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机库今天不太一样。
也不是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人比平时多了。
没人说话，机库里只有通风管的嗡嗡声。
一艘小型飞行器停在正中央。
轻型穿梭舱，外壳是哑光灰，两侧印着诺亚研究所的白色图徽，舱门开着，舷梯放下来，在等人。
机库左侧临时搭了个台子。
就是几块防滑垫拼在一起，上面站了个女性专员，穿着改良版的巫女服，白衣红带，腰间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铃铛，手里还握着一柄短杖。
她是方舟号少数几个还保留着旧世界宗教文化习俗的亚人种专员，每次大型外勤任务出发前都会被管委会请来主持祈福仪式。
检查装备，登机，出发，一气呵成。
只有任务等级高到一定程度，高到管委会觉得有必要用某种仪式来提醒所有人“这次可能会有人回不来”的时候，她才会出现。
巫女开始跳祈福舞。
铃铛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响声，脚步在垫子上踩出节拍。
她吟唱的内容不是大胤话，也不是方舟号上通用的语言，没人听得懂，但也没人问。
玫瑰花环站在台子上。重剑背在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深玫瑰红的短发被冷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台下，人群中那些脸孔，有的是跟她同期进外勤部的，比她还早两期，跟她一路活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那些人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咖啡，却一口没喝，就那样仰头看着台上，表情和咖啡一样凉掉了。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
青衔把长弓收在背后，正低头看终端上的数据。
缡萝站在队伍最后面，青色眼睛半闭着。
伏苓的重炮背在身后，呼吸很轻。
公主站在最右边，换了一身研究专员的衣服，和露娜那件白大褂有几分像，脚上穿着一双黑色低帮战术靴。
深紫色丝带依然蒙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A组频道，通讯测试。”
珀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收到。”
玫瑰花环拍了一下耳机。
青衔说：“收到请讲。”
伏苓说：“伏苓收到。”
缡萝没说话，只是吹了两下麦克风，表示自己在。
“检查装备。”
珀尔说。
玫瑰花环反手握住肩后的剑柄。磁力挂载弹开，她将重剑从背后取下，剑尖朝下，轻轻立在脚边。
一百斤的重量落在金属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棘冠」熔解重型战剑。
全长一百六十厘米的双手重剑，整把剑净重一百斤，专门为单人破甲设计的攻坚装备。
剑身采用叠层棘刃可变形设计，由多层薄刃叠加嵌合而成，每层刃片之间有极细的能量导流槽。
激活时层层棘刃会如玫瑰绽放般向外展开，剑身宽度瞬间增加，破坏面积翻倍。
台下的专员看着那把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上次训练场有人好奇想试试重量，双手抱住剑柄使劲提到脖子高度就撑不住了，剑尖砸在地上，把训练场的地面砸出个窟窿。
她单手握持，把剑转了个角度，剑身上的能量导流槽在照明灯下泛着赤红色暗光。
“我这里正常。”
青衔从背后取下长弓。
「环噬」衔尾蛇式源质狙击长弓。
弓身呈流畅弧形，银蓝渐变色的高强度合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弓的两端是咬合的衔尾蛇造型，蛇首含着蛇尾，蛇眼各嵌一枚深蓝色结晶。
而弓弦并非实体，而是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束，拉动弓弦时不需要从箭囊里取箭，而是靠凝聚空气中的普雷格结晶的源质粒子，从而形成光箭。
“正常。”
“伏苓。”
“原植已启动，生命体征监测模块运行正常，调和试剂储备百分之百，系统已接入全队。”
伏苓将背上的重炮取下，立在脚边。
「原植」生命基站重炮。
全长七十厘米，主体为灰绿色生物合金材质，兼顾自卫与辅助治疗。
炮身侧面分布着标准化医疗仓，弹药舱里装的不是杀伤弹，而是应急止血针剂、生命调和试剂与源质补充液。
她将炮托抵在腰侧，用左手扶住炮管，右手扣住握把，炮口微微朝下。炮身发出一声嗡鸣，医疗模组仓的指示灯依次亮起。
绿，黄，绿，绿。
全队每个人的生命体征条依次在她的面罩上弹出。
“正常。”
珀尔说：“缡萝前辈。”
缡萝睁开眼睛。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
一条极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未经打磨的深蓝色原石，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晶体上直接敲下来的碎片。
星墟。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结晶表面轻轻划了一圈。
极细的丝从坠子上散开，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光丝扫过机库，扫过台下每一个专员。
她在频道里轻轻吹了下麦克风。
祈福结束了。
