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之前，露娜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呀，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全息手环。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指挥官这个点应该不在指挥中心，午休时间他肯定会去休息室，谁叫他都不好使。”
她松开手，电梯门重新合拢。
走廊里空荡荡的，银白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先去公共膳食中心吧。”
她转头看向公主。
“您从醒过来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热饭只有饭点才有，再过二十分钟午休就结束了，那时候就没有饭了。”
公主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露娜习惯了这种沉默。
从她发现这位幸存者既不能说话也看不见东西开始，她就把所有问题都改成了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的形式。
刚才在医疗室门口问要不要去食堂，她点头了。
问需要不要人扶着，她摇头了。
现在问她要不要去五层甲板，她没反应，但露娜把这个动作理解为“随便”。
公共膳食中心位于方舟号生活保障区域的核心位置，占据了第四层和第五层甲板将近一半的面积。
按照舰船的结构逻辑，越靠近舰首的区域越重要，舰桥在第一层，核心实验室在第二层，医疗区在第三层。
而第四第五层，是所有人每天至少要来三次的地方。
诺亚生物研究所的成员们来自不同的组织，经历过合并与重组，每个人的专业背景和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能把所有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
吃饭。
饭点是这艘船上为数不多，所有人都可以暂时忘掉末世痛苦的时间。
食堂的整体布局很开阔。
取餐口在左侧，是一排不锈钢保温餐台，分格盛放着今天的营养配餐。
杂粮饭是用不同比例的谷物混合蒸出来的，主菜有水煮鸡胸肉和红烧鸡腿两种可选，素菜是清炒时蔬，方舟号搭载的农业技术部门在温室舱里培育出的一种高蛋白绿叶菜，口感介于菠菜和芥蓝之间。偶尔会有肉类供应，但数量有限，通常优先分配给执行外出任务的战斗专员。
餐台旁立着十几台全自动饮品机，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咖啡与热可可。
旁边的加餐台上永远摆着切片面包和糖果，糖果是最受欢迎的东西，每次刚补上就被拿光，最后不得不每人限取两颗，违者多值一天夜班。
用餐区排布着五十多张浅灰色长条餐桌，每张桌子配四把靠背椅。靠近舷窗的位置设了吧台位，配高脚凳。
窗外是流动的云层和偶尔露出的深蓝色天空，是很多船员难得的放松时刻。
用餐区的灯光特意调成了暖黄色，和走廊里那种冷冰冰的白光完全不同。
暖黄色光线洒在桌面上，洒在冒着热气的餐盘，洒在船员们低声交谈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而食堂角落设置了五间迷你独立厨房，配电磁炉、微波炉与基础厨具，允许船员自行加工食物。偶尔会飘出煮面的香气，或是某人偷偷用配给食材煮了一锅汤，招呼几个熟人过来分。
今天是周三，属于工作日。
研究所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周六周日双休，这是指挥官定下的规矩。
在末世里，这听起来几乎是一种奢侈。但指挥官说，越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人越需要知道明天还会来。
露娜找了个靠墙的两人位，把餐盘放下。
她今天点的是芝士焗饭，研究所的后勤部门偶尔会搞到一些奶制品，数量太少不够分，就做成焗饭或奶酪，限量供应。
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然后才想起来对面还有个人。
“啊～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她咽下那口饭，“本来想给您点一样的，但是焗饭要提前在膳食中心的终端上预约。现在只能去档口看看还有什么......”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公主已经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了。
餐盘里是普通战斗专员的午餐标准。杂粮饭、水煮西兰花、红烧鸡腿。还有了一碗蛋花汤。
她把红烧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露娜看着公主夹菜、咀嚼、咽下，看着那双被丝带蒙住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从电梯出来，到取餐口打饭，再到现在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她没有扶这个人。
她伸出手去帮忙的时候，对方只是微微扭了一下头，然后自己走了。
自己走到了取餐口，自己拿起餐盘，自己用勺子舀了饭，自己端过来坐下，自己拿起筷子，自己吃饭没用人帮。
她不是看不见吗？
露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嘴合上了。
她低头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盘子里的焗饭，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末世里活下来的人，谁还没点秘密。
她见过比这更奇怪的事。
有人能在完全黑暗的地下隧道里行走自如；有人能凭着气味分辨食物有没有被普雷格结晶污染；还有人能听到几百米外变异生物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下来的方法。蒙着眼睛也许只是其中一种。
今天中午就餐的人比平时多。
五十多张桌子几乎全被坐满了，吧台位也围了一圈人，有人端着杯子靠在吧台边，一边喝咖啡一边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技术问题。
靠窗的那排座位是最抢手的，窗外偶尔能看到云层裂开，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霾，和更远处的大地轮廓。
不过今天没人看窗外，大家都埋头吃饭。
午休时间宝贵，吃完还能回宿舍睡一会儿。
公主的头动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用餐区。
几个穿着维修者工装的矮个子技师围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讨论着下午要换的液压管型号。
靠近取餐口的那张长桌边，坐着一个身高近三米的人。不他的皮肤呈现暗绿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眼睛是竖瞳，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收窄成一条缝。
一条粗壮的尾巴从椅子后面的孔洞伸出去，尾尖轻轻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他面前放了三个餐盘，正在用一种极有条理的方式依次处理食物。
公主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露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是盖瑞，农业技术公司的兽人研究员。他们这一支在灾变之前就已经存在了，那不是普雷格结晶的产物，是更早以前的基因改造技术的遗产。刚来的时候有些人不太习惯，但相处久了就发现他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去，脾气比大多数人类都好。”
她转过头看着公主。
“方舟研究所一开始的人并不多，只有诺亚生物研究所的团队。后来陆陆续续和其他两个研究所、一个物流公司、还有一个农业技术公司合并，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船员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纯人类种族，但怎么说呢...”
