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江南的雨落得缠人。
沈府后宅的灯火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零零落落几点微光,被雨幕揉碎又聚拢。下人们早早歇下了,唯有西角院落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大小姐沈清弦的闺阁。
沈清弦正倚在榻上翻一卷医书,指尖苍白,翻页的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纸上的字。她自幼患有心疾,畏寒怕风,每逢阴雨天便咳得厉害。伺候的丫鬟碧萝已经添了两回炭火,屋中暖意融融,她却仍觉得有凉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倏然间,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不是雨。
沈清弦翻书的手顿了顿。她生来体弱,耳力却异于常人,这动静虽被雨声掩去大半,她还是听到了——那是人踩在湿瓦上的声音,闷而急促,像是带了伤。
她没有声张,只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望向窗外。
便在此时,那扇临街的窗棂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灭了。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时却是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沈清弦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她看清了——那是一个人。
浑身湿透,黑衣裹身,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混着雨水正往下淌,很快便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暗红。
那人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柄短刀。刀上也有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抬起头来。
烛火映在那人脸上,沈清弦这才看清——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眉眼生得英气逼人,却被雨水和血污糊了满面。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意,只有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厉。
“别出声。”那人压低嗓音,短刀已经架在了沈清弦颈侧,“出声便杀了你。”
刀锋冰凉,贴着皮肤的那一线寒意让沈清弦浑身一僵。
她素来怕人。自小养在深闺,便是见生面孔都要躲到屏风后头去,碧萝常笑她“小姐见个人比见鬼还怕”。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她应当怕得发抖才对。
可她不知为何,没动。
或许是那人的手也在抖。
又或许是那人看她的眼神,除去凶悍之外,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了一截浮木,明知道抓不住,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沈清弦没有叫。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了看那人肩头的伤,轻声道:“你流血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那人愣了一下。
便在此时,院墙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叱喝:“往那边搜!那厮中了埋伏,跑不远!”
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拿刀的人没有动,只是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沈清弦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看着她咬紧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将榻边的那只楠木药箱推了过去。
“白瓷瓶里是金疮药。”她仍旧轻声说,“干净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药箱,又抬头看了看她。
烛光里,沈清弦的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却有一种与病弱之躯不相称的沉静。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别开了脸,将目光移向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那人沉默了一息,伸手拿起那只白瓷瓶,咬开塞子,将药粉胡乱洒在肩头的伤口上。药性猛烈,那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床下。”沈清弦忽然道。
那人一怔。
“来不及翻墙了。”沈清弦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们不敢搜我的屋子。”
院门已经被拍响了。
那人看了她最后一眼,没有再犹豫,翻身滚入了床底。
沈清弦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又将那卷医书重新拾起,翻到方才的那一页。
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发颤。
可她面上的神情,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碧萝披衣起身开了院门,沈府的护院举着火把涌进来,为首的是总管沈安。他拱手行礼,道:“大小姐恕罪,府中方才进了贼人,小的们一路追到此处——”
“我一直在看书,”沈清弦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不曾见什么贼人。”
沈安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闺房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实在藏不住人。何况大小姐素来体弱多病,胆怯怕事,若真有贼人闯进来,她只怕早就吓得晕过去了。
“是小的唐突了。”沈安躬身后退,“大小姐安歇。”
院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弦坐在榻边,等了许久,等到窗外的雨声重新占了上风,才轻轻开口:“他们走了。”
床下窸窣片刻,那人从阴影中慢慢爬了出来。
伤口上的药粉已经起了作用,血流得没那么急了。那人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却还是站稳了。
“你……”那人开口,嗓音因为失血而沙哑,“为什么救我?”
沈清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案几上,往那人面前推了推。
“雨停了再走。”她说,“你这样的伤,淋不得雨。”
那人看了她许久。
灯火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极深的眼。那双眼里没有江湖人常见的热闹,也没有闺阁女子该有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忽然问。
沈清弦垂下眼帘。
“沈清弦。”
那人沉默片刻,将短刀收回鞘中,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江苑。我叫江苑。”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沈清弦没再说话,重新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医书。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觉得那卷书页烫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发起热来。
江苑——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第一遍是好奇。
第二遍是说不清的滋味。
而那个叫江苑的人,就靠在她的窗棂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却在望向窗外夜雨时,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这雨下得烦人,”那人低声道,“却是个逃命的好天气。”
沈清弦没有接话。
她只是悄悄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在雨夜里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被追杀,也不知道天亮之后这个人会去哪里。
她只知道——今夜之前,她的世界只有四面墙、一卷书、和一屋子驱不散的药味。
而今夜之后——
她不敢想。
只是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烛火,将两个沉默的人影投在墙上。
一高一低。
一明一暗。
一个是满身风尘的江湖客,一个是深闺未出的病中人。
她们本不该相逢。
可是雨夜太长,江南太深。
有些人的相遇,大约是命里注定的。
注定的不仅仅是相遇。
还有那之后,漫长得足以耗尽一生的纠葛。
窗外,雨声渐渐收了。
天边泛起一线青灰色的光。
天快亮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