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海边的明媚——哪怕今天是这样的晴天,这里也被浓雾环绕着。
走过石桥,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地。丘陵在雾中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雾气的深处偶尔浮现几个暗影,随着靠近逐渐清晰——那是一块块无字的石碑,每一块都饱经风霜,表面被雨水打磨得光滑而温润,边角圆融得不像是人工的痕迹。每一块碑的顶端都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环,不知名的花朵还带着清晨般的鲜活,露珠在叶尖汇拢,然后滴落在石碑上。
越往深处走,这样的石碑越多。它们在雾中一座一座地现身,一座一座地后退,像是排列整齐的沉默的队列。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然后连脚步声也渐渐被雾吞没了。
迈着无言的步伐继续向前,回过神来,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上万块石碑包围了。左右前后,全是静默的石面,铺展到雾的尽头。
世界只剩下了它们。
“艾丝黛尔?”莱昂德对着迷雾呼唤。他原地转了几圈,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石碑,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小段,脚步突然停在湿软的泥土上,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黛儿?"他停下脚步,朝来路方向喊了一声。
除了空旷的回音,没有回应。雾气缓缓流动,在石碑之间形成一层层薄薄的屏障,几步之外就开始模糊。他想到她可能只是被雾气隔开了,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喊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大一些。
依然没有回应。
他往回跑。靴子踩在湿草地上,声音很快被雾吸走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声音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成隐约的沙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个方向跑。石碑在雾中一座接一座地掠过,每一座看起来都像上一座。
然后,一个细软的声音从某个模糊的方向传来。
他猛地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朝那个方向拨开雾气走去。
艾丝黛尔靠坐在一块石碑旁边,手指正把飞散的长发压回耳后。埃尔希半蹲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她那顶宽檐帽。
莱昂德大口喘着气,呆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艾丝黛尔带着一点困惑,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埋怨:“你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你走散了。”她走近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打量他有些苍白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没什么。”
“不。没什么。雾太大了,我稍微走快了几步。”他垂下眼,把呼吸压住。
埃尔希站起身来,将帽子递过去:“来,小姐,您的帽子。”
莱昂德伸手接过帽子,站直了身体。他看了看艾丝黛尔散落的长发,把帽子翻了个面,然后把她的头发拢起来,一圈一圈地收进掌心,盘起来,用帽冠盖住,再调整那上面绑着的花饰。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借着这件事把呼吸一点一点地压回原位。
艾丝黛尔没有动,只是微微偏着头,配合他的动作。等他整理好了,她伸手按了按帽檐,确认它稳稳地待在头上。
“刚才风有些大,我没护住帽子。”她冲着埃尔希笑了一下:“幸好,塞伦先生替我抓住了。”
“举手之劳罢了。”埃尔希说,视线转向远处的雾气,“这里雾很大,一旦走散就很难再找到方向。请跟紧我。”
艾丝黛尔挽住莱昂德的手臂,夹得很紧,惹得他投来疑惑的视线。但艾丝黛尔低着头,并没有说什么。他们跟在埃尔希身后,只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两位对安息之地有什么了解吗?”埃尔希问。
莱昂德扫了一眼周围的石碑,没有名字,没有刻纹,只有碑顶的白花。他想不出什么。
“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这片墓地埋葬的都是不死族。”
“不死族?……您是说精灵吗?”
埃尔希没有直接回答。他环顾了一圈,视线扫过那些沉默的石碑。
“他们不是精灵。他们就是他们本身。没人知道不死族的起源——他们的样貌与人类无异,没有精灵的永恒灵魂,也没有其他异族的天赋能力。他们的魔法适应性很差,武力也不强,唯一称得上特别的,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死眠。”
“死眠?”
“每一个不死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的肉身永远停留在成年期,但‘寿命’却只有三年。三年期限一到,或是肉身意外死亡,他们就会陷入三十年的休眠——那就是死眠。肉身在这个过程中恢复原样,等到苏醒时,看起来与三十年前毫无差别。”
他的语气随即沉了下去。
“但灵魂不同。这是凡人肉体无法触碰的至高之物——当他们从睡梦中醒来,灵魂的一部分会作为苏醒的代价永远消失。”
莱昂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块石碑上。白花的花瓣微微颤动着,像是某个悲悯之人的倾诉。
“既然他们不会死,”他问,“那这片墓地是用来做什么的?沉睡场?”
