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萨蓓尔那蒙上夕红的天穹,在蕾莉安的眼中愈发渺小、愈退愈远。就在方才的石崖上,那个可悲的、无耻的、冒牌的男人,正跪着扒住崖沿、颔首看向高速下坠的她。她没法再看清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表情了。当他把她从石崖上一推而下后、那一刻,他又究竟在想什么呢?他会后悔?还是无奈?还是恐惧?还是脑袋“嗡”一下直接空白断片?她和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绝望地行至今天这个地步的呢——
蕾莉安就这样,如同一只失足的小鹿,狠砸入那谷底湍急的河流中,一朵巨大的水花“噗”一声跃而溅到两岸泥地。水很快没过她的胸口、接着是玉颈,直逼双眼。水把她裹挟着,左拉右拽,让她磕到了礁石,让她剐蹭了河床;它们疯癫着蹿进她的肚子,在胃里翻江倒海,蕾莉安确实喝了不少生命之源。这条莽河要将她带至何处,成了最后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离开山中那个小村子,离开和自己共苦生活十余年之久的亲人和邻家的朋友们,离开那个男人。她不过是揭开了他虚伪的表皮,就要被他的一时冲动送到地府。等到自己看清身边的这个曾经表现得何等开朗、积极又富有勇气的勇者传人的真面目时,已经失去进一步求索真相、公之于众的宝贵机会了,甚而连生命都要被连带残忍地剥夺。
明明马上就要死了,老天爷还不肯放过她么?让人悸痛终于是化作走马灯,逐渐闪回她木然的大脑——
可悲、无耻、冒牌的、假想的“三十二代勇者”的残影,她看到它恍如隔世。那个残影张了口,然而所有的话音确实直接迸生在蕾莉安的大脑中的。他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为自己可悲的行径作为辩解、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好好听着、蕾莉安。你哪儿也去不了了。你仔细看看后边、去回头看看——没有人愿意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算是掉到河里被冲走。我不是故意把你逼到这里的,如果不是你先逼我的话。咱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谈一谈呢?】
【你想得倒美,马尔舍。真相不能只有我和马尔苏知道,我要告诉他们、告诉每一个人。我要让大家知道你对他都干了些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到!那个男人?呵、他已经死了,你别做梦了。王国有多少个人?你要让他们都知道这件事,那对你来说很容易么?】
【至少我做到后,对你来说很不容易。也许你不会继续当那个所谓的“名正言顺的勇者传人”。】
【你到底在图什么?那个男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么?比我还重要么?!醒醒吧,直面现实吧,蕾莉安。我们两个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而那个男人,你跟他有什么可熟的?拜托你、蕾莉安,阿蕾!回来吧,我们一起去做勇者、然后离开这个破地方,这不是比什么都强么?】
【我不会偏袒熟人。也许再放小一点,我就会这么做。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孩了。马尔舍,你早就触犯底线了。】
【说来听听。】
【你杀了人,仅仅是为了抢他那柄剑!你把真正的勇者杀了、在我们国家少说也是死罪。还“我图什么”......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把你送进监牢里。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觉得你是个好男人、是个善良本分的人。你不过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你是说我杀了他?哈哈哈、阿蕾,你真好笑。放任那种懦弱的男人去当勇者,只会让大家全部陷入危险,甚至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和他不一样,我不冷血,我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保护!】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本来是想正面抢夺他的勇者之剑,那家伙不给我。我只是靠实力说话。】
