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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安忽然觉得一阵恍惚，整个人陷进了虚无之中。那个叫晏安的人到底是谁？如果一个人换了一副身体，他还是原来的他吗？如果记忆可以被复制、被移植或者被附着在一具陌生的血肉之上，那么“自我”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是大脑里的神经系统，还是藏在更深处的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大学的时候某个学期选修了一门通识课，讲的是心灵哲学，那时她只觉得那些问题是吃饱了撑的，现在却逐渐浮了上来。忒修斯之船——如果把一艘船的每一块木板都换掉，它还是同一艘船吗？人格的同一性在于意识与记忆的连续性，只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你就还是那个人。可如果记忆本身都不确定呢？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带着前世的全部记忆来的，可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三十年的人生经历，它们是她的吗？还是说她只是接收到了另一个晏安的全部信息，然后误以为那就是自己？
她看着镜中的影像，那个她花了好几天调试出来的精细的伪装。那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迷惘，这就是她自己，这也不是她。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身份、记忆、存在本身，像被撕碎了又一页一页贴回去的书，看着还是书，可翻开却前言不搭后语。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些又是她自己添上去的。
“别发呆。”
猫跳上她的肩头，用肉垫拍了拍她的脸颊，把她从那种恍惚里拽了出来：“赶紧洗洗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晏安眨了一下眼，镜中的影像依旧还是现实的倒影，那张面孔没有丝毫变化。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啊，明天还要上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的思维在不停地上下纷飞，最后指向同一个疑问：我是谁。
然后某一瞬间，困意终于追了上来，一切都安静了。
思考一晚上人生的后果，到了第二天早上便毫不客气地显现在了脸上。
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的时候，晏安便看到自己眼圈上两坨大大的黑色阴影，眼白上满是鲜红的血丝。伪装魔法忠诚地将身体的真实状态投射到了皮套上。
晚上没睡好，早上醒得却比平时还早。脑子里那团乱麻在睡梦中都没放过她，她索性不睡了，洗漱收拾完毕，提早出了门。天还没大亮，冷风吹得她一激灵。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难得见到这么空旷的早晨，她想到。
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空荡荡的房间里无声无息。晏安环视一圈，林长生昨天没有关电脑，上面还显示着屏保。打扫好办公室卫生，给自己倒上才烧开的水。早上起来根本没心思吃早饭，现在就喝点水凑合一下。打开电脑，从桌面上找到了林长生昨天发来的那个压缩包，解压，打开底稿，开始逐行核对。手指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备注，这种机械性不需要动脑的重复劳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九点出头，林长生飘着进了办公室，整个人像没睡醒一样耷拉着肩膀，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把包往桌上一搁，人便瘫进了椅子里。看起来她昨晚也没睡好。
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她才转过头来说道：“早啊，我还是不明白……”目光落在晏安身上：“你昨晚通宵了吗？”
晏安瞟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又把视线转回了屏幕上。她现在不想说话。
林长生不屈不挠地凑了过来看她的屏幕：“这不是我之前没做完的那部分吗？”
她反应过来了，“哦对，我昨天发你了。”她看了看晏安，她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你倒是说句话呀。”
老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林长生在晏安工位旁边絮絮叨叨，晏安板着一张死人脸埋着头干活。老板放好东西，走过来看了晏安一眼，目光落在在她的脸上，皱眉。
“要不你还是在休息几天吧。”老板说道，“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正好这几天也没什么新任务，你回去歇歇，散散心。”
晏安抬起头来，想说不用休息，现在这样就算是转移注意力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老板说的有道理，她现在这副样子坐在工位上，效率不但低，还令人担心，正好明天还有事情。想了想，说道：“谢谢王姐。我把林长生给我的这部分搞完，明天再休息一天。”
老板叹了口气：“行吧。年轻人要注意身体，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人商量商量，别一个人闷着。”
