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委会的研究会议开了两天。
这两天，会议室的灯就没熄灭过。
珀尔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在沙盘前面，跟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们，反复推演救援方案。
从突入路线到撤离，从兵力配置到物资补给，每一个环节都吵了好几轮。
有人主张强攻，有人主张绕道，有人在争论主祭团和骑士团到底谁更可能动手。
珀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她喜欢让所有人把话说完，然后她来拍板。
最终方案在第二天深夜敲定。
人事安排、装备调配、通讯加密、应急预案，全部打包成一份电子文件，由管委会全体委员签字后，推送到每一位专员的移动终端。
公共膳食中心，咖啡吧台。
全自动饮品机正磨着咖啡豆。
吧台旁边的高脚凳，坐着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女性专员，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连帽卫衣，袖子长得只露出手指头，正捧着终端翻，看那份刚推送过来的文件。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眯成缝。
“哦～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人选呢～”
她旁边站着一个身高三米的蜥蜴人。
他把防毒面具推到头上，露出嘴巴，把口香糖塞进去。
他是盖瑞，农业技术公司的兽人研究员，同时也是方舟号上规模最大、品类最全、营业时间最不固定的非官方、地下商铺，也就是所谓“蜥蜴人的神秘商店”的主理人。
从罐装啤酒到某种计生用品，从珀尔指挥官的泳装写真到飞船动力核心，只要你出得起价，他肯定能拿出来。
“管委会的动作还真快。”
盖瑞嚼着口香糖，看了一眼文件。
“你呢，不赌点什么吗？”
“赌什么？”
小个子专员托着腮帮子，歪头看他。
“赌这次任务会不会成功。已经设局了，诶，不是我要设的啊，是你们这帮人自发押注，我就是个做局的，顺手的事。”
盖瑞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手写着上百个名字和对应的投注金额。
“目前有一百多名专员参加，实时赔率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数据:“五万比两千，五万押任务失败，两千押任务成功。”
小个子专员吹了个口哨。
“五万比两千？他们这是不相信管委会的安排，还是不相信这支救援小队啊？”
“都有吧。名单上的人，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有意思。”
小个子专员把卫衣的袖子往上翻，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然后把终端放在吧台上，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动。
“既然有好玩的，那我也玩一把好啦～”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操作，动作很快。
几秒之后，她把屏幕转向盖瑞。
屏幕上是她的专员账户转账确认页面，收款方写着盖瑞的私人账户，金额栏赫然显示，两万专员资金，押注方向，任务成功。
盖瑞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咽下去。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反复确认。
“你疯了？两万？你押这么多干什么？”
“没事，反正我也不怎么花。”
“不合适啊。”盖瑞压低声音，尾巴甩了一下，“这次任务不可能成功，因为有那个人......”
“没事哒，没事哒。”
小个子专员晃着双腿。
“我相信指挥官的安排，指挥官他啊，可从来不押注定会输的局。”
......
健身室。
方舟号的健身室设在生活保障区域的东侧，占据了大约两百平方米的舱体空间。靠墙摆着几台器械，中间的开放区铺了地垫，散落着不同重量的哑铃。
通风系统在这里开了最大档，冷风呼呼灌进来，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
玫瑰花环正躺在卧推架下面。
黑色吊带，黑色短裤，赤脚。
杠铃杆上挂的配重片几乎加满了，杆子在支架上被压得有些下弯。
她做卧推的时候，旁边几个在拉伸的专员都不自觉地把瑜伽垫挪了挪。谁也不想在她力竭的时候被叫去帮忙卸杠铃片，上一次有人帮她卸片，她嫌人家碰杠铃的时候挡了她的节奏，把人骂跑了。
杠铃重新架回支架。
她坐起来，从旁边的长椅上扯了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移动终端放在长椅上，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她一只手继续擦汗，另一只手点开了终端。
第一条，诺亚生物研究所管理委员会 ×××号决议。关于启动第三次静滞谷地采购站专员救援任务的通知。任命以下专员组成特遣救援小队……她一边读，一边皱着眉。
她不喜欢看公文，跳过了一大段关于任务必要性的论述，又跳过了一大段关于人员配备的科学性的说明，直接翻到附件名单。
第一行。
攻坚类·重装破甲亚型战斗专员，所属部门，外勤作战部，专员评定等级：A。代号：玫瑰花环。
她盯着那行字，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哈？？”
她站起来，抓了件外套披上就要去找管委会投诉。
她是什么人？她是冲锋陷阵的那种，砍怪物、守防线、在几百只变异体群里杀出一条血路。那才是她该干的活儿。救人？让一个连队友都哄不好的人去执行救援任务？珀尔是不是罚她抄管理规定还不够，还要换个方式来整她？
终端又响了。
第二条消息。通知入选第三次救援小队的专员，于即时起，至管委会第三分会议室集合并参加任务例会。未按时到场者，视为拒绝服从任务派遣，相关处分交由管委会纪律检查组统一处理。
这下好了。
连投诉都不用去了，直接去会议室。
从健身室到第三分会议室要穿过整条生活区走廊，经过公共膳食中心门口，再转乘电梯。这条路平时走只需要十分钟，但今天走了快一倍的时间。因为她每经过一个转角，就能看到几个专员凑在一起看终端，然后看到她走过来就同时闭嘴。
分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全息显示屏显示着会议室的使用状态。
任务例会进行中，请勿打扰。
玫瑰花环没有敲门。
她用脚踹的。