埃尔希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丘陵之上,这里的雾要薄一些,风也更安静。他脱下帽子,转过身,黑色的卷发在风中散开,身后是上万块静静地竖立的石碑。
“他们不会死——但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在你陷入沉睡之前,对消逝的恐惧会先将你捏住。灵魂的缺失意味着,当你再次醒来,你不会知道有什么改变了。你的手、你的脸、你的记忆,所有的感知都在。但你的灵魂确确实实缺了一角,你不再是完整的你。在轮回中走得越久,你就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
他停了一会儿。风从石碑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欢笑时惊觉——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幸福,眼前那个美丽的人,在三十年的沉睡后,也许就会永远地消失,或者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当这个念头浮现时,一切都变了。三年变得太短,三十年却长如永恒。对‘死亡’的恐惧,盖过了对‘重生’的期待。”
沉默持续了很久。
“起初只有一小部分人这么做。后来,越来越多的不死族选择了永远地沉睡。他们将肉身埋葬在土里,立上石碑,用魔法将冥土花的加护封印在灵魂之上。安息之地,便由此而来。”
埃尔希重新戴上帽子,像是结束了一段演讲。
“还有这样的事啊……”
“出于兴趣,我对于这些事情有些浅显的了解。”
永生的话题对莱昂德来说太过于遥远,但对于某人来说却不是。
“怎么了?”
他转过头,一旁的艾丝黛尔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别开了视线,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两位如果还没找到住处的话,可以到寒舍暂歇,怎么样?”埃尔希提议道。
姐弟二人交换了眼神,艾丝黛尔当然是拿不定主意的,最终还是莱昂德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先生了。”
见惯了克莱尔沃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第一眼看到这座乡间别墅时,还是会觉得新鲜。
走出安息之地的时候,雾气渐渐薄了。等到马车驶上通往宅邸的大路,阳光重新从云层间漏下来,照在道旁成片的露娜之吻上——当然,现在它们还只是不起眼的绿色地披,安静地铺满田野。
见惯了克莱尔沃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第一眼看到这座乡间别墅时,还是会觉得新鲜。
马车穿过大门,草坪向前铺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一栋红木房顶的宅子静静矗立在树木的环抱中。不算大,三层楼高,但光是正墙第一层,就排着足足十二扇窗户。
“塞伦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盐商。”埃尔希第一个跳下马车,回身牵住艾丝黛尔的手,扶她下车。“不过真要说的话,镇上许多产业我都有一些涉猎。”
“那算得上是大商人了。”
莱昂德下车后环顾了一圈。眼前这座宅邸,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像他这样的贵族家庭,祖宅传承了上百年,修修补补,算起来连这座院子的规模都赶不上。
倒也说不上嫉妒。
“……真的好大呀。”只是单纯地感慨。
“两位先进去休息吧,我这就吩咐下人准备晚餐。”
“有劳了。”
艾丝黛尔靠过来,挽住莱昂德的手臂,朝正厅方向走。
“我觉得他是个怪人。”她压低声音。
莱昂德倒不以为意。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个热心的商人,碰巧招待了两个萍水相逢的旅人。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埃尔希的身份背景——认识这样的人,或者说结交这样的人,对他而言是一种乐趣。至于“危险”二字,还远远谈不上。
“你怕他?”
“不是怕。”艾丝黛尔想了想措辞,“是……有种预感。”
“先看他打算做什么吧。”
艾丝黛尔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位弟弟对危险总是少一根筋。她也不是不想提醒他——问题在于,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劝说一个拥有“绝对防御”手段的人保持警惕。甚至她自己也很难在这方面做出表率。若是一年前,无论面对什么情况她都不会有分毫忌惮。魔女的实力是她傲慢的资本。可现在不同了。如今她是被保护的一方,对危险的事前判断,就变得尤为重要。
晚餐的准备时间并不长,像是早就已经在进行似的。
对二人来说,这顿晚餐与其说是“晚餐”,倒不如说是中午那场噩梦的二次演出。
对莱昂德如此,对艾丝黛尔——更是如此。
她盯着面前那盘海鲜泡饭,满腹怨念几乎要化为实体。一样的陶碗,一样的汤色,一样的罗勒碎末浮在表面。相似到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让人怀疑是中午那份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
她试探性地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米饭还是一样的硬。那股微酸的香料味,忠实复刻了数小时前的那场悲剧。
“连汤汁的咸度都一模一样。”
她低声念叨,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发出声音。也许说了,也许只是在心里又死了一次。
她抬起眼,扫视餐桌。除了面前这份泡饭,还有一盘绿得可疑的沙拉——这是她伸手可及的全部领土。其余的菜肴陈列在餐桌远端,远得像隔了一个海峡。想够到,恐怕得站起来。但让一位魔女在陌生人的餐桌上伸长手臂去够菜——这种事,就算世界末日了也做不到。
她把最后的希望投向莱昂德。
然后发现他面前的那份同样纹丝未动。但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放弃了进食,正以某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应付着埃尔希滔滔不绝的提问。看上去像是在用意志力撑过这场晚餐。
“……所以两位是从伊鲁米斯出发的?”
“具体来说是海庭。是个小镇,先生大概没听说过。”
“惭愧。我虽是商人,却很少亲自出远门,大多是手底下的人负责跑船……”
艾丝黛尔默默收回视线。
最后的结局是——莱昂德以“饭后想出去转转,正好观赏一下露娜之吻”为由,成功脱身。
说得好听是“转转”。
实际上,两人一路走到了市政街,找了家餐馆,重新吃了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