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苑不曾想到,自己会再次踏入沈府。
更不曾想到,前后相隔不过半月。
这一回却不是来偷东西的。她在那座荒山破庙里对着玉牌坐了整整三日,将师父生前留下的残卷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终于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里拼凑出一个令她心惊的结论——
那枚墨色玉牌上刻的纹路,不是什么符号,是一幅地图的残片。而沈家,不单是藏了这枚玉牌。沈家的深宅大院里,藏着与玉牌相配的另一半秘密。
所以她必须再来一趟。
这一趟,比上回凶险得多。沈府自半月前闹了贼,护卫比先前增了一倍,巡夜换班的间隔从两刻钟缩到了一刻钟,连墙头上都新铺了碎瓦片,踩着便响。江苑在东墙外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隙,翻身掠入府中。
她此次的目标是沈家老爷的书房。据师父的残卷记载,另一半线索应当藏在一幅古画之中。沈家老太爷在世时酷爱收藏字画,若真有此物,多半便在那间从不许外人踏入的书房里。
可她刚摸进后院,便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石阶。若换了旁人,大约根本不会留意。可江苑的耳朵是刀尖上滚出来的耳朵,能在十步之外分辨出呼吸声里的杀意。此刻她分出来的,却不是杀意。是一声叹息。
她停住了脚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庭院里那座汉白玉的凉亭。亭中有一个人,独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月华如水,将那人苍白的脸洗得近乎透明,也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照得一清二楚。
是沈清弦。
江苑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沈清弦没有发现她。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得出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她开口了。
“半月了。”她的声音极轻极轻,不像是说给人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的伤,应当好了吧。”
江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清弦没有指名道姓,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针,隔着半个庭院扎进了江苑的胸口。她说的不是“他”。她说的,是“你”。就好像她知道那个人会听到,就好像这些话攒了半月,实在攒不住了,便对着月亮说了出来。
江苑藏在假山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本该转身就走,沈府的书房还在前头等着她,那幅古画里的秘密牵扯着师门十年的悬案。可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便在此时,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清弦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来人是沈清秋。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鹤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步履从容地走进凉亭。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那笑容无懈可击,像是画上去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他在沈清弦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手里是什么?”
沈清弦没有松开手,只是淡淡答道:“没什么。”
沈清秋的笑容不减,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弦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拈一朵花的茎。可沈清弦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将手抽了回去。这一抽太用力,袖中的东西滑落出来,叮的一声掉在石阶上。
是一枚平安扣。
上好的羊脂白玉,用红绳穿了,被月光一照,温润得像一汪凝脂。这本是寻常物件,可在沈清秋看来,却绝不是寻常之物——沈清弦自幼不爱戴首饰,身上除了那根银簪,从不佩一物。这枚平安扣却贴身藏着,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护着什么秘密。
他的笑容淡了些,俯身捡起那枚平安扣,在指尖转了转。
“羊脂白玉,上品。”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谁送的?”
沈清弦垂下眼帘:“自己买的。”
“你连院门都不曾出过,去哪儿买?”沈清秋的声音依然含笑,可那笑里已经带了针,“清弦,你不会说谎。从小就不会。”
沈清弦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沈清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柔,却让假山后的江苑浑身汗毛倒竖——她行走江湖多年,听过的狠话不计其数,可没有哪一句让她觉得比这笑声更冷。
“让我猜猜。”沈清秋将平安扣放在掌心,借着灯笼的光细细端详,“半月前府里闹了贼,碧萝说那夜你在看书。我在你屋里闻到了血腥气,还有金疮药的气味。你从小怕见生人,却替一个贼撒了谎——”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沈清弦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枚平安扣,是不是那人给你的?”
