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山风已经带了凉意。不是城里那种被楼房和车流捂热了的风,而是从山脊上直接灌下来的、带着松针和冷泉气息的干爽的风。它吹过人身上的薄外套时不会让你打哆嗦,但会提醒你——秋天已经走到了后半段,冬天就在山那边等着了。
我们走在通往废弃蜂场的山路上。
“我们”包括三个人——我,何远舟,以及何远舟那只跛了腿的土黄色中华田园犬。狗没有名字,何远舟叫它“阿黄”,但狗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是“看心情”。有时候它搭理你,有时候它装聋。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长辈——一个对所有人类命名行为都持保留态度的、见过世面的老前辈。它走在我们前面,三条好腿加一条跛腿,速度居然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在这条山路上走过很多遍。
“它以前跟你妻子来过这里?”我问。
“来过,”何远舟说,“簌簌每次下乡寻访蜂农都带着它。它比她更认路。这次簌簌失踪之后,是它自己从山里跑回县城招待所的——跑了一整夜,爪子都磨破了。它带着我去了簌簌最后停留的那个山坡,找到了那撮土和纸条。然后它趴在那个山坡上等了三天,不吃不喝。我硬抱回去的。”
阿黄走在最前面,瘸着一条腿,背上沾了几片枯黄的蕨类叶子。它偶尔会停一下,用鼻子嗅一嗅路边的碎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气的声音,然后继续走。我觉得它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不是靠嗅觉,而是靠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陪伴了蜂农十年的土狗,大概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失踪”的味道。
“顾清寒,”我在识海里说,“你感觉到了吗?”
“嗯。灵迹越来越浓了。不是恶灵,不是执念,是更轻的东西——残留意念,和你之前处理过的洗衣液味道差不多,但更密集。这个废弃蜂场里至少有过几十个养蜂人的足迹,每个人都留下了一点东西。脚印、指纹、呼出来的水汽、掉落的头发。这些东西被阳光晒过,被雨水冲过,被蜜蜂翅膀扇起的风搅散,又在地下重新聚合。经年累月,形成了一个很淡很淡的集体意识。不是单个亡魂,是记忆沉积岩。”
“它有害吗?”
“没有。它太淡了,连留息都算不上。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它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沉默了一秒。“招魂。”
废弃蜂场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山坡朝向西南,正好接住了午后全部的阳光。野菊花开了满坡,金黄色的花簇在风里摇摆,像是有人在坡上铺了一条会动的毯子。草丛里散落着几十个废弃的木制蜂箱,有些已经塌了,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出青苔和白色的小蘑菇;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方形轮廓,只是箱盖上积了厚厚的松针,像戴了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蜜蜡味,很淡很淡,被桂花的甜香和松针的清苦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偶尔风从某个角度吹过来的时候,那股蜜蜡味就会突然清晰一下,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养蜂人从你身旁走过,袖口沾着刚割下来的蜜。
阿黄在蜂场边缘停下了。它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山坡上那些废弃的蜂箱。耳朵朝前支棱着,尾巴一动不动地贴着地面。这个姿势不是休息——是守望。
“它每次来这里都这样,”何远舟低声说,“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清寒没有说话,但她让我看到了她能看到的东西。左臂上的七道符文微微发热,那股熟悉的灵力从识海深处漫上来,漫过我的眼睛。然后世界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世界——而是多了一层。
山坡还是那片山坡,蜂箱还是那些蜂箱。但在蜂箱和蜂箱之间的空地上,多了一些淡金色的光点。不是萤火虫那种冷光,而是更温暖、更细微的光——像是有人把蜂蜜稀释了之后点在阳光里,每一滴都在缓缓地飞行。它们在空中画出细密的、复杂的轨迹,彼此交织又分开,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而每一只光点的飞行都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从山坡的东侧飞到西侧,然后折返,然后再飞,像一个被按了循环播放键的古老镜头。那些路线,是蜜蜂采蜜的航线。这片蜂场已经被废弃了至少五年以上,蜜蜂早就没有了。但这些光点——这些亡灵的蜜蜂——还在重复着它们生前的飞行。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何远舟,”我指着那片光点的方向,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你妻子能看到的东西,我现在也能看到一部分。这片山坡上——有蜜蜂。不是活的,是残留的意念。很多很多蜜蜂,在阳光里飞。她说的‘很轻很轻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些光点之一。但她说那只蜜蜂‘不是蜜蜂’——说明她遇到的那一只和这些不一样。这些只是重复飞行的记忆残影,她看到的那只是一个能互动的、能被她追踪的实体。我们需要找到她追的那一只。如果那只蜜蜂还在,找到她就有希望。”
何远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看不到那些光点——他的眼睛没有被灵力加持过。但他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山坡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人。他叫了一个名字——“簌簌。”
那只跛了腿的土狗忽然竖起了耳朵。然后它站起来,朝着山坡上方叫了一声。不是吠叫,不是呜咽,而是一种短促的、带着疑问的“汪”——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它能听到的声音。然后它开始朝着山坡上方一瘸一拐地跑过去,三条好腿和一条跛腿在山路上交替着踩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我们没有犹豫,跟着它往上走。
蜂场的最高处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从中间裂开,一半已经枯死了,但另一半奇迹般地活着,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树下的蜂箱是这片蜂场里最大的一只——双层箱,箱盖完整,木板上用红漆写着一个褪色的编号。编号下面的字迹在灵力视野里发出极其微弱的金色荧光——“招魂。”
“就是这个。”顾清寒说。
“招魂?”
