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屏幕上的地图从高空俯瞰视角切换到地形剖面图。
环山包围的盆地缓缓浮现。四周的山体陡峭得近乎垂直，只有南北方向的两条谷道才能通向盆地内部。
“静滞谷地。灾难中诞生的混乱割据区。总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坐落在大陆中部的环山盆地。四周的山体陡峭到连变异体都爬不上去，只有南北两条通道可以进出。易守难攻到了变态的地步，一支满编的外勤小队就能守住谷口。外面的人想进去，也得看那些人同不同意。”
她把地图放大，盆地的细节逐渐清晰。
谷地中央是一圈用混凝土墙围起来的建筑群，标注为“中央圣息坛及核心仓储区”。
外围是杂乱的居住区，屋顶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铁皮。
再往外是废弃的工业厂区和贫民窟。
全息投影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标出了势力分布。
核心区是金色，外围区域是红色，废弃厂区和贫民窟是灰色的。
“这是已知地表分子稳定素储量最大的区域。”
珀尔把一块标注着“化学制剂储备库”的区域用蓝色圈出来。
“灾变前是政府建立的大型战略储备库，存放的稳定素型号和存量都远远超过其他设施。这也是为什么诺亚研究所的分子重组实验一直以来都依赖从这里获取的稳定素，市面上能买到的其他产品，品质还不如这里残次品。”
她顿了顿，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这里是法外之地。没有一个势力能够真正控制它，也没有任何法律能约束它。”
珀尔开始圈出各个势力的位置。
首先是最核心的区域。
“圣息教会，谷地最大的势力。他们相信普雷格结晶是神降下的圣物，分子稳定素是神留在人间的血液。任何擅自提取稳定素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都是渎神，但讽刺的是，他们自己也会拿稳定素跟外界做交易。”
“教会内部有两股势力。首先是主祭团，大祭司塞缪尔·霍恩。控制着核心仓储区、中央圣息坛和信徒居住区。说白了就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旧世界秩序维护者。手里有粮有资源，守着仓库跟守自家祖坟一样。然后是息裁骑士团，圣息教团的武装激进派，控制着南北关卡、外围巡逻区和训练营。他们跟主祭团面和心不和，骑士团嫌主祭团太保守，主张扩军掠地，主动出击。名义上服从教会的管辖，实际上早就半独立了。私下绕过主祭团跟外来商队、掠夺者、甚至与我们交易稳定素，换取武器和其他资源来扩充实力。主祭团需要骑士团守住谷口挡住外敌，骑士团需要主祭团来维持手下的信仰。他们互相需要，却又互相提防，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冲突。”
然后珀尔的手指移到外围那些灰色区域。
废弃厂区，地下管道还有贫民窟。
“拾荒者。他们不能算一个正规组织，是底层幸存者自发凑在一起的团体。靠着捡废弃物资生存。或者自己提纯稳定素，转手卖给商队。跟教会的巡逻队常年打游击战，靠着地形优势，神出鬼没。他们是对内抱团取暖，是贫民窟的守护者。与研究所也有交易，算是灰色渠道吧。”
最后是散布在贫民窟各处，没有任何标志的点。
“灰色势力。”
“包括研究所的秘密采购站、大型地下避难所的联络人、地表掠夺者的中间人、黑市。潜伏在暗处，不参与谷地内部纷争，只做交易。常通过扶持不同派系搅乱局势，压低稳定素收购价，从中牟利。”
露娜的视线跟着珀尔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把每一条信息都刻进脑子里。等珀尔把地图缩小回全景模式，她才开口：“研究所一直在用的分子稳定素，大部分都是从那里获得的嘛？”
“大部分是。”珀尔把屏幕转回来，“不过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我们驻扎在那里的采购站专员失踪了。”
珀尔调出密通讯记录。
时间显示最后一次联络是十一天前，消息只有几行字。
“稳定素已备齐，等待交接。”
后续联络全部未读。状态标注为红色已失联。
“就在我们订购了一批分子稳定素，确认备齐的当天晚上，采购站就再也没有任何通讯。目前怀疑人是被圣息教团囚禁了，但具体原因不明。我们派过救援小队，两次，都无功而返。第一次在谷口被骑士团拦了下来，说没有教会的入境许可，不让进。第二次绕了更远的路，结果被变异体潮追了一整夜，连采购站的边都没摸到。”
露娜看着屏幕上的失联时间。
十一天。
在地面上，十一天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您曾经带队和息裁骑士团交涉过。”她抬起头，“研究所跟他们有过武装冲突，但更多是交易。在囚禁专员和拦截救援这两件事上，二选一，您觉得骑士团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主祭团？”
珀尔看着露娜，目光里没有犹豫。
“不管是主祭团还是骑士团，只要他们威胁到了研究所，管委会不可能坐视不管。人要救出来，稳定素也要。我们已经损失了两次，不会损失第三次。”
“管委会已经开会决定了。组建一支新的救援小队，执行第三次采购站专员救援任务。具体人员还没确定，指挥官他还在玩游戏，把人事安排扔给我处理。”