【那不是你的实力。你都承认了,你趁他不注意绕到背后,用匕首暗算了他,让他失血过多而亡,而当时还有那么多被魔物袭击的村民等着他去医治。那是你的恩师,他多么器重你?你不仅杀人,还是弑师,而你甚至不承认自己的行为是在杀人弑师!】
【......就算是、现在又怎么样呢?大家都知道他是因为腹背受敌惨遭魔物毒手的,又有谁会怀疑到我头上?阿蕾,旧勇者已经死了,那种无能的家伙就算去讨伐魔王、对乌斯佩菈又有何益?接受我吧,我才是新勇者,现在只有我才是天选之人。】
【阿奇娅大人不会眷顾你这种杂种。】
【并非如此,如果阿奇娅大人不眷顾我、我又怎么可能替代那个男人成为勇者?这是天意、天意啊!】
【你已经疯魔了,马尔舍。自从格尔达死后,你从里到外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不准、提起她的名字。】
【那我要说,你杀死原勇者的马尔苏,也是因为格尔达的事儿吧。就因为他无法顾及到所有人,你就认为格尔达惨死是他的责任么——】
不曾料想到,马尔舍竟然迅疾着冲来,直接把她一气推下了石崖。蕾莉安毫无意识地仰面向身后栽去;若不是幸而坠入河中,身命难保。尽管马尔舍能做出这等事儿也不甚意外,蕾莉安还是感到惊诧,完全无法将之前那个好小伙和眼前这个陌生又可怕的男人的形象联系起来。后来就如同开头所述,河流携其奔流而下,将她冲到了一处不知何谓的浅滩上。先前因了保命,她不敢有一丝松懈,肌肉和神经时刻保持紧绷状态。躺在浅滩上、危机解除后,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便沉沉睡去。
她后来才清楚,那个地方离恺萨蓓尔十几里远,在西南边的一处森林里。又是后来才知道:其实她在林子里一只躺到深夜,没有一只魔物碰到她的“尸体”,而不久后、一支奴隶商人车队就在旁边扎营休整。一个年轻的、周身肤色黝黑的壮实男人发现了她。
【布格先生,这儿有个小丫头昏过去了——】
......
黑暗的眼前世界碎开一条裂缝,愈发扩张,将刺眼的强光揽入晶状体和视网膜。蕾莉安面朝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浑身穷劲、手脚麻木不得动弹;大脑阵痛,眼中重影渐合。她看到右手侧伫立着一个棕发鸡窝头的男人、上着陈褶的漂白研究服,正握手术刀对她的身体弄着什么。虽然颈部以下没有感知,但以往的经验和直觉告诉她,肯定被锁住了。
(“...嗯......嘴里好苦......刺麻感、打了麻药......”)
那个男的只管哼着她没听过的、诡异音调的歌、工作。蕾莉安使劲转动眼球,期望四下打量,关键要弄清楚他在对她做些什么鬼。她先试着朝右侧男人的方向去。在模糊的雾下,大体可以分辨得男人约莫三十岁,很接近四十岁的模样,整个脸就像病虫满踞的树干的树皮一样凹凸不平,哪里都是坑洼;寻常来讲,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后期摄入的某些物质造成了这一切,总之看得蕾莉安想哕出来了。然而她吐不出,因着嘴唇因为药的作用张不开一点。他和常年泡在实验机构室内的那些王室贵族或者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神似,大概也在这里帮着胡柏斯·里颓尔从事一些不为人知的实验——这毕竟是那个人渣亲口说的。
(“对了......玛蒂尔达、还有夏尔......”)
确认男人埋头忙活着不曾注意,她又费力将眼球缓缓移到一旁。借着手术床支撑其头部的部分微微抬起,她斜视整个闭塞的房间,当然、看到的是和玛蒂尔达所看相同的布景。苔藓、渗水的墙壁和天花板、铁门、岩石、随处可见的水管......略带呛鼻的污气进入她的鼻腔,蕾莉安闻出来是氨气与迷幽草香混合而成、迷香与酸中带点腐臭。
(“她们两个肯定关在其他地方......这里...?说起来,薇丝和胡柏斯那两人,是怎么把我们弄到这儿的?F巷东西两侧不远处,公会的警卫和王国守卫,还有忒塞娅、布伦妮她们全部严阵以待,就算我们没能按时发出信号,胡柏斯是不可能把我和夏尔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巷中的。除非......”)
