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雨住了。
沈清弦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最后一眼望向窗边时,那人还靠在窗棂下,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她本想问一句“伤口可还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就不是擅言辞的人,更何况是对着一个持刀闯入的陌生人。
醒来时,晨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窗下空无一人。
沈清弦怔了怔,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楠木药箱还在原处,白瓷瓶却不见了。案几上半杯凉透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灰,昭示着昨夜并非一场梦。
她垂下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大约是失望,又大约是释然——走了也好。本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刀架在脖子上结下的缘分,算不得缘分。
她掀开锦被,正要唤碧萝进来伺候梳洗,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小姐还未起身,你一个外男怎能擅自——”
是碧萝的声音,又急又气。
“我说了,我是来道谢的。”另一个声音答道,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伤后未愈的虚弱,口气却不卑不亢,“劳烦姑娘通传一声。”
沈清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碧萝。”她扬声道,声音却因为刚醒而有些发虚,咳了一声才续上,“让他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门被推开,碧萝一脸不情愿地领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沈清弦抬眸看去,不由得愣了一愣。
昨夜那人浑身是血,又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她只瞧出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郎。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大约是府中下人的旧衣——头发也重新束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星,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没有半分躲闪。
沈清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将锦被往身上拢了拢,垂下眼帘。
“你的伤,”她盯着自己的指尖,轻声道,“可好些了?”
江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这个缩在锦被里、连正眼都不敢瞧她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触。昨夜刀架在她脖子上时,她倒是镇静得很,这会儿却像只受了惊的猫,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去。
“死不了。”江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药还你。用了半瓶,日后还你十瓶。”
沈清弦摇头:“不必还。”
“我江苑从不欠人情。”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昨夜欠你一条命,今日欠你半瓶药。他日若有机会,一并还你。”
碧萝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插嘴:“小姐,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在您屋里?”
“他是——”沈清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他是贼?
说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还是说自己替他撒了谎、骗走了护院?
她本就不擅说话,此刻更是语塞,只觉耳根微微发热。
倒是江苑接过话头,转身对碧萝拱了拱手,姿态坦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中:“在下江苑,江湖人。昨夜遇险,承蒙你家小姐搭救,今日特来辞行。”
碧萝瞪大了眼睛:“辞行?你昨夜就在小姐屋里?”
“碧萝。”沈清弦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碧萝立刻闭上了嘴。
她伺候小姐多年,知道小姐虽不爱说话,可一旦用这种语气开口,便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你去取些早膳来,清淡些的。”沈清弦顿了顿,“再让厨房煎一剂补血的汤药,多加当归。”
碧萝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那个不速之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屋中只剩下两个人。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沈清弦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映得近乎发光。她生得并不算绝色,眉眼太淡,像是画师只勾勒了轮廓便搁了笔。可那双眼睛生得好,瞳仁黑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虽然怯,却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沉静。
江苑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
“你该走了。”沈清弦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亮了,护院换班,东边角门的守卫最松。”
江苑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八年。”沈清弦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上的绣纹,“哪里墙矮,哪里守卫偷懒,哪里能翻出去——我都知道。只是我自己翻不动罢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苑沉默了一息,忽然道:“你昨夜为何救我?”
这个问题她昨夜问过,沈清弦没有答。此刻又问一遍,不是忘了,而是她实在想不通。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为财,有人为义,有人为名,有人为情。可这个深闺里的病弱少女,既不知她是何人,也不知她因何被追杀,便替她撒了谎、藏了人、还递上了药。
图什么?
沈清弦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极轻地开口:“你昨夜看我的眼神,像一个人。”
“谁?”