她顿了顿，放下咖啡杯，看着露娜。
“你作为人事准入专员，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露娜愣了一下。她觉得珀尔问她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奇怪，整个研究所有七百多名专员，每个人的档案都在人事系统里，什么等级适配什么任务，珀尔比她更清楚。
珀尔问她，更像是在考她。
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外勤专员的名单。任务等级至少是A级以上，需要正面突破能力强的先锋，需要能在狭窄地形里快速穿插的游击，需要能处理伤情的医疗支援。
她想到好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合适的理由，但每一个也都有不太合适的地方。
她皱起眉头，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珀尔看着她纠结的表情，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你该不会想推荐玫瑰花环吧？”
“啊？没有......我...”
“你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了。”
珀尔靠在沙发椅背上，用一种“你的确很不会藏心事”的语气说。
“玫瑰花环确实符合此次行动的专员等级标准。个人战力评级S，是全外勤部最高的，谷地那种地形对她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的。不过......”
“鉴于她最近把队友打到申请转队，今天又把你的鼻血打出来了，管委会正在讨论，暂停她执行外勤任务的权限。暂停期多久还没定，但至少要等她抄完那遍管理规定再说。”
“她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露娜往前坐了一点。
“她从小在地表难民营长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队友沟通，也没有人给过她好好说话的机会。她的战斗方式是冲在最前面，因为从小到大冲在最前面的人才能活下去。她回头发现队友没跟上的时候会很烦躁，但那种烦躁不是针对队友本人，是怕他们因为跟不上而死掉。她上次打大黑哥，不是因为大黑哥跑得慢，是因为信号断了，她不知道黑哥被蛇蝎堵在走廊里。如果她知道......如果她当时能收到那个信号......她一定会回头去救。她不是不想配合，她是还没学会怎么配合。”
珀尔静静听着。
露娜说得很快，中间差点换不上气。
等她全说完了，珀尔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重新拿起触控笔，在任务编组候选名单上做了几个标记。
只有管委会的决定才是最终决定。
露娜在犹豫要不要提另一个人。
雪。
也就是公主。
这次任务要去静滞谷地，那里有她们需要救的人，有实验需要的分子稳定素。而雪需要分子重组技术来复活她的三个侍从。
如果她能参与这次任务，凭她展现的力量，也许成功率会翻倍。但她现在只有临时身份。一个身份不明、能力不明、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推荐去A级外勤救援任务，珀尔不可能批。
她合上嘴，把那个名字吞回肚子里。
珀尔站起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露娜也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回去。
外面值夜班的专员还在盯着屏幕，没人在意她从副指挥官的休息室里出来时，眼眶还有点红。
她回到H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路过085号寝室的房门时还是放慢了速度。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管理员权限刷开了门。
房间里很整洁。
床铺好了，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桌上没有杂物，只有她从食堂帮公主领的餐盒，盖子盖得端端正正，筷子横放在旁边。
公主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白色T恤显得不太合身，衣料太薄了，剪裁太大。
她面朝舷窗，深紫色丝带覆在眼上，白发从肩侧垂落。
窗外是暴雨。
露娜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开始说静滞谷地，说教会和骑士团，说那个失踪了十一天的采购站专员，说分子稳定素存在核心仓储区，说管委会决定组建救援小队。
她说得比平时慢一些，没有跳过任何一个细节，也没有刻意简化。
她没有问雪要不要去。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然后她安静下来，和雪一起看向窗外。
公主听完，若有所思。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窗上倒映着的那张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