【...嗯唔?!】
沉浸在推理中的蕾莉安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男人已经放下手术刀了。他面容轻松而略带几分愉悦,用宽厚多毛的大手抬住她的下巴,端着细看蕾莉安的脸,活像个欣赏自己杰作的病态人体艺术家。从男人最后发出的哼唧声看,他对这件活体艺术品十分满意。
【我都没注意到你醒了,可爱的小姐~】
本能起来了,蕾莉安方欲驳斥他几句、挫挫锐气,才发现麻药的效劲儿还没过。她只得狠狠瞪住他,用愤懑的哼唧声回应男人的轻浮得意。
【能被我们老大看上做实验,别说王都了、天底下有这种好运气的人屈指可数啊。】
男人旋即拿出纱布和针线,对准蕾莉安的腹部开始作业缝补。
【嗯唔——!?】
【啊、抱歉小姐。看来是药效快要到了呢。您再忍一忍,马上就完事儿——】
看似十分关心她,然而实际上,男人手中的银针却走得不紧不慢。它每用半分多钟走几寸,蕾莉安都能体会到钻心刺骨的疼痛,夹杂粗喘的哼唧声萦绕于整个房间,他却好像只当成了必要的噪音。原本不到十针的缝补硬生生拖了二十分钟左右。
【啊...忘了向您自我介绍了。虽然您说不了话、而且目前还是处于被观察体的阶段,我的确有这个改不掉的习惯。毕竟今后能否与您长期“合作”都没有准头,希望您好好记住我。您可以叫我楚沙,我非常喜欢您的脸蛋、很符合我的胃口......】
【啊——咳咳、唔咳咳咳......哈啊、哈啊......】等到最后一针缝完,药效已经完全消去了。蕾莉安的最后几针几乎把所有的真是疼痛都扛过了,加上先前过剂量麻药的致昏作用,她马上倾头吐在一边,【——你...你又是谁......?楚沙...?你为胡柏斯那个杂种干活么......?】
【您可以认为是。】楚沙拿出一本记录报告开始动笔,【嗯——“蕾莉安·圣费希尔”小姐,原来如此。今天真是捅了教会的老窝啊~先前我们还见到了你的另一个朋友、玛蒂尔达小姐。不过她可不像你这么乖......送过来的时候,竟然在装昏迷,还好有胡柏斯先生的几位好帮手先生在。当然、您别介意就是了——为了避免您和那位朋友一样“学坏”,就稍微加多了点全身麻药的剂量。】
【我的朋友们呢?夏尔丽、还有你刚说的玛蒂尔达...她们在哪儿?】
【别担心,她们已经先你一步,完成身体检查了~薇丝小姐早就领人把她们带到各自的监房里了,而您、亲爱的修女小姐,您的房间也已经准备好了。】
(“薇丝、这个贱人和叛徒......”)
【你要把我们带到那里去干什么?】
【身体检查。大部分计划是有保密协议的,恕我不能告诉您几位。你们现在是“被观察体”,简单来说,我在你们的身体里植入了一点有趣的“孩子”。几个小时内,我会来房间里挨个检查你们的状况,看是否有所谓的排异反应。】
【哦?如果有排异反应,我们会被怎样?】
【哼哼、到时候您几位就自然知道了——】楚沙扣上笔盖,将观察记录报告投进蕾莉安所在移动手术床尾部的置物框中,【好啦,现在是转房时间!我要把您推到监房里。】
【你们把我的手腕、脚腕啥的都勒出红印了,就不能给我松松绑么?】
【您可真会开玩笑、可爱的小姐!呵呵、我们做事都需要一套规程的,而显然,对待你们这些“实验体”远用不上名为“松绑”的给人做的规程。我奉劝您、既然落到胡柏斯先生的手里,就给我好好摆正自己的身位。】
说罢,楚沙脱下白手套,踱至床头攥住推手,把蕾莉安的床推出了手术室。一个壮实的把守把锈迹斑驳的铁门拉开,一条些微幽暗的、由苔藓石壁围成的长廊形象射入蕾莉安的眼中。这条长廊十分狭长,两侧相对距离不到一米,顶板却异常的高,不知在天花板下的栖居着多少蜘蛛。又约五分钟,手术床来到一处十字路口,楚沙左转,床来到一处较前相对更宽敞的走廊。这条走廊的两侧都是生锈厚实的铁门,隐约还能听见石洞中传出细微的呻吟声,而且大多是年纪稍小的幼女、少女、少男的声音。看来玛蒂尔达的确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了,这群人毫无疑问已经在王都附近犯下类似的罪行数次,而且持续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先前调查尤苏莉耶案时去公会,那位老人便提过一档子离奇失踪案的事——