巫女收起铃铛，朝台上的五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员登机！”
珀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飞行器引擎点火。
蓝色火焰从引擎舱尾部喷出，机库地面传来轻微震颤。玫瑰花环扛着重剑踏上舷梯，青衔紧随其后，缡萝的军靴踩在舷梯上发出声响，然后是伏苓，最后是公主。
舱门合上。
珀尔站在起飞线外的安全区，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露娜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通讯终端。
她们身后是自发留下来送行的专员，有人把咖啡端在胸前，有人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有人只是安静站着，目送那艘小型飞行器缓缓滑入起飞跑道。
整备班在做最后确认。
飞行器对准跑道中线，导航灯光从跑道两侧亮起，红色白色蓝色，依次向前延伸，在机库出口处汇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跑道尽头，隔压门缓缓升起，暗黄色的云层从门缝下方涌入机库，和室内空气撞在一起。
整备班组长挥下绿色信号旗。引擎推力瞬间拉到最大，蓝色离子焰从尾部喷口炸开，飞行器弹射而出，滑过跑道只用了眨眼的时间，冲出隔压门没入云层。
珀尔和露娜回到舰桥指挥中心，飞行器已经进入巡航模式。
全息战术沙盘中央，代表飞行器的三角光标正沿着预定航线朝静滞谷地移动。
露娜把通讯耳麦挂好，将频段调到专用频道，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划动，调出飞行器舱内实时监控画面和数据流。
“当前高度正在下降，已突破云层进入低空巡航。舱内气压正常，温度正常。普雷格结晶浓度指数持续上升，已进入中度污染带。所有人开启防护服能量屏蔽，保持频道畅通。”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珀尔，珀尔微微点头。
“青衔，看一下雪的状态。”
青衔偏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公主。
飞行器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暗红色，这是夜间突入模式的标准配置。
公主坐在靠舷窗的位置，安全带横在腰侧。
她身上那件研究专员的外套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时更安静了，窗外是暗黄色的云层，但她看的似乎不是那些云。
“状态正常，伏苓你那边能看到吧？”
“心率平稳。呼吸频率正常。”
伏苓看了公主一眼。
“她比绝大多数执行首次外勤任务的专员更平静，我觉得她可能不需要我们担心。”
玫瑰花环坐在对面的座位。她听到伏苓的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她没有反驳。
“距离跳伞还有五分钟。”
露娜的声音重新在频道里响起。
“跳伞高度预定在谷地上空，目标区域为谷地南侧旧工业缓冲带，距离废弃厂区外围约一点五公里。降落区地势相对平坦，普雷格结晶浓度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注意...浓度数据是实时的，随时可能会变化。降落点偏差容忍度在一百米。开伞高度不能低于安全线，背包检查现在开始。”
没有人说话。
五个人同时把手按在自己的背包上。
频道里依次响起五声的确认音。
“开舱。”
舱门缓缓打开。
强烈的气流迎面袭来。
暗黄色的云层被飞行速度撕碎成无数条细带。机舱内的红灯全部切为绿色。
玫瑰花环站起来，右手抓住舱门边缘的扶手，整个人向外一翻。一百斤的重剑绑在背后，她的身形在空中急速下坠，红黑护甲像一颗燃烧的陨石。
青衔把侧身跃出舱门。
雾蓝色战术风衣被气流掀起。
缡萝跟在青衔后面，在舱门边缘轻轻一蹬，整个人在空中舒展开来。
伏苓走到舱门边，一只手扣住门框，另一只手朝公主伸过来。
公主站起来，步伐平稳，穿过机舱走到舱门前。
气流卷起她的白色长发和外套下摆，她伸手抓住伏苓。伏苓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公主的腰，两个人同时向外倾斜，身体刚刚离开舱门就被气流吞没。
下坠。
气流冲击着耳膜，耳机里只有气流呼啸和心跳声。
暗黄色的大地在视野中急速扩大，环山封闭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旧工业建筑群就在远方。
下降中，伞包依次弹开，五朵深灰色滑翔伞在暗黄色天幕下绽放，向预定降落点飘去。
降落点选在一片旧工业缓冲带的空地上。
一边是废弃多年的旧管道支架，锈迹斑斑的铁架被结晶侵蚀得坑坑洼洼。
另一边是荒草丛生的空地。脚刚落地，缡萝身形一闪，纵身跃上附近一座半塌的高塔。
她站在塔顶边缘，抬起右手，指尖轻触颈间那颗未经打磨的深蓝色原石。
星墟启动。
上千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仿生能量线从坠子上无声散开。
没有光，没有声响，仿生线穿透墙壁、屏障、伪装掩体，不会触发任何已知的警报、陷阱或探测设备，绝对无痕。所有侦查画面，热源信号、敌方人数、站位、武器配置、陷阱位置，开始实时同步至她的视野。
她在塔顶蹲下来，眼睛扫过前方废墟的每一寸细节，然后在频道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前方厂区边缘，发现几只四足变异体。个头不大，但数量还在增加。就在三点钟方向，我们绕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