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进度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乌列尔那边拿到了数据。
后来听露娜说，数据流被完整接收，至于他们拿回去的东西能不能用，现在只有诺亚这边最清楚。
整件事像块掉进水里的石头，水花不大，水面很快就平静了。
维修工程照常推进，诺亚和乌列尔的项目对接照常进行。
管委会通过了一项议程，要求对全所展开一次自查自纠。叛徒的事由林辅开始，牵出了好几个人。
有的和乌列尔重工有关，有的和地面黑市有关，甚至还有人收了以诺生命科学院的钱。
这些人，全都被移交给了纪律检查组。
但具体处置不归珀尔了，也不归霜，而是全扔给了星幻。星幻最烦这种活。
她连自己的班都懒得值，哪会愿意管二十几个人。
于是她反手就把活交给了烛龙她们。
科研部门加强安全等级，所有人员档案重新调取，实验记录和通讯记录全部检查。
外勤作战部同步整治，装备、任务、离舰记录全都要重新过一遍。
有几个专员没等审查到自己头上就主动交了辞职，说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任职。
露娜快要忙炸了。
她本来就负责基因研究中心的实验，现在又加了人员审查和档案复核。
有几天凛儿去找她，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叠没填完的表格。
凛儿没叫醒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去膳食中心打了份饭放在旁边。
凛儿也去帮忙。
可她的帮忙就是搬箱子、跑腿、送文件、骂人。
她帮露娜把一批旧档案从第七层推到第三层，路上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专员喊去挪柜子，挪完柜子又被人叫去修打印机。
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帮露娜还是帮全舰的人。但她干得挺起劲。
直到某天晚上，她伺候公主就寝。
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洛樱可和卡莉丝塔还没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
凛儿跪在公主脚边给她梳头发。
公主的头发还是那种极浅的白色，散下来像雪。
“公主。”她忽然说，“人死了之后，到底会去哪儿啊？”
她记得这个问题。
在大胤的时候，她就问过。
那是在公主府后花园，她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教会的嬷嬷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然后去天堂。
她不信。
她这种人，不下地狱待个几百年都算好的。
到了现在，她还是这个想法。
“洛樱可，卡莉丝塔，还有我。”凛儿慢慢说，“我们都被复活了，可我们跟以前不一样了，样子不一样了。特别是卡莉丝塔。老洛也不一样了。我有时候看着她们，觉得那不是我认识的人，这太奇怪了。”
她把梳子放回盒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公主，我觉得我们的复活都是有代价的。只是现在我们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抬头看公主。
“把死人复活，在大胤，是要被当成巫婆抓起来烧死的。”
公主沉默着。
凛儿其实没指望她回答。
公主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
她也不是来问答案的，她只是憋了太久，想找个人说出来。
在这种时候，她只会想起公主。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从公主唇间飘出来。
凛儿的后背僵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公主叹气。
上一次，是西方人的科技完全超越东方的那天。
那天大胤皇帝把边关急报传遍了三品以上所有官员。
五十米高的铁傀儡，一百米长的龙形陆地战舰，这些词像刀子一样飞进了大胤皇城。
公主坐在公主府，面前摆着一封密讯。
她看完之后，就是那么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说。
那天凛儿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后来公主秘密出资建了机械制造局，到处招揽人才。
洛樱可就是那时候进的机械制造局。
她跟凛儿说过，那里开的工资很高，能买好几套房了。现在看来，那八成就是公主资助的。
凛儿不知道大胤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铁傀儡最后打没打进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公主的叹气，从来都不是因为她自己。
“公主……”
夜萤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从袖口滑出来，轻轻放在凛儿头上。
凛儿就那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把公主的头发重新理好，低声说：“您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会慢慢找回自己的。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您，老洛和老卡，我也要她们重新认得我！”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再往下说，她怕自己扛不住。
凛儿把自己蜷在墙角，背靠着床腿。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了进来，正静静地趴在她的身体里。
她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感觉，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但现在她越想越觉得那是真的。
复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她和老洛老卡能活过来，不是命好，是因为公主选了他们。
终端响了。
是星幻。
凛儿抹了一把脸，关掉。
又响。
她吸了口气，接起来。
星幻的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感觉，只撂下一句：“明天下午部里集合，有任务。”
“什么任务？”凛儿问。
“急什么，来了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