【这片区域最近总是有人失踪,是直接消失了,连点痕迹、脚印啥的也没有......公告栏贴着老多纸,大部分都是寻人启事,把悬赏啥的都盖过去了——!】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公会这段时间来一直未能破获的亚当大街连环离奇失踪案,就是胡柏斯这群人的“杰作”。在乌斯佩菈,无论在何种情形下,先发绑架王室、教会成员、贵族都是一顶一、无可逃避的重罪,若不是讨伐季来临和边境政治紧迫,胡柏斯未必敢顶风作案。玛蒂尔达的遭遇,有了薇丝的介入,绝对是存划已久的计谋。如今的伊本芙雷家明面上已经被清理干净,破产剥爵,家主即将被判处极刑;暗地里,他们还有多少残余的势力没有被清算呢?薇丝的存在对蕾莉安来说是一口硕大的警钟,时刻被敲响、提醒她尤苏莉耶案可能并非是孤立事件。
当然,在阻止那些势力暗地里可能的反扑前,必须先找机会活下来,还要保护夏尔她们一块儿逃出此地。处理类似的危机,蕾莉安已经有了些经验,她必须沉下心等待一个利好的时机。按照思路,首先要亲自确认夏尔丽和玛蒂尔达真实的安危情况。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迷幽孢”之家!】
门牌“B107”,一间纯粹的、散发腐臭气息的陈年牢房。楚沙说它算监室,那都算美化它了......斯堪布牢集市那些窄小的残破铁笼,蕾莉安怎么也想不到此生会住进比那里还环境差劲的地方,现在就见到了——更差的。一接近敞开的铁门,她就蠕动被皮带和金属环定死的躯体,生理反应般地扒住床架往后缩。
【哦、请不要这样,亲爱的小姐。我不能保证你喜欢它,可是你毕竟还要在这里乖乖呆上一阵子呢。】
【你是说你要把我孤零零扔进这个臭气熏天、满是肮脏的石坑里......?不要、我不要进去——】
抗议显然是无效的。楚沙毫不留情地抬起手术床,于是她便似备好的点心一样从“盘中”被倒出来,侧趴在泥土中。楚沙立马把门锁严实了,收起钥匙后、从铁门上的视窗向里看去。从手术室出来起,他就一直带着瘆人的微笑。
【就这样吧、小姐。老实地呆上两个小时,到时候我自然来看你。希望我的“好孩子”不要把你太早吃掉了、呵呵——】
楚沙离开了。临走前,他甚至“贴心地”告诉了她灯的具体位置。
(“某种意义上还应该感谢他咯......要是没有灯光,这么黑脏乱的环境根本呆不下一点。”)
镇定下,她攀起行至开关处开闸,忽闪作明的黄色灯光提供了仅存的一点安全感。环顾四周,蕾莉安觉得这里的环境和当初被绑到的尤苏莉耶家宅地底的仓库很类似,没有透光的窗户,加上之前观察到墙壁在渗水——她断定这里大概也是地下的某处。这与之前未竟的自己的判断一致,如果要搬运夏尔丽和自己,胡柏斯和薇丝只有“空中”和“地下”两个通道可以走。而所有人都公认的道理是:就算从天上飞,地上的活物也绝对不可能注意不到。那么就只能原地遁地了。他们采取了何种手段?在艾吉李欧,魔术、魔法并不是生僻词,他们可能采取任何包括但不限于其的办法将她们运到了地下。无论如何,蕾莉安都能确定,这里大概就是地下的据点了。
四面都是和手术室一样的渗水石壁,只有方才使用过的一扇铁门紧锁,家具什么更是毛都没有。没辙,就像楚沙说的,她们只是被拿来作实验体的耗材,就算是个用以休憩的凳子、准备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浪费”。确认这个房间空无一物后,她首先走到铁门前,上下左右快速寻找着可能突破、撬开的结构,找了近三分钟后,她放弃了。事实上,她早就用不到半分钟看过一遍了,但不信邪的她选择耐心地检查了两至三遍,直到彻底认清无法脱身的现实才不得已选择放弃。
