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做了一个梦。
梦里,公主府。
凛儿站在正厅中央,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点名册,正在给下面站成两排的侍女们开早例会。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公主要去御花园赏梅,所有人提前半个时辰到位!你!对就是你,新来的那个!裙子熨了吗?熨了?熨了几遍啊?三遍?卧槽?三遍就敢穿出来啊?公主府的规矩是七遍!回去重熨!还有你!昨天晚膳的糕点是谁做的?糖放多了,公主只吃了一块。公主吃一块就等于不满意!不满意就等于我失职!我失职就等于你们所有人的失职!”
洛樱可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紫砂壶,正在往公主的青瓷杯里面倒茶。热气袅袅升起。她听着凛儿训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凛儿说到“糕点糖放多了”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是她做的。
透过正厅,能看到外面的走廊。
卡莉丝塔正带着一队侍女进行日常巡逻。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身后的侍女们排成一列,脚步声整齐说像是排练过的。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说很长。
花园里的梅花开了,花瓣被风吹落。
夜萤坐在正厅深处的金丝楠木椅子上。
她能看到这一切,她能看清凛儿说话时,眉毛飞舞的表情,能看清洛樱可倒茶时手腕微微内扣,能看清远处卡莉丝塔的笑容。
她知道这是梦。
因为凛儿已经不在了,洛樱可也不在了,卡莉丝塔也不在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她。
然后她点了点手指。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这个动作代表着“过来”。
凛儿立刻把点名册往腋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她身边。那张永远在说话的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容,眼睛弯成月牙。
“公主,怎么了?渴了嘛?饿了嘛?还是嫌我开会声音太大了?我马上让她们小声点,不,马上让她们解散!”
夜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凛儿,看了很久。
然后梦境碎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身体下面是一张柔软的床垫。
身上盖着薄被,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红色嫁衣没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衫和一条宽松的短裤。这让她轻轻扭了一下头,很陌生。
从转生到末世以来,她一直穿着那件嫁衣,那是她和前世之间唯一的联系。
这里是飞船内部。她能感觉到室内有轻微的振动,温度稳定,不冷不热。
房间不大,大概六到七平方米。
色调是银白色,墙壁是银白色,天花板也是银白色。有一张双层床,上下铺,她躺在下铺。上铺空着,床单铺说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嵌着一台显示器。桌子旁边是一个小衣柜。
窗户在桌子正上方。透过窗户,她看到的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这艘飞船的飞行高度很高,穿过了那层终年不散的暗黄色霾,进入了平流层以上的空域。
门开了。
有人从外面用身份牌刷开了门锁。电子锁发出咔哒声,然后门向一侧滑开。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岁。
长度及腰的烟幕紫长发,颜色是雾感深紫,发梢晕染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在走廊的光线下会随着角度变化。
头顶后半部分挽成一个低发髻,用一枚发簪固定,鬓角与耳侧留了几缕细碎的散发,搭配轻薄的空气碎刘海,衬说她的面容更显青涩。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哑光白大褂,长度到小腿中部。领口,袖口与口袋边缘都做了深紫色包边,左胸口下方用银灰色丝线绣着一个编号,Y-09。
里面搭了一件烟紫色修身工装衬衫,下身是长度到膝盖的深灰色长裙,搭配黑色微透的黑丝,脚上一双黑色防滑短靴,鞋头微微上翘。
左手戴着半指手套,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脖子上挂着渐变紫挂绳的身份牌,牌面印着她的个人证件照,照片上的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容意,不过本人比照片更好看。旁边印着工号“Y-090805”和一行小字。
「 露娜·阿什福德,基因研究部,人事准入专员。」
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检测仪,比据点里那个精密说多,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她的视线正好和躺在床上的夜萤齐平。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像是鸢尾花的香味。
“你好,幸存者~我叫露娜·阿什福德,是诺亚生物研究所基因研究部的研究员,也是人事准入专员。”
她的声音很温柔,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很清楚。
“你在诺亚号医疗舱的休息室。这艘飞船是诺亚生物研究所的移动实验平台,也是目前已知最大的空中避难设施。你在废墟上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稳定但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所以我们把您带上来了。”
夜萤没有回答。
露娜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夜萤的额头。
手掌贴在夜萤额头上几秒,然后翻过手背试她脸颊的温度,又轻轻按压颈侧。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接受过正规的医疗训练。
她用检测仪扫过夜萤的手臂,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据,体温、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神经反射指标,每一项都显示正常。
“没有普雷格结晶感染迹象,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外伤么......几乎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萤的丝带。
“您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这在那片废墟上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我们在降落之前探测到了剧烈的能量波动,来源不明但强度极高......”
夜萤没有反应。
“您的声带是不是受伤了?还是......”
露娜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换了一种方式,用手语比划了“你感觉怎么样”的手势。
夜萤依然没有反应。
露娜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条深紫色丝带。她终于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到自己的手语。
她把检测仪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扶住夜萤的肩膀,把枕头垫高了一些,然后慢慢扶着她坐起来。
夜萤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她偏了一下头,朝向露娜的方向。
她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少女握着她手臂传过来她的体温,前世只有凛儿能碰她,洛樱可碰她是为了检查身体,卡莉丝塔碰她是在战斗中保护她。而这个人,这个刚刚认识的、不知道任何信息的人,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那种陌生的善意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转过头,隔着丝带看向露娜。
“我们捕捉到了特殊的能量信号,经过分析发现波形与寒夜之主完全吻合。等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里只有您一个人。您应该……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夜萤轻轻点了一下头。
露娜看着这个蒙着眼睛的白发少女,不知怎么,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问“那个怪物怎么死的”,没有问“你的同伴在哪里”。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夜萤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您的隔离检查已经结束了。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感染,也没有异常波动。”她站起身来,“我带您去见舰船指挥官吧。他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您,如果您不方便说话的话,可以写下来。或者不说话也行,我们这里有手语翻译。”
她说完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
夜萤安静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来。
她的脚踩在银白色的地板上,第一次在末世没有穿鞋子。
她迈出步子,跟在露娜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