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之主在咆哮。
咆哮声震碎了方圆几百米内所有的建筑物。
它恨公主。
身体那些触手上的人脸不再闭着眼睛,而是全部睁开眼。齐刷刷盯着废墟上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
表情扭曲,嘴巴一张一合。
天上出现了月亮。
七个血红色的月亮,从天幕深处浮现,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环。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片血红色。
与此同时,仅仅是一瞬间,暴雪降临。
血红色的雪,铺天盖地,雪落在碎石上,立刻凝结成暗红色冰晶,温度骤降到呼出的气还没离开嘴唇就变成了冰碴,连空气都开始凝滞了。
然后公主站起来。
她从废墟上缓缓站起,风吹过废墟,卷起血红色的雪,打在她身上,她纹丝不动。
右手伸出,轻轻握住银流的刀柄,把刀从地上拔起。
银流在颤抖。
在卡莉丝塔手里,它是一把好刀。
但此刻握它的人,不是卡莉丝塔,是大胤国公主,夜萤。银流的刀身上开始浮现出淡紫色的光。
那层光沿着金属纹路缓缓流淌,从刀柄流到刀尖。
公主负剑而立。刀尖朝上,淡紫色的光芒在暴雪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的眼睛睁开了。
深紫色丝带飘在风中,像被风卷起的紫色花瓣。
没有丝带遮住的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深邃得像是凝聚了整片星辰,又安静得像一汪水。
寒夜之主的四个头同时发出嘶吼。
它身上的所有人脸一起尖叫。
它把所有的触手同时砸向公主,每一条触手上的人头都张开了嘴,嘴里亮着光球,数十个光球同时凝聚,同时发射。
公主一条腿往后蹬直。膝盖弯曲,重心下沉,银流横在身侧。地面突然炸开一圈裂纹,碎石飞溅,然后她消失了。
公主此刻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
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她消失后才炸开一圈气浪。
寒夜之主的数十发光球同时落空,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坑。
公主出现在寒夜之主正前方。
银流还在身后,还没有挥出去。
但她面前那头怪物的四个头同时停了一瞬,那种感觉是一种最原始的感知。就像兔子感觉到头顶的猎鹰,它们感觉到了死亡将至。
第一刀。
刀尖从寒夜之主胸腔刺入,穿透甲壳,穿透肌肉,穿透那颗核心的保护层。核心在刀尖触及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像婴儿在哭,又像某种生物在嘶鸣。
公主手腕一转,刀锋横拉,核心的保护层被切开一道裂口,暗红色的血浆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核心本身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一颗比人还大的,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的暗红色球体,正在以不规则的节奏剧烈跳动着。
第二刀。
刀锋从右上方斜劈而下。一刀斩断了寒夜之主右侧两颗头颅、三条触手。
被斩断的头颅在空中翻滚,它们的嘴还在张合,还在发出嘶吼,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紫色火焰吞没。
紫色火焰只焚烧寒夜之主的血肉。火焰从切口处往躯干蔓延。
第三刀。
公主在空中翻转半圈,银流从上方垂直劈下。
这一刀沿着核心切入,精准将那颗暗红色球体劈成两半。核心炸开的瞬间,寒夜之主整个身体僵住了。
残余的触手全部垂落,触手末端的人脸同时闭上眼睛。
剩下的那两个头发出一声哀鸣,然后从眼眶中涌出血浆。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碎块还没落地,就被紫色火焰烧成了灰烬。
最后剩下的核心碎片还想跑。
公主只看了它一眼。那块碎片在空中僵住了,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捏住了。碎片疯狂扭动,发出极其尖锐的哀鸣,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然后公主横刀,碎屑被刀尖精准戳爆。
炸开的碎屑还没来得及四散就被紫色火焰烧干净了。
公主开口了。
“愿尔等魂归故里,来世再为君臣。”
声音不大,但方圆几公里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语气和前世在公主府下令时一模一样,沉稳,平静,理所当然。
她像是在跟刀说话,又像是在跟已经不在的人说话。
她缓缓落地。红色嫁衣的裙摆轻轻落在覆满血红色积雪的地上。
银流开始发光。从刀柄开始,淡紫色的光沿着刀身往下,越来越亮,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然后刀身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
光点从她手中飘过,飘过她白色的长发,飘向被七轮血月染红的天空。
银流消失了。
这把被所有人评价为“没有优点也没有缺点”的制式魔导装备,这把连大胤军方都承认“即使建立神经连接也发挥不了什么威力”的唐横刀,在承受了公主的魔力之后,终于完成了它最后一战。
从拔刀到收刀,它撑了整整三次挥砍。
没有任何魔导装备能在公主的魔力下撑过一分钟,但一把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武器做到了。
这是它的最后一次战斗,也是它最辉煌的一次战斗。
紫色丝带飘回公主手里。
她接住丝带,重新覆在眼睛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动作和每天早上在公主府起床时一模一样,血月、暴雪、寒夜之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远处的高塔。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戴着橙色鬼脸面具,面具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双臂抱胸靠在铁架上,看完了整场战斗。
从头到尾,从公主拔刀到刀身消散,他没有眨眼。
公主落地时,他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个疯女人。”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然后他的身体化为红色烟雾,眨眼就没了。
公主伸出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幽蓝色的光从洛樱可的渡鸦羽毛上浮起。
粉色的光点从卡莉丝塔的尸体上飘过来。
金色的光点从凛儿消失的位置重新凝聚。
三色光芒在她掌心汇聚,缓缓融合,最后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
幽蓝色、淡粉色、金色。
三种颜色,互不相混却又紧密相连,在她的掌心安静地发着光。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把光球收进袖子里。
抬头。
三艘飞船悬停在她上空。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最大的那艘让“飞船”这个词显得很可笑,它太大了。整体外形像一条蓝鲸。海蓝色的舰体表面不是金属,是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膜,膜下有无数幽蓝色的光点沿着骨架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鳍状稳定翼从舰体两侧展开,翼面流转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每次脉动都会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晕。鲸尾分叉成两层,上层是推进器,下层是某种感应装置,巨大的机械结构和生物线条融合得天衣无缝。
舰首不是尖的,钝圆,像鲸鱼额前的隆起,那里有一道横向的缝隙,是舰桥的观察窗,此刻正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灯光。
飞船腹部投下一道光柱,光柱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正好照在公主身上。
两艘较小的飞船同样呈蓝鲸造型,分列在母舰两侧。
它们的体型大约是母舰的五分之一,但单独拿出来依然巨大,像是护卫舰,又像是某种快速反应舰。
最大的那艘飞船投下的光柱照在公主身上。淡蓝色的光晕映着她的大红嫁衣,映照着她白色的长发,还有脸上的深紫色丝带。
光柱外,血红色的雪还在飘。
但光柱内部是温暖的,没有风也没有雪。像是一片独立的空间。
光柱上方,一行人缓缓降下。逆着光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有人穿着军服,有人穿着长袍,有人步态从容,有人急促。
公主抬头看着那行人。
丝带下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她点了点头,那个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人。
她坐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无比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