【天呐、蕾琳,你这个白痴到底在想啥呢......就算这是扇千疮百孔、布满铁锈的门,你也找不出一处可以做文章的地方。那个变态男怎么可能好心给你留机会呢?】
突然,一个声音——尽管细微、但起码可以让蕾莉安听到——从右手侧的石壁那儿传来。
【......蕾...蕾琳......是、是小蕾琳吗...?】
惊觉、猛转头面右,蕾莉安不可能认不出这个声音,太了熟于心了。这个声音对蕾莉安来说,就像一针安神剂,在她面临绝境的时候安抚她惶乱的心灵。最重要的是,蕾莉安知道有重要的人在等待自己的回应和守护。
【夏尔?是夏尔吗!】
【我在。】
蕾莉安快步接近石壁,双腿向同侧伸展跪坐下来。在她脑袋正面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洞口,目测可以容纳约五根手指。透过它,两人得以相见。夏尔丽就被关在隔壁监室B106,正蜷缩着身体紧贴蕾莉安面准的房间东北角,脸上涕泪泗流,土尘融进泪水和汗液中顺面颊两侧淌下,看得蕾莉安十分心疼。夏尔丽的目光就这么擒抓着她,神情难以名状,既有惊惧、忧怖,也有和蕾莉安意外重逢的天然的喜悦。哽咽,除了哽咽、蕾莉安什么也做不到,她无法救她出去,连自己都无法自救,她无法想象这孩子在自己之前遭遇了什么。
【夏尔,你怎么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身体没出啥异样吧?】
【嗯......没有。】
【行——行......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其他事情,及时跟我说、啊——】
夏尔丽点点头。她寡言了,虽然平时她也很少说话,但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少。这孩子是被吓到了...吧?
【夏尔......和我说实话,你现在很害怕、对吧?】
点头。【夏尔丽......不喜欢...又黑...又小的地方......】
蕾莉安明白了,夏尔丽的心理创伤再激活了。
【来——夏尔、过来——把手给我。】
夏尔丽立刻爬近,边爬边不住地回头后看,生怕黑暗蓦地从墙角跳下,要把她抓回那个犄角旮旯。在和蕾莉安十指相扣的一刹那,她急促的呼吸声渐渐止息了。
【小蕾琳......】
【别怕、夏尔,我一直都在。】
蕾莉安进一步牵过夏尔丽的手,手掌朝下,把自己的右手放到那只右手的手背上包住。
【暖和么?】
【嗯......】
【现在好点儿了吧?】
【嗯......小蕾琳。】
【怎么啦?】
【......薇丝...薇丝她......】
【嗯——我明白。很难以置信吧...哈哈......】
【小蕾琳不在,她和那个男人......我们在一个全是绿色墙壁的房间里,然后...然后另一个男人给我......】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夏尔丽微启双唇,还是没能说出口,于是她稍稍退后半步,给蕾莉安看了她的右腹。在右腹的上方,有一道刺眼的刀痕和被针线缝合过的痕迹。
【那些王八蛋......】
【小蕾琳、也被做了同样的事吗...?】
【......嗯。那个变态也对我做了相同的手术。】蕾莉安说着摸向自己的右上腹,还可以感受到粗糙的绳纤维摩擦手指皮肤。
【我们...会死么?】
【不......可能吧、但可能性不大。根据他方才讲的话,过段时间他还会来检查我们的。这个感觉,不像是器官被摘除了。我推测、那个男人大概是给我们的身体植入了某样东西,观察我们的反应来决定后续的实验。】
【听上去好可怕......】
【夏尔,你见到玛蒂尔达了么?】
【没有...我被送到这儿的时候,一路上没看到她的踪迹,走廊上几乎全是高大的守卫。应该是被关在别的地方了。】