“是一种很古老的民间仪式。养蜂人失踪了,家属在他的蜂箱盖上刻上他的名字或编号,用蜂蜡封住箱口,连续七天在蜂箱旁边呼唤他的名字。蜜蜂会飞到蜂箱里替他‘应声’。如果失踪的人还活着,蜂箱里的蜜蜂就会开始筑巢;如果人已经死了,蜜蜂会全部飞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蜂胶。这个仪式在各个养蜂区都有变体,但核心是一样的——用蜜蜂当信使,在阴阳之间传递呼唤。这里的蜂箱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招魂’——说明刻字的人不知道失踪者的名字。她只是在泛泛地招。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叫陈远志,只知道他养了一辈子蜜蜂。她在这个山坡上招了他五年。”
“簌簌!”
何远舟的声音突然在山坡上方响起来。不是回应我们,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惊喜的、失控的、带着哭腔的。我和顾清寒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碎花裙子,杏眼,嘴角往左边微微歪一点点,手里捧着一个用蜂蜡封住的小陶罐。蜂蜡上沾着几片细碎的昆虫翅膀和淡金色的花粉。她身后是那只跛了腿的土狗,正拼命摇着尾巴,用舌头舔她的小腿。而何远舟已经跑过去了——那个穿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从头到尾一直在拼命克制情绪的年轻男人,此刻正把她的妻子紧紧抱在怀里。
“你手里那个陶罐——”我在走近她时看到罐身上刻着两个字——不是招魂,是一个编号,后面跟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远志。”
“你也看到了?”林簌簌抬起头看着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在山里困了不短的时间,但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那些会发光的蜜蜂——不是蜜蜂,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它们翅膀上有字。我追的那一只,翅膀上刻的是‘陈远志’。我追了它很久——穿过蜂场,翻过两座山,最后它停在一个山洞前面。山洞里面全是蜂箱——几百个,叠到洞顶,每一层都住着蜜蜂。活的蜜蜂,不是残影。有一个老人在洞里面,坐在蜂箱中间,正在往一个陶罐上刻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你帮我告诉坡上那个老太太,不用再招了。我在路上了。’然后他把这个陶罐递给我。他身后有一条路,不是山路,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光铺的路。他往那条路上走远了。蜜蜂跟着他飞,像一条河。然后洞口就消失了。然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底下,手里捧着这个陶罐,风里只有桂花味。然后我听到了远舟的声音,还听到了狗叫。我是不是走了很久?”
顾清寒的声音在我识海里响起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疲惫的叹,而是终于放心的叹。
“她走进了夹缝。那个山洞是陈远志的‘留息之地’——他在那里去世,灵魂被困在生前最熟悉的东西里——他的蜂箱。簌簌追的那只蜜蜂是他用最后的力量送出去的报信蜂。她帮他送了信——告诉他妻子不必再招魂了。然后她自己被夹缝送了回来,带着那个陶罐。她说那个老人正走在一条光铺的路上——那是往生。陈远志等了五年,等到了有人帮他传递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的蜜蜂带他走了。”
我抬头看向山坡下方。废弃蜂场的蜂箱还是那样静静地卧在草丛里,但它们上面覆盖的金色光点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消散,而是汇聚。那些亡灵的蜜蜂一只接一只地飞过来,在老槐树上方聚成了一条淡金色的光带,朝着西南方向的天空缓缓飞去,越远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层的边缘。像一条蜂蜜做的河,倒着流进了天空。
林簌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安静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何远舟愣住了的话。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陈远志的妻子——她叫什么?我帮他带了话,得把话带到。他说的是‘坡上的老太太’,应该在蜂场附近。附近有村子吗?她每个傍晚都会来蜂场。她家院墙上晒了一排蜂箱板,是旧的,上面还有‘远志蜂场’的红漆字。我来的时候路过那个院子,见过那些木板。”
何远舟低头想了想,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地图铺在蜂箱上。地图是手绘的,他在上面标出了蜂场周边的几个自然村。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移动,停在一个标注着“观音镇西沟村”的小点上。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观音镇。那个给沈素心寄信的猎户老家也是观音镇。西沟村,是观音镇最靠山的自然村,离这里大概三公里山路。那个村子有一户人家,户主姓陈,是个独居老太太。我们去观音镇查档案的时候见过她的名字。”
我们下山的时候,夕阳正把整片山坡染成橘红色。那些废弃的蜂箱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大地伸出手指在数每一个曾经住过蜜蜂的木格子。林簌簌走在最前面,跛了腿的狗紧贴着她的脚后跟,碎花裙子上沾满了草籽和苍耳,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看起来比柜台上那张照片里更开心——不是那种被解救的劫后余生的开心,而是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之后那种踏实的、安静的充盈。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不是丈夫,不是回家的路——她已经有了那些。她找到的是一个养蜂人递给她的一只罐子,一个老人正在往那条光铺的路上走,一群蜜蜂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河。她追上了一只翅膀上有字的蜜蜂,然后那只蜜蜂带她走了一个月。现在她回来还信了。
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桂花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宋知言说过的一句话:“民俗学研究的不是鬼神,是人如何在不可知的面前继续生活。”这片废弃蜂场上的招魂箱,那些翅膀上刻着名字的蜜蜂,那个每天傍晚来蜂场呼唤丈夫名字的老太太——都是同一个答案的不同写法。而林簌簌,一个养了十年蜜蜂的外地女人,用自己的方式加入了这片蜂场的长信接力。
她不是送信人。她是带着信回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