“我。”
江苑愣住了。
沈清弦没有再解释。她抬起头来,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直视了江苑一回,只是片刻,便又移开了。
“被人追着跑,东躲西藏,四面都是墙,不知往哪里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种滋味,我日日都在尝。”
只是追她的不是刀剑,是规矩,是礼法,是这座深宅大院,是她自己的病骨残躯。
江苑站在原处,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想起昨夜闯入这间屋子时,第一眼看到的情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倚在榻上看书,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连翅膀都忘记怎么张开了。
“你叫什么来着?”江苑忽然问。
“沈清弦。”
“清弦。”江苑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
“沈姑娘,”她侧过头,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照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说东边角门守卫松——可我是被人追杀进来的,不是翻墙进来的。你们沈府的地形,我不熟。”
沈清弦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她这是在说——你说了半天,我没听懂,你得亲自指路。
“碧萝去了厨房,一时半刻回不来。”江苑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家少年,“你若是现在方便——”
“不方便。”沈清弦将被子又往上拢了拢,声音闷闷的,“我没更衣。”
江苑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耳根竟微微有些发热。
屋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江苑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裳摩擦的细碎声音,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咳嗽。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门外的庭院里——一夜风雨,满地落叶,几株梧桐被打得七零八落,倒是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亮晶晶的。
“好了。”
江苑转过身去。沈清弦已经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青的褙子,头发只松松地绾了个髻,斜插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白玉兰,好看是好看,却透着一股不经风雨的脆弱。
她走了两步便微微有些喘,却还是撑着门框站直了身子。
“东边角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后街。”她边走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了去,“这个时辰,守卫应当在耳房里吃早茶,再过两刻钟才出来巡一趟。你从巷子出去,往右拐,走到第三个路口再往左,就能出城。”
江苑跟在她身后半步,默不作声地听着。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上竟没遇见一个下人。沈清弦的步伐不快,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事先计算好的。江苑注意到她几次停下来喘气,却不曾开口说一句“走不动了”。
这个女人,比她看上去要倔得多。
到了角门前,沈清弦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江苑。
“里面有些碎银子和一瓶药丸。”她垂着眼睛,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说慢了就不敢说了,“银子路上用,药丸是补气血的,一日一丸,连服七日。你的伤虽不曾伤及筋骨,却也耽误不得。”
江苑接过锦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沈清弦的手。
她的手冰凉得像握了一夜的雨。
江苑张了张嘴,想说“不必”,想说“欠你一命已然够重”,想说“你我萍水相逢,不必如此”。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沈清弦微微发颤的指尖,看见她说完这番话后脸上升起的一层极淡的红晕——那不是娇羞,是她鼓起毕生勇气才将这番话说出口。
于是江苑没有推辞。
她将锦囊揣入怀中,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
沈清弦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保重”。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被晨风裹着送到江苑耳边——
“江公子,江湖路远,多加小心。”
江苑站在角门口,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肩头碎成一片斑斓。
角门开了又关上。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江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低声笑了笑。
“江公子。”她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只锦囊,缎面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凉意。
十八年了。
她扮男装行走江湖已有八年,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却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欠了这么多。
也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
这江湖路远,竟生出了几分不想走的念头。
她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沈府的晨钟敲响了。
浑厚的钟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荡开,惊起了檐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边。
而在沈府深处那座寂静的院落里,沈清弦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拔下了发间的银簪。
青丝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伸手拿起案头那卷医书,翻到昨夜读到的那一页。
可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楠木药箱上。
白瓷瓶少了一只。
剩下那只瓶子里,装的是她用不着的金疮药。
她本不该有金疮药的。
一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屋里备着金疮药做什么?
碧萝端着早膳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坐在镜前发呆,正要开口,却听沈清弦低声道:
“碧萝,你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
“外头是什么样子的?”
碧萝愣住了。
她伺候小姐十八年,小姐从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而沈清弦没有等她的回答。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如旧,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死水微澜。
像是笼中鸟听见了远方的风声。
院墙外,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
有人在墙外唱起了俚曲,嗓音粗粝,却意外地好听。
沈清弦侧耳听了一阵,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笑。
却不知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