【嗯......还真有些棘手了。现在除了找条出去的路以外,我们还必须找到玛蒂尔达。】
可是,该去哪儿找呢?如今连这个地方的结构、有多大都没搞清。玛蒂尔达被俘比我们还早很多,估计早就被用来做那些危险的实验了。我不清楚这个男人(胡柏斯)的底细,也没有办法知悉他做这一切实验的根本目的究竟是啥。玛蒂尔达一刻不获救、一刻躺在试验台上,危险就多一分。现在情况棘手,我却没有半点法子......也不知道我们也失联后,布伦妮姐姐她们是否在焦急地寻找我们呢?教会连续走失四名修女(算上薇丝),估计这个时候整个王都都为之轰动了吧。
等着楚沙来?只怕会陷入更大的被动。但我现在手无寸铁,既无法仅靠自己离开房间,也无法和布伦妮姐姐她们及时取得联系。亚当大街失踪案向来难以破解,目前无从得知所在方位,即便取得联系、也没办法告诉她们具体的关押地点。这回真的悬了......阿奇娅大人,您能保佑吾等平安无事么?
【啊啊啊啊——!走开、别靠近我——别靠近我!】
【夏尔!】
夏尔丽疯狂拄着往后退,又退回了那个墙角。B106的大门大开,楚沙从外走了进来。
【我觉得你不必表现得这么惊慌,小姐~毕竟我只是在完成分内的事,而且检查归检查,你也不会少块肉。好了,让我看看我的“孩子”们在你的体内状况怎样?】
楚沙开始拖拽夏尔丽的腿,她只能无助地用指甲扒住地上的泥土,看着那个角落向反方向远去。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给我放开她,你这个变态肮脏男!】
【哦、别紧张我亲爱的小姐,这位小姐可能只是有些兴奋过头了。相信我,我能处理好她的~哎哟——】
夏尔丽被抓起的腿向后一蹬,给楚沙踹了个踉跄。
【您没事儿吧,楚沙先生?】
【起开、放开我。嗯...你这个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过来——!】
【夏尔、手——给我手、这边——!】
【小蕾琳——救救我!救救我——唔、咳咳咳,唔咳咳——】
楚沙突然一把扔下夏尔丽的腿,眉头紧锁地观察着咳嗽不止的夏尔丽。
【咳咳——呜嗯——咳咳咳咳——】
【嘶......该不会、排异了...?这可不能要了啊......】
【喂、你什么意思,变态男?!什么叫“不能要了”?!喂——你要带夏尔去哪儿——?!】
楚沙无视蕾莉安,让其中一个彪形大汉扛起有气无力的夏尔丽,朝门外走去。
【喂——喂!?说句话啊!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夏尔丽被带走了,B106空无一物。任凭她再怎么哭号也无济于事。蕾莉安再也绷不住泪花,由着它们肆意浸润脚下的泥土,身子瘫软在地。
【夏尔......泣、泣......夏尔——】
这下怎么办,我该如何去救夏尔?
(“等一下——那个男人......刚才说、‘排异’?”)
一点不错,夏尔之所以被带走,是因为她在挣扎中迸出好几声咳嗽,让楚沙以为夏尔排异了。虽然不清楚所谓“排异”的具体含义,但被认定的所谓“实验体”、大概都是同一种处理方式。那么,如果我想再见到夏尔,就要——
机会难得,楚沙他们估计还没走远。蕾莉安目光如炬,立刻用指头蘸上墙壁上渗出的臭水,仰头朝嗓子眼扣去。
【呕——呕咳咳咳——!】这真是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吐了一地。猜得没错,楚沙的一个手下折返回来了。
【喂,你怎么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是肚子右边那里的附近吗?】
【嗯...啊、呕——】
【噫......看来很挺严重的。】
手下又扛起蕾莉安,朝方才夏尔丽被扛走的方向走去。终点是一个大水坑,深不见底,看上去像下水道设施中的污水囤积池。楚沙还和那个手下站在坑边,手下肩头的夏尔丽已经不见踪影了。毫无疑问,现在只能在一个地方找到她......