战术靴踢在金属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撞在墙上。她披着外套大步走进去。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珀尔端坐在那里。
深色立领制服，珍珠白高领打底衫，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面前悬浮着好几块全息屏幕。
她对面坐着露娜，左颧骨的医用胶带已经摘掉了，但鼻梁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
珀尔抬起眼皮，看了玫瑰花环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不带威严，但玫瑰花环愣在原地，踹门的脚还悬在半空。然后她默默退出去，把门从外面轻轻拉上。过了片刻，敲门声响了三下。
“请进。”
门开。玫瑰花环灰溜溜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小背心，她在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没有及时接收管委会发送的消息？”
“我在锻炼身体。”玫瑰花环清了清嗓子，“健身室信号不好，可能有延迟。”
“延迟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我收到就来了。”
“本次救援任务由指挥官大人亲自下达指令，管委会全体委员签字确认，是研究所本周优先级最高的外勤行动。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在健身室...在宿舍...在食堂，信号好不好，延迟高不高，从现在开始，你的脾气收起来。接下来的内容至关重要，事关研究所的底线利益。救援小队的每个人都需要认真对待，听清楚了吗？”
玫瑰花环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珀尔手边那杯咖啡，知道她说的“指挥官”不是指对面这个替指挥官扛了所有活的女人，而是那个在卧室里打游戏的混蛋。
她见过那个人在全舰广播里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宣读管委会决议，虽然那种时候不多，但每次都是大事。
“其他人呢？”她岔开话题，“怎么也要等到人齐再说吧？”
话音刚落，门开了。
青衔抱着抱枕走了进来，头上还戴着睡帽。
她穿了一套浅灰色睡衣，裤腿挽到小腿肚，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琉璃蓝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梦境里完全挣脱出来。
“我还没睡呢就被拽起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比平时更软更黏。
“发生什么了？开工资了吗？”
然后她揉完眼睛，睁开，看到会议桌主位上珀尔。
她们四目相对。
青衔把抱枕从左臂换到右臂，慢慢站直。
“稍等，我清醒一下。”
她转身走出去，过了片刻又走进来。
睡帽摘了，抱枕放在门外，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风衣披在肩上，里面还是那套灰色睡衣。
珀尔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下。
“被叫醒的不止我一个。”
青衔刚坐下，就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那个把她从床上拽过来的专员正站在门口。
身上是全套灰绿色战术装具，全身没有一处皮肤外露，连手指都被全指战术手套包裹。头上戴着战术头盔，配深色面罩，彻底遮挡整张脸，完全无法分辨原本的容貌与音色。
上身重载战术背心，胸前与肩部分布着标准化医疗模组仓、应急止血针剂、生命调和试剂匣。肩甲嵌有复合装甲，左肩印有诺亚生物研究所的机构徽记。下身是同色系战术裤，脚上蹬着高帮作战靴。
站姿笔直，呼吸极轻，像是个会走的医疗补给站。
“男的？”玫瑰花环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人，“不对，男人进不了女性专员寝室。女的吗？穿这么重不嫌闷得慌？”
那个专员朝会议室里走了几步，站到会议桌另一侧。面罩转向玫瑰花环，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了。
“我叫伏苓。医疗类·群体续航亚型战斗专员。在本次外勤任务中负责全队医疗支援与生命体征监测。请多指教。”说完点了一下头，走到青衔旁边坐下。
玫瑰花环没来得及消化完伏苓的自我介绍，门又开了。
这次走进来的人让会议室里的气压都变了。
个子很矮，身高只到珀尔胸口的位置。但没有人会用“小孩子”这个词来形容她。因为她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她的样貌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灰粉渐变卷发，长度及肩。额前是厚厚的刘海，两侧发丝自然蓬起，衬得脸型小巧精致，发尾带着自然的小卷毛，跑动时微微晃动。
穿着一套老款的研究所制服，不像现在常见的模块化设计，更像是初代研究所的旧款式。
缡萝，诺亚生物研究所初代专员。最早一批加入研究所的成员。没有人知道她在灾变前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样貌为什么会停留在孩童时期。
有人说是基因改造的副作用，有人说是接触了变异体，这些都是传言。她从不解释，也没人敢追着她问。
玫瑰花环张着嘴。
青衔把还没喝完的水杯放在桌上。
她们都听过缡萝的代号，全外勤部只有寥寥几位初代干员还在服役，缡萝是其中之一。
她的资历比珀尔还老，比指挥官大人还老，比诺亚生物研究所从地面搬迁到方舟号的时间更老。老到现役的专员名册里查不到她的入所时间，因为那时候连专员评级制度都还没建立。
缡萝踮起脚，把门轻轻合上，走到珀尔右手边的位置坐下，理了理裙摆。然后抬起那双青色眼睛看着大家。
“小珀尔，人到齐了嘛？”
“还有一位。”
珀尔说。
玫瑰花环看着会议室。
青衔、伏苓、缡萝、加上她自己，四个人。
一般外勤小队的标准编制是五名战斗专员。
她正要开口，露娜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会议室侧面通往休息室的那扇门前，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她搀着公主的胳膊走了出来。
“她就是那第五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