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咖啡厅在一家书店的二楼，门面不大，僻静的地方很好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推门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晏安的目光在错落有致的几张小圆桌之间环顾一圈。店里没几个人，灯光还算柔和，却被一排落地窗外明亮的日光照得像是没开一样；柜台正对着窗户，上面摆着促销的招牌，里面店员无所事事地撑着脸坐着，对着窗外的高楼打着哈欠。
猫从她肩上声无息地跳下，径直朝角落那张桌子走去，边走边朝她示意：“看那边。作为魔法少女，你应该能看到。”
晏安顺着它指示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角落的小圆桌边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深色外套，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耳塞式的降噪耳机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面前的桌上摆着半杯饮料，侧着头透过窗户俯视着街道，像是在想事情想出了神。桌角的位置蹲着一只羽毛墨绿的大鸟，长相有些像鹦鹉。那只鸟正对着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女孩只是时不时敷衍地应和一声，头都没转。
这女孩她见过。就是那天离开那家仓储物流公司的时候，在路上把林长生撞了一个趔趄的那个女孩。心不在焉的模样和那天不看路的样子毫无区别。
走到那张小圆桌前，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女孩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她，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看不到眼睛。
“……你好。”晏安开口说。
把耳机揣进口袋，摘下帽子，女孩看着她，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她旁边那只墨绿色的小鸟跳到了她的头顶，歪着脑袋也看着晏安。
“你好，”女孩说，声音比晏安预想的假小子声线相比要清亮一些，“你就是‘琥珀’？”
那是猫当时随手填的临时注册名。晏安已经快要忘记这件事了，回头得换一个名字，她想到，“对，是我。”
女孩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从脸转移到猫身上，接着伸手把面前的饮料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随后女孩伸出手来，手掌虚握。
是要握手吗？晏安犹豫了以下，也伸出手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短暂地一触即分。收回手后，她说道：“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与引导者签约，也不管你能在这个群体里待多久，欢迎你加入魔法少女。”
“我找下资料，”她说完便低下头去摆弄桌上的手机，那只墨绿色的鸟在她头上，鸟喙不停啄她的头发，尖细的声音不停地叽叽喳喳，语速快得听不清在说什么。晏安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连绵不断，像被按住了快进键一般。女孩终于被折腾得不厌其烦，伸手把它放到桌面上：“安静点，我在谈正事。”
那只鸟闭嘴了两秒，随即又换成了嘟囔式的啾啾声。
叹了口气，她抬头看向晏安：“这是哔哔，如你所见，它很吵，所以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她把手机放下，“至于我，叫阮秋鸾，魔法少女代号是‘星鸢’。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个代号中二过头了，直接叫名字也行。”
“你好，”晏安坐直身子，双手放在大腿上。其实是想收在小腹上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学着阮秋鸾的格式自我介绍，“我叫晏安，魔法少女代号琥珀……这是一个临时代号。当时猫……”
话音未落，猫已经接过了话茬：“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咨询适格者本人的意见，便根据魔法少女随即注册了这个名字。琥珀目前已被她人占用，后续需要修改为正式名称。同理，‘猫’也只是临时称呼，之后也会一并更名。”
讪讪地笑了一下，晏安觉得有些尴尬。其实她早就把给猫起名字这回事忘到脑后了，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连正经睡觉都成了奢望，哪还记得起名这种事。
阮秋鸾没有听出问题，或许就算知道了这事拖了这么久都没定下也只会觉得是这一人一猫之间的默契，此时她只当是紧急情况下的仓促处理：“你的具体诉求是什么？之前的资料带了吗？”
晏安摇了摇头，把路上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我没有带任何资料，也没敢带。我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最好和过去完全割裂。因为变身的副作用，我的外貌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和原来的信息对不上了。家里人还不知道，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更不敢去找官方机构，怕被登记监管。我想在退役前，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有一套能正常生活的身份。”