【她是那个情况么?】
【是的,楚沙先生。】
【唉......真是太可惜了、美丽的小姐。咱们尚且认识不久,如今却要分别了。在您下去之前,我可否一知您的心意?】
【你还没那个资格。】
楚沙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蕾莉安就这么被那个手下丢进池中。越深入,黑暗愈多,光明愈少。她“噗通”一声坠入污水中,在从顶部直射而下的余光中浮起,抓住手边漂着的一个空水箱。黑暗包围着蕾莉安,根本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仰首而视,她大概掉落了三层楼左右的高度。
【夏尔——夏尔——!你在哪儿——?】
只有“夏尔”的回音。夏尔丽的确被扔到这里了,但她现在没法回应蕾莉安的呼唤。
【啊......这里面真臭,难以想象我竟然差点要称赞斯堪布牢的畜牲场的味道了。】
蕾莉安又呼叫了几声作罢,开始伸手拨弄身边的水。刚两三下,她的手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好长啊......这个轮廓......嗯?好像摸到一个尖尖的东西......”)
她拼尽全力,一边够住空水箱维持浮力,一边抓住那个不明物体往亮光处拽——
【啊——!】竟然是一个死去多时的男性工人,身穿灰色、被污水浸透了的清洁工服装,貌似是下水道工作人员。
(“怎么会......!难道,这里的下水道已经被胡柏斯他们占据好久了吗?”)
清洁工?那他的身上说不定有我需要的东西——可以驱散黑暗的东西。
蕾莉安将手置于胸前,在心里为他做了祷告,便颤抖着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
【谢天谢地,他们一般在下水道作业时随身携带头灯,但愿我们的电池先生们没有洗过澡——】她按了几遍头灯开关,所幸、一道雪白的强光照出。这下不愁照明的问题了。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蕾莉安旋即立马用头灯照亮正前方——
【......哦、我——我的上苍。这不是真的,阿奇娅大人......】
一个圆柱构造的污水囤积池,左右和正前横插着长方构造的下水通道。而在正中——就在蕾莉安坠落所在的正中央的水池中,除了零散的各类垃圾污垢,四处充斥着死亡的年轻孩童、男女皆有。这百来个尸体或同其他垃圾一般堆积成丘,或浮游在水面上,或跌落在池沿的砖板上。不止如此:人类、兽族、甚至长耳的精灵......整个污水囤积池宛如地狱般的种族屠宰场。
【夏尔丽——】
......
哦不、哦不——不、不、不——
我都干了些什么?她掉下去了,是我杀了她、是我!可是、可——
水,水!没有——她...她掉哪儿去了?我分明看见她掉下去了、河里吗——该不会是直接摔到地上死了吧?我的上苍、我——
不不不——为什么你不能听我说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干了些什么、格尔达死了,现在阿蕾也——
【马尔舍?】
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你,晚饭后你就出去了,好一阵儿没回来......你还好吧?我、我怕你想不开——那个、马尔苏的事,虽然过去这么久了......】
......我、我没事,嗯...没事——我只...只是今天练剑的时候、有点闷——嗯,出来散散心......我、那个...我师傅的事,就先别问了,我会没事的——
【那就好。诶、好像好久没看到蕾莉安了,她不是经常和你呆在一块儿么?】
蕾莉安?哦、她——她很好、她刚回去了。也许......也许她已经回家了、或者去森林里了——不用担心、有我马尔舍在,大家都会没事的,我会保护好她——
【说的也是,谁让你是马尔苏认可的新勇者大人呢!】
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