她用勺子在焗饭里搅了一圈，想了想措辞。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在末世里，能找到一个愿意跟你分享食物的同伴，比什么都重要。”
公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筷子放下，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吃干净了。
她拿起蛋花汤，三口喝完，然后把碗轻轻放回餐盘边缘。汤碗放下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
从头到尾，她的坐姿没有变过，端着碗的手平稳得像是拿着御用瓷盏。
午休时间结束。
走廊里的广播没有响铃，只是灯光微微调亮了一档，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专员们纷纷端起餐盘送到回收窗口，有人边走边擦嘴，有人把没吃完的食物塞进打包袋，有人跟同伴约好晚上去健身室打球。
露娜带着公主走出食堂，穿过走廊，朝电梯走去。
穿过连接通道时，公主忽然停了一步。
她看向舷窗的方向。舷窗外的风景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淡灰色。远处翻涌的云海中，阳光从裂缝中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云面，然后被更厚实的云层重新吞没。
电梯上行。
鲸首区的走廊比生活区安静得多。墙壁从银白色变成深灰色，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全息显示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各部门实时状态、外勤小队位置标注、普雷格结晶浓度和全舰能源分配比例。
舰桥指挥中心的正门是一扇弧形防爆门，门框上方刻着诺亚方舟号的舰徽，一条蓝鲸在星海中破浪前行，下方还有一排烫金小字，N.A.B.I. NOAH'S ARK。
门自动开启。
舰桥内部呈弧形展开，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全景弧形电子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屏幕上显示着实时航向、空域扫描图、地表热成像和数十个外勤小队的动态标识。
中央部署了一座全息战术沙盘，此刻投射的是舰船周边区域的立体模型，普雷格结晶浓度高的区域被标成红色，安全空域是蓝色。旁边几排操作台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到四块悬浮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有人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一句话。
正副指挥的专属席位设在观测屏正前方，略高于其他操作台。
座位两侧扶手嵌着神经接驳面板，这是方舟号的核心技术之一，指挥官可以直接通过神经连接向全舰系统下达指令，反应速度比手动操作快三到四倍。
副指挥官的席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额前的发丝全部向后梳拢，完全露出眉眼轮廓，仅耳侧垂落两缕极细的碎发。长发在后颈处束成利落的低马尾，发绳是普通的黑色弹力绳。
她穿着深色立领制服，左胸上方用银色丝线绣着“方舟号舰桥指挥中心”的字样，下面是管理委员会的徽章，她的工装和外勤专员的工装质地和剪裁完全不同，制服的肩线加了薄垫肩，袖口收得极窄，显出干练精明的气质。
腰间系着制式腰带，左侧悬挂着指挥佩剑。剑鞘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极小的普雷格结晶碎片，那是某种身份标识，只有舰桥指挥官级别的佩剑才有资格镶嵌。
她的里面搭了件白色高领打底衫，下身为修身直筒西裤，脚穿黑色哑光低跟军靴。制服外面还搭了一件长款风衣，风衣下摆垂到小腿。
她整个人往那个位置一坐，舰桥里十几个操作员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她的身份牌上写着，珀尔·克朗，方舟生物研究所管理委员会委员、舰桥指挥中心副指挥官。
露娜站在舰桥入口，小声说：“我们等副指挥官忙完再去找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