刀尖上凝着的一滴凝固的光。那种光只在艾丝黛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女孩收回视线,低了低头,抱着破碗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艾丝黛尔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直到莱昂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要说蒙多丽塔除了海滩和市政宫还能有什么去处的话,那就只有“安息之地”了。
“从这边一直往下走,到河边,往右边走,过了石桥就到了。”侍者对着桌上那几份只剩一片薄荷叶的蛋糕碟清点了数,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一共是14个银弗尔。”
结账离开,两人沿着侍者指的方向走。没多远就已经到了镇子边缘,河面不宽,水流平缓,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被拓宽的溪。河道两侧长满了露娜之吻——白天里它们只是一丛丛不起眼的绿色地披植物,叶片呈双叶造型,贴着地面铺开,和杂草没什么区别。
莱昂德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白天看着就是普通的野草,”他说。
“你见过晚上的样子吗?”艾丝黛尔问。
“没有。我从来没到过南方,这还是头一回。”
“我……”
她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莱昂德的表情,顿住了。他已经露出那种“你没见过花”的微妙笑意。她无奈地闭了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笑得更明显了:“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一位更极端的北佬。”
艾丝黛尔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就差把“不满”写在脸上。往前走,她还是拎起裙摆,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沿着河道走上个百来米,可以看到店家说的那座石桥,大半个桥身藏在芦苇丛中。
石桥修得很考究。每一块石砖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用的是上好的石英,在斜阳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点。围栏上嵌着一整列浮雕——屠龙者马尔斯的绝唱、精灵的死亡征服、法萨诺斯的加冕,都是耳熟能详的典故。每一副都刻得极细,人物衣褶的走势、背景植物的边缘、兵刃上的纹路,全都一丝不苟,能看出来是出自大师的手笔。
“最后这一副我倒不太熟悉。”莱昂德俯下身,凑近围栏边缘那块浮雕,“看中心人物,是精灵吧。这是吕内维尔战役吗?”他偏过头,“黛儿,你知道吗?”
浮雕正中央偏上,一个精灵站在巨石上,手持长剑,剑锋指向前方,星光汇于剑尖。他的身后是几名骑着白马的卫士,天空中有半截凯末尔巨龙的翅膀和尾巴,远山间还隐约可见几个展翼的身影。巨石脚下,精灵军阵齐整,长矛密如林立。
“精灵的话……我没太多印象。”艾丝黛尔说,“这大概是南方的故事吧。”
“我想那是精灵讨伐大魔女施琅妮丝的故事。”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桥的另一头。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穿着一件暗色调的长袍,剪裁贴身,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镶着一枚雕花五瓣金属饰扣。身量修长,站姿端正,像是那种习惯了在正式场合出现的人。
莱昂德向前倾了倾上身,右手在胸口虚按了一下。艾丝黛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提起裙摆两侧,屈膝,又站直——裙摆落回来的时候在脚边轻轻晃了两下。
埃尔希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如我刚才所说,这副浮雕记录的正是塞拉芬和施琅妮丝的故事。施琅妮丝是精灵的死敌——火焰魔法的使用者,传言她狡诈多变,常化作精灵的模样猎杀精灵的魔法使,还曾三次焚毁精灵的城市。她的恶名在精灵中无人不知。而那位精灵剑士塞拉芬,传说一生中杀死过五十条龙,曾独自一人,手持他那把宝剑‘星辰’,杀死了血之魔女莉莉安。故事里的结局是:精灵的军队杀死了巨龙格鲁斯,施琅妮丝被‘星辰’所伤,再也没有在凡世露过面。”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副浮雕的画面再落一会儿,然后才转向两人。
“两位是外地来的旅人吧?”他又走近一步,“我叫埃尔希·塞伦,是蒙多丽塔本地的商人。”
“我叫莱昂德·瓦卢瓦。”莱昂德稍微往艾丝黛尔的方向侧了侧身,“这位是家姐,艾丝黛尔·瓦卢瓦。”
两人互相颔首致意。莱昂德接着说:“正如您所说,我们是路过的旅行者。”
“两位是来参观‘安息之地’的?”
“正是。我们从餐厅的侍者那里听说了这里,据说是整个大陆最壮观的墓地,想来见识一下。”
“像你们这样的旅人可不多见。”埃尔希笑了一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与两位同行吧。”
“那就有劳了。”
——这个人,有点在意。
艾丝黛尔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跟在莱昂德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