沈清弦猛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的撞在一处。她素来不在人前显露情绪,可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畏惧,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终于弓起了背。
“不是。”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病弱女子。
沈清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将平安扣收入袖中。
“既然是无主之物,便由我替你收着。”他站起身,替沈清弦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慈爱的兄长,“夜深露重,回屋吧。”
说完便提着灯笼走了。
他走得从容,步伐不疾不徐。可那盏灯笼的光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时,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拉得极长极长,像一只伸向猎物的手。
沈清弦独自坐在凉亭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可假山后的江苑看见了她的手——那双苍白的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攥得骨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江苑见过这种怕。那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听见了猫爪在笼门上刮过的声音。
可她不能现身。她今晚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叙旧的。
沈清弦站起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了,走几步便要停下喘一喘,纤瘦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江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角门送她时,她也是这样的背影——明明已经喘不上气来,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
这个女人,比她看上去要倔得多。
这句话她上回便在心里说过。
这一回,她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回的滋味,和上回不一样了。
沈清弦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江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的方向掠去。可她的脚尖刚点上屋脊,一阵夜风便送来了一声闷响。
那是人倒地的声音。
从沈清弦的院落方向传来的。
江苑几乎是下意识地改变了方向,几个起落便掠到了西院的屋顶上。
俯身往下看时,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沈清弦倒在院中的石径上,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心疾发作。
江苑本该转身就走。沈府的书房里还藏着她追寻十年的秘密,沈清弦倒在自家的院子里,迟早会有人来扶她。可她的脚比她的脑子更快,还没等她想明白,人已经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她落在沈清弦身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沈清弦轻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她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睛,恍惚间看见了江苑的脸。
“是……是你?”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透着一股不敢相信的亮。
江苑没有回答,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将她放在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细弱,乱而无序,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药呢?”她沉声问。
“碧萝……去取了……”沈清弦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没……回来……”
话未说完,她的身子猛地一阵痉挛,瞳孔开始涣散。
江苑的心沉了下去。她虽然不懂医术,却见过太多将死之人。沈清弦这个样子,等不到碧萝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将沈清弦扶起来靠在怀中,一只手抵在她后心,缓缓渡入内力。这股内力是她苦修十余年的真气,本不该轻易耗在旁人身上。可她渡出去的时候,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沈清弦的身子微微一颤,冰凉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江苑的衣襟。那攥法软弱无力,却让江苑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炷香的功夫,沈清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碧萝端着药碗冲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一个黑衣少年坐在榻边,将小姐半搂在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心,面色凝重。
“你——”碧萝惊得差点摔了药碗。
江苑抬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低头看了看沈清弦。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只是攥着她衣襟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你家小姐近日可曾受过什么惊吓?”江苑轻声问。
碧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姐,终于低声道:“前几日大少爷来过。”
江苑的目光一沉。她想起方才凉亭里那一幕——沈清秋握住沈清弦的手腕,沈清弦猛地抽回手,那反应不像兄妹,倒像是猎物躲避猎人的利爪。
“大少爷常来?”
碧萝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来,常来。小姐每回见了他,夜里便睡不好。”
江苑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用说透,听的人自然明白。
她将沈清弦轻轻放回榻上,又探了一回脉,确认无碍之后,方才站起身来。沈清弦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掰开,只是极轻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碧萝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唇翕动了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公子,你今夜怎么——”
“路过。”江苑面不改色。
碧萝显然不信,却也不敢追问,只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奴婢去外头守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家小姐攥着那人的衣襟不放,那人便站在榻边不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碧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伺候小姐十八年,见过无数人对小姐好——老爷的好是愧疚,太太的好是责任,大少爷的好是占有。只有此刻这个站着的少年,给了她一种从未见过的感觉。
那感觉叫——不图什么。
碧萝轻轻掩上门。
屋中只余两人。
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一室的寒意都挡在了窗外。沈清弦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江苑俯下身去听。
她听见了,轻得像梦呓,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是他送的……是你……”
江苑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沈清弦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紧攥自己衣襟的手指,看着她眼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沈清弦额前一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就像沈清秋在凉亭里做的那样。
可这一个动作里的意味,却和沈清秋截然不同。沈清秋是占有,是宣告,是划地盘。江苑的这个动作却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珍重。
沈清弦松开了攥着她衣襟的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江苑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无声地推开窗。
月已西斜,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今夜是来偷东西的,却什么都没偷到。书房没有进,古画没有找,玉牌的秘密依旧是一团迷雾。可她不知为何,并不觉得这一趟白来了。
她翻身上了屋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里透出的灯火微弱而温暖,像是这座冷冰冰的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扇窗后,沈清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从江苑替她拢头发的那一刻起,她就清醒了。她只是不敢睁眼,怕一睁眼,这人便走了。
她望着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轻轻攥紧了被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她抬起手,将江苑方才拢过的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又拢了一遍。
指尖触到耳廓时,她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
是另一种——她活了十八年,从未体验过的烫。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一只早起的画眉落在梧桐枝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嗓子,又像是在问——
春天到了么?
不。
秋天还没过去。
可有些种子,是不分季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