晏安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敲键盘。老板走回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长生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见她是真的没有聊天的意思，便悻悻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这一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回到住处，猫在门口等她，见她进门便歪着脑袋观察她的脸色：“你明天下午要去见互助会的人，别忘了。”
“记得。”晏安回答道。
第二天一早，晏安在床上多躺了一阵子，然后坐起身，接着变身，伪装魔法，解除变身。她对着手机黑屏里那张熟悉的男性面孔眨了眨眼，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撤去了伪装。
今天是以魔法少女的身份去见互助会的人，没有必要顶着那个皮套出门。
她站在镜子前，第一次以这张真实的面孔不加任何伪装地审视自己出门的装扮。大衣是深灰色的，长度刚好在膝上，比起宽松的男款，这件在腰部略微收紧；里面配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蓝黑格纹的衬衣，领口翻出来一点；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她转了个身，左右看了看，这几件衣服都是中性款式，是最近陆陆续续为冬天准备的，尽量避开了那些明显带有性别特征的剪裁。肩窄了些，个头矮了一些，体重大概也掉了不少，但除此之外，和先前的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都是人嘛，挺好的，就这样吧。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门出发了。猫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她的脚后跟旁。
走出楼栋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阳光落在肩膀上，风吹过脸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以这副模样走在街上而不套任何伪装还是头一回。她看着路面上自己的影子，不算太高，线条柔和，长发被风撩起来几缕。那影子是她自己的，却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走了一段路，那种新奇感开始变质。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路口的红灯前，站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一个学生好像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地铁上密密麻麻的人似乎都在注视着她。她不确信他们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也许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可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却真实得让人紧张。她低下头去，发丝滑落下来盖住了半张脸，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步子越走越快。
如果出发前先套上伪装就好了，她想。至少顶着那张用了三十年的脸，她知道自己该如何迈步、怎么摆臂还有眼神接触时的策略。可现在她连把目光落在何处都不知道，看地面好像太心虚，看前方又觉得要和每一个人对眼，看两边的玻璃幕墙里映出的那个人的步伐没有她记忆里的那样从容，像是穿了水晶鞋的继母，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她甚至开始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性别根本没有变，也许那天只是被魔兽把脑子拍坏了，那些光芒、变身、轻飘飘的衣裙还有魔法与引导者全是她精神分裂出来的幻觉。此刻走在街上的只是一个穿着女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疯掉的精神病人。
猫跟在她脚边，它那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她越来越快的步伐。眼看着晏安的步频已经快要变成小跑了，它猛地一跃，跳上了她的肩头，开口说道：“今天想好怎么说了吗？三十岁男性突变魔法少女这种事，你打算怎么跟人家解释？”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晏安步子慢了下来，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步伐平稳了起来。
“想好了。”她低声说道，目光平视前方，“就说我是二十岁的女性，刚签约变身不久，本体外貌因为魔力副作用出现了不可逆的改变，导致原有的身份信息无法匹配。不敢告诉家人，也不敢找官方组织，怕被带去登记监管。二十岁签约的人没多久就能退役，之后可以用整容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但这段时间没有身份保障，缺乏安全感，所以想寻求互助会的帮助，做一套新的身份档案。因为变化太大，且想要隐藏身份，所以没有带原先的任何材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对方问起具体时间，就说刚签没几天，因为遇到危险不得不变。年龄就报二十整，这样离退役期限近，对方会觉得不需要长期跟进。”
猫在她肩上点了点头，尾巴在背后轻轻摆动与晏安的头发缠在一起：“可以。我的存在可以证明你是正牌魔法少女，不是冒牌货。基本问题都能应付过去。”
过了一会，它又问道，“那你的社保怎么办？还要为这个二十岁的身份再上一次大学吗？”
“啊，这个……”晏安的眉头皱起。她刚才只顾着把身份问题编圆，确实还没来得及往后想那么远。社保、公积金、银行账户、驾照、手机号实名认证以及她考了一堆的职业资格证书，这些东西全都晏安的。如果她真的换了身份，这些东西要怎么接过去？
想了大概半条街，然后她放弃了思考：“先把身份做出来再说吧，后面的问题后面再想办法。”
猫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