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老城区浸在刺骨的湿寒里,泛黄的声控灯随着穿堂风晃了晃,最终彻底熄灭。单元楼楼梯夹层的杂物间里,池沐缩在铺着旧棉絮的硬纸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铁锈味。
十六岁的少年,骨架却还像十三四岁的孩子,瘦得硌人。洗得起球的灰色秋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布满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干裂,渗着淡红的血痂。这个不足三平米的空间就是他的“房间”,堆着废弃纸壳和旧家电,连直起腰都费劲。
十五年了。
母亲在他刚满周岁时就撒手人寰,没过半年,父亲池建军就把刘桂兰娶进了门,转年生下了妹妹池梦瑶。从他记事起,洗碗拖地、洗衣做饭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活计,稍有不顺心就是拳打脚踢。他没上过一天学,连独自出门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像条见不得光的老鼠,活在这个家的阴影里。
“池沐!死里面了?赶紧滚出来收拾桌子!”
尖锐的女声隔着薄薄的门板刺进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池沐打了个寒颤,慌忙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他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两秒才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客厅里暖烘烘的,壁挂式空调吹着热风,暖光吊灯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刘桂兰斜靠在布艺沙发上,正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土味音乐吵得人脑仁疼。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相当不错,脸上抹着厚厚的护肤品,眼角的细纹被粉底盖得七七八八。身上穿了件酒红色的紧身加绒睡裙,领口开得极低,挤出白花花一道软腻的沟壑,丰腴的腰臀被布料裹得曲线毕露,腿上套着薄款透肉黑丝,趿着一双毛绒棉拖,涂着红指甲的脚一晃一晃,荡出几分艳俗的风情。
风韵是有的,只是一开口,那股市井刻薄劲儿就全露了出来。
“磨磨蹭蹭跟个死人一样,”刘桂兰眼皮都没抬,往地上啐了颗瓜子皮,“没看见桌子上一堆碗筷?养你这么大,吃我们家喝我们家,干点活还要人八抬大轿请你?”
池沐低着头快步走到餐桌旁,桌上杯盘狼藉,剩菜的油污凝在白瓷盘上,还有没喝完的半杯可乐。他默默摞起碗碟,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盘,冻得生疼。
“哥~”
娇滴滴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池梦瑶踩着棉拖晃悠着走出来,十五岁的姑娘已经抽条长个,出落得格外漂亮。她穿了一身粉色的水手风家居服,百褶短裙堪堪盖住大腿根,白丝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领口的蝴蝶结衬得脸蛋愈发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活像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只是这张漂亮脸蛋上,此刻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手里端着一盒刚拆的草莓慕斯,故意在路过池沐的时候脚下一崴,“哎呀”一声惊呼,整盒慕斯连奶油带新鲜草莓,“啪”地全扣在了池沐的背上。
冰凉甜腻的奶油瞬间浸透薄秋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啊——我的进口蛋糕!”池梦瑶立刻红了眼眶,声音裹着哭腔,转身扑到沙发上刘桂兰怀里,“妈!哥他故意撞我!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慕斯,全毁了!”
池沐愣在原地,后背黏腻得难受。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没有……是她自己……”
“啪!”
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刘桂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尖利的指甲刮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红痕。她叉着腰,胸口随着喘气起伏,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池沐脸上:
“你个白眼狼!梦瑶好心给你分蛋糕吃,你还恩将仇报?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贱骨头,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我没有……”
“还敢顶嘴?”刘桂兰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餐桌边上撞,“丧门星!克死你妈还不够,还要来克我们家?要不是我们家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大街上了!给你吃给你住,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哐”的一声闷响,池沐的额头磕在桌角,钝痛瞬间蔓延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防盗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池建军回来了。他穿着沾着油污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地打绺,胡子拉碴,浑身酒气熏天。手里攥着半瓶二锅头,走路踉踉跄跄,鞋上还沾着外面的泥雪。
“当家的你可回来了!”刘桂兰立刻松了手,换了副委屈的腔调扭着腰迎上去,丰满的身子往男人怀里靠,“你管管你儿子!刚才梦瑶好心给他蛋糕,他不但不领情,还把蛋糕全扣地上了,我说说他,他还要跟我动手!”
“爸……”池梦瑶也跟着抹眼泪,肩膀微微抽动,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哥哥好像很讨厌我……”
池建军眯着醉眼,扫了一眼站在餐桌旁、后背沾着奶油的池沐,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池沐的肚子上。
“呃——”
池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胃酸直往上涌,他蜷缩着身子,疼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
“赔钱货!”池建军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老子养你十六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连你妹妹都敢欺负,我看你是活腻了!”
“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给他好脸。”刘桂兰在一旁搭腔,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领口随着动作敞得更开,“我看就是饿轻了,饿他个两三天,看他还老不老实。反正天天在家也干不了多少活,纯纯浪费粮食。”
“行,就按你说的办。”池建军打了个酒嗝,上前揪住池沐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把他拖到楼梯间门口,一把扔了进去。
“好好在里面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这两天敢偷吃,我打断你的腿!”
“砰——”
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脆响。
黑暗和寒冷瞬间重新将他包裹。客厅里很快又传来了欢声笑语,电视的综艺声、父女俩的笑闹声、刘桂兰撒娇发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又刺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池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回那堆棉絮里。肚子的绞痛一阵盖过一阵,更难熬的是翻涌上来的饥饿。他今天只在早上喝了小半碗稀粥,还是池梦瑶吃剩、喂猫都嫌凉的那种。
他一点点挪回硬纸板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留住那点可怜的体温。
十五年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妈妈的样子他早就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有一双很暖的手,会轻轻摸他的头。剩下的日子里,全是打骂、呵斥、无休止的干活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他有时候会趴在窗户缝里看外面的小孩,他们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被爸爸妈妈牵着手,手里举着冒热气的烤红薯。
那些东西,他从来都没有过。
意识越来越模糊。寒冷和饥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一点点往下拖。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好像闻到了甜味,又好像感觉到了温暖。
好像……妈妈来接他了。
池沐缓缓闭上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呼吸,渐渐停了。
瘦小的身体在黑暗里彻底凉透,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这个在泥沼里挣扎了十六年的少年,最终悄无声息地饿死在了寒冬深夜的楼梯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