阮秋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明白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有些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接下来，她从身后包里拿出一台平板，调出一张表格，条理清晰地把方案一项一项摆了出来：
第一种，完全合法的路径。通过身份信息变更程序或者无户籍人口登记来办理，在国内完全合规，没有后患，审核通过之后就是正正经经的合法公民。但这条路需要过去的信息作为依据，或者有证明人出面，流程也相当繁琐，少说个把月，多则半年一年。显然和晏安现阶段的“不想暴露过去”的需求不太契合。
第二种，一种半合法的迂回路线。先在户籍系统比较松散的国家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华裔身份档案，然后以移民的形式转移到那些移民政策宽松的国家拿到身份，最后再持外国证件进入国内，申请永久居留。互助会搞不来国籍，但搞一张能长期使用的永久居留证还是做得到的。这套方案对来源信息要求不高，身份档案可以造得非常完整，甚至可以查得到。但缺点是耗时极长，虽然可以立刻拿到个人的证件，但在户籍国的档案需要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期间个人的证件细查也会遇到问题。而且这种方式只能以外国人身份在国内生活，不能入籍，去某些地方办事会有限制，成本也相当高昂。
第三种，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办一个假身份。速度快，三五天就能拿到手，应付日常查验证件足够了。但一旦被联网核查或者触发官方系统的信息比对，随时可能露馅，属于能用但经不起细究。
阮秋鸾说完，把平板转向晏安：“看你选哪种。尽管我极力推荐第一种，和家人沟通走正规渠道，稳妥没有后患。但最终决定权在你。”
晏安和一旁的猫对视了一眼。
猫看不出什么倾向，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晏安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身份，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要把所有的过去信息藏好。性转也好，超龄签魔法少女也好，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第一种方案虽然最合法最安全，但恰恰是需要过去信息这一点就脱离了需求。
“第二种。”她说，“我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身份，以后能在国内正常生活的那种。费用需要多少？”
阮秋鸾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不收钱。”
“不收钱？”晏安疑惑。
“互助会有很多退役的魔法少女作为资助人，其中不乏经济状况相当不错的人。”阮秋鸾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空白的表格，出生年月、姓名、籍贯、住址、教育经历、职业背景，一栏一栏的空格等着被填满，“我们为所有处于困境中的魔法少女提供免费服务。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落到了现在这一步，只要你是魔法少女，我们就会帮。”
不花钱那可太棒了。晏安在心里想着。她接过平板，低着头迅速填完了那些信息，在姓名栏停了一会。晏安这个名字还能不能用？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留着，如果是其它名字，会让她的错位感更加强烈的。出生年份那里，她填了2032年，20岁。其余的地址、学历、职业经历，她凭着过去的经验，编了一套大致合理但无法真正追溯的内容，写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才把平板推了回去。
阮秋鸾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年龄那一栏时顿了一下：“你都二十岁了啊，这个年纪还能签约确实比较少见，不过也快了，没多久，或许一两个月就能退役。”
她抬眼看着晏安：“根据这个年龄，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一下第一种方案，第二种耗时比较长，没准等我们办完的时候，你已经退役了，到时候一套外国人身份反而成了累赘。”
晏安很确定地摇了摇头：“我确定选第二种。”
没有再劝，阮秋鸾点了点头，把平板收了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会尽快把需求传给互助会负责身份信息这块的人，不过最近我们还有别的行动要处理，之后和你对接的可能就不是我了，具体安排到时候再联系你。”
两人加了好友。临别前，阮秋鸾起身，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朝晏安摆了摆手：“走了，有消息联系你。”
晏安还坐在位子上，猫在桌上踱了两步，然后抬起头来看她：“就选择这个了？”
“就这个了。”晏安回答道，她站起身，也朝楼梯口走去。推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在这个区域，冬天的风无论怎么刺骨，太阳都是暖和的。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跟在身后的猫，表情有点微妙：“你说，她们互助会的人都不用上学的吗？”
猫歪着脑袋说道：“不知道，不过她看起来比你靠谱。至少她不会称呼哔哔为‘鸟’。”
晏安翻了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