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苑走后第七日,沈清弦发了一场高烧。
病势来得凶猛,像是积压了十八年的沉疴一齐发作。她烧得人事不省,迷迷糊糊间说了许多胡话,碧萝守在榻边听了一夜,只听清了两个字——
“外头。”
碧萝只当她是病中妄语,不曾放在心上。可烧退之后,沈清弦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终日倚在窗前发呆,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天”。问她天有什么好看,她又不说话了。
这话传到沈府正院,沈家大少爷沈清秋便来探望了。
沈清秋此人,在江南地界上颇有名声。论家世,沈家是江南首富,良田万顷,商铺遍地;论人才,他生得龙章凤姿,诗文武功无一不精,江南闺秀提起“沈大公子”四个字,没有不红脸的。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含着金汤匙出世的贵公子竟无半分纨绔习气,待人接物温润如玉,便是对府中下人也不曾红过脸。
至少在旁人眼中,是这样的。
沈清秋踏入西院时,沈清弦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她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出了几分血色。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唤了一声“大哥”,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不欢喜。
“听说你病了。”沈清秋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间微蹙,“还是有些烫。”
“已经好多了。”
“你自小便不会照顾自己。”沈清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描金漆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枚晶莹剔透的蜜饯,“永安斋的蜜渍青梅,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大夫说你这场病伤了脾胃,吃这个开胃。”
沈清弦看了一眼那只漆盒,伸手拈了一枚,放入口中。
青梅的酸与蜜的甜在舌尖化开,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可她嚼着嚼着,却觉得这甜味里掺了些什么别的东西,让她咽不下去。
“大哥今日不忙么?”她问。
这话是委婉的逐客令。可沈清秋像是没听出来,反而往她身边又挪了挪,手臂几乎要挨着她的肩膀了。
“再忙也要来看你。”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兄长看妹妹,“清弦,你瘦了许多。”
沈清弦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旁边偏了偏,垂下眼帘:“劳大哥挂心。”
沈清秋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了,亲昵到不像兄妹,倒像是——
沈清弦猛地站起身来。
“起风了,我该回屋了。”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大哥也早些回去吧。”
她说完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有些喘不上气来。
身后,沈清秋的声音追了上来,依旧是温柔含笑的:“改日再来看你。”
沈清弦没有回头。
直到回到屋中,关上房门,她才靠在门板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碧萝正在收拾妆台,见她面色不对,忙过来扶她:“小姐,可是又难受了?”
沈清弦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让碧萝摸不着头脑的话——
“碧萝,你说,外头的男子,是不是都如大哥一般?”
碧萝一愣:“大少爷自然是人中龙凤,哪是一般男子比得了的。”
“人中龙凤。”沈清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厌倦,“我倒宁愿他是个寻常人。”
碧萝没听懂,只当小姐还在病中胡话,便不再接茬,转身去煎药了。
沈清弦独自坐在屋中,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只描金漆盒上——方才走得急,竟将这东西带了回来。
她盯着那只盒子看了许久,然后伸手,将它推到了妆台最里侧,推到那些瓶瓶罐罐后头,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大哥待她好。
从小到大,一直很好。
好到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她记得十三岁那年的元宵灯会,她难得被准许出府观灯,大哥一路牵着她的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她当时觉得大哥是世上最好的人。可后来她才发现,那一整晚,大哥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她三步以内。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不行。他的手臂始终护在她身侧,像一个温柔的牢笼,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
她十六岁那年,江南织造府的王公子上门提亲,聘礼摆了满满一院。大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着说“舍妹年幼,不宜早嫁”,三言两语便将媒人打发了。事后她无意间路过书房,听见大哥对父亲说——
“那些人配不上她。”
父亲问他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
大哥没有回答。
可沈清弦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因为她在那一刻意识到,大哥的话没有说完。
后半句是——
除了我。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与大哥单独相处太久。她学会了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咳嗽几声,学会了用“乏了”两个字结束一切让她不安的对话,学会了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用病弱的身躯筑起一道谁也跨不过来的墙。
她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是因为她知道,笼子外面有人在等着将她关进另一个笼子。
而那个笼子,她想想便觉得不寒而栗。
夜深了。
沈清弦遣退了碧萝,独自靠在床头,将那卷翻了许多遍的医书重新拾起。
书页翻到了夹着信笺的那一页。
那信笺是七日前江苑走后,她在枕下发现的。一张普普通通的粗纸,折得歪歪扭扭,上头压着几行潦草却笔力遒劲的字——
“药已服。银未动。赠药之情,铭记于心。若有机缘,江湖再见。江苑。”
“江湖再见。”
沈清弦将这四个字念出声来,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吹过书页。
她抬起眼,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秋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七日前那个清晨,她送江苑到东边角门,临别时将锦囊递给她,唤了一声“江公子”。江苑接过锦囊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欲言又止。
此刻回想起来,沈清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细细回忆那夜的所有细节——
刀架在她颈侧时,那人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血腥气和雨水的气息。她当时太紧张了,紧张到没有留意一件事。
那人的身量在男子中算是瘦小的,喉间没有喉结,握住刀柄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并不粗大。
还有那股气息——虽然被血腥味掩盖了大半,她还是在极近的距离里,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幽香。
不是脂粉香,却也不是男子该有的气味。
沈清弦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合上。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正在心底慢慢发酵。像是埋了一冬的种子,被这场秋雨浇了个透,不顾时节地想要破土而出。
“江公子。”她对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她又念了一声。
“江苑。”
这一回,没有“公子”二字。
这一回,她念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秋月无声,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也照着她眼底那一簇不知何时燃起来的微光。
她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如果有一天,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她顿了顿,将这个“如果”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然后极轻极轻地,对着窗外的月亮,也对着自己,将后半句话接上了:
“我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样子。”
不是让谁带她去看。
是她自己想看。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心底那堆干燥的枯草上。
几乎是一瞬间,便烧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海。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荒山破庙里,江苑正借着篝火的光,将那件从沈府盗出的信物翻来覆去地查看。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墨色,触手生温,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师父临死前说,这枚玉牌关乎十年前江湖上那桩悬案。
而沈家,便是那条唯一的线索。
江苑将玉牌揣回怀中,仰头灌了一口酒。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她也不躲,只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忽然,她的脑海中毫无来由地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人在烛火下轻声对她说——
“你流血了。”
江苑猛地把酒壶放下,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她已经连续三夜梦到那个沈家大小姐了。
每次都梦到同一幕——她靠在窗棂边,那人坐在榻上,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荒唐。
她行走江湖八年,从不曾被什么人这般牵肠挂肚。
更何况是一个连二两力气都没有的病秧子。
她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枯枝,火星猛地窜高,又倏然落下。
火光映着她英气的眉眼,映着她抿紧的唇角,也映着她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柔软。
“沈清弦。”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两个隔着千里的女人,在同一个月亮底下,各自怀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一个在深宅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飞出笼子的念头。
一个在荒山中,第一次觉得这座江湖太空旷了些。
而她们都不知道,重逢的日子,远比她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快到来不及将这份心事理清。
快到命运还没来得及给她们一个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