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蜂场回来的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不是懒,是累。爬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在废弃蜂箱之间穿行了一整个下午,见证了亡灵蜜蜂聚成金色光带飞向天空,还目睹了一个失踪一个月的蜂农和她丈夫抱头痛哭的场面——这种工作量,放在任何一个正常职业里都应该算加班,至少也该算调休。
但我是个体户。个体户没有加班费。个体户连“加班”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因为你的工作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工作。
我趿拉着拖鞋下楼,发现工作室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委托人——是王婶。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站在玻璃门外,另一只手叉着腰,表情介于“关心”和“准备骂人”之间。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觉得我又在糟蹋自己的身体时,就是这个表情。
“昨天又跑山里去了?”她把馄饨往我手里一塞,馄饨汤差点洒出来,“老陈说你傍晚才回来,灰头土脸的,衣服上全是鬼针草。你一个搞民俗咨询的,怎么天天往山里跑?你是咨询还是探险?”
“咨询,”我喝了口馄饨汤,烫得龇牙咧嘴,“不过是上门咨询。客户在山里。”
“客户在山里?什么客户住在山里?野猪吗?”
“蜂农。”
王婶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怀疑,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蜂农”这个词触动了某个很久没被碰过的记忆抽屉。但她没有拉开那个抽屉,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一句“馄饨趁热吃,凉了就坨了”,然后转身回了面馆。
我端着馄饨回到柜台后面,边吃边翻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第一,联系林簌簌,确认她身体状况没问题——在山里困了一个月,虽然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毕竟只靠野果和山泉撑过来,得让她去医院做个检查。第二,帮何远舟联系观音镇西沟村,确认那个独居老太太的联系方式——陈远志的妻子,那个每天傍晚去蜂场招魂的女人。林簌簌说了,要把话带到。第三——
第三还没想好,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林簌簌本人。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碎花裙子,只是花色从油菜花换成了小雏菊——头发梳整齐了,脸上有了血色,手里拎着三个竹编的小篓子,每个篓子里装着一罐蜂蜜。她身后跟着何远舟,再后面跟着那只跛了腿的土狗。狗今天精神很好,进门之后直接在门口趴下来,尾巴在地板上啪啪地拍了两下,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苏小姐,”林簌簌把蜂蜜放在柜台上,“这是谢礼。三罐荆条蜜,我自己养的蜂采的。这罐颜色深的是去年的陈蜜,这罐浅的是今年春天的百花蜜,这罐最浅的是荆条蜜——就是我来阴平县要找的那种。”
“你找到荆条蜜了?”
“找到了。在蜂场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野生荆条,开得正好。那个老人——陈远志——他的蜂箱旁边全是荆条。他说他养了一辈子荆条蜜,最好的年份能采到两百斤。今年荆条开得好,可惜他的蜂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但他的罐子还在。他递给我的那个罐子,我放在招待所了。”
林簌簌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用蜂蜡封住的小陶罐放在柜台上。罐子不大,一只手能握住,陶土烧得粗糙,表面有细密的砂粒感。罐身上刻着一行字——“陈远志,丙申年秋。”丙申年是五年前。
“他在山洞里递给我的,就是这个。他让我告诉坡上的老太太,不用再招了。他在路上了。”林簌簌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蜂蜡封口,“我没有打开。这是给她的。”
“那我们今天就去观音镇,”我说,“帮他把话带到。”
观音镇西沟村离阴平县城大约四十公里。何远舟开车,林簌簌坐副驾驶,我坐后排,腿上放着那个陶罐。阿黄趴在后备箱里,每次车子颠簸的时候就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变成了小镇的平房,又从小镇的平房变成了山间的梯田。稻子刚割过,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几只白鹭在稻茬间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的倒影。
我们在村口下了车。西沟村不大,依山而建,房屋沿着溪流两岸错落分布。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下坐着几个剥豆子的老人。我过去问路:“请问陈远志家怎么走?”
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阿婆放下豆荚,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调说:“远志啊——走了五年了。他家在溪对岸,院墙上晒着蜂箱板那家。你们找他家做什么?”
“帮他带个信。”
溪对岸的院子很好认。院墙是矮矮的石砌墙,墙上确实晒着一排旧蜂箱板,木板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但“远志蜂场”四个红漆字还隐约可见。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放着几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光洁的发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她正低着头在择一篮青菜,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根黄叶子都择得干干净净。
“陈婶?”林簌簌站在院门口,声音轻轻的。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是我。你们是——”
“我们是替远志叔带信来的。”林簌簌走进院子,把那个小陶罐放在老太太手边的竹椅上。蜂蜡封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罐身上那行刻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陈远志,丙申年秋。”
老太太看着那个罐子,手上的动作停了。青菜从她指缝间滑落,掉在竹篮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罐身上那行字。摸得很慢,从“陈”字摸到“秋”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这罐子,”她说,声音干涩但平稳,“是他自己刻的。他走那年秋天——五年前——说要去山里收最后一茬荆条蜜。带走了这个罐子,说回来的时候装满蜜。然后就没有回来。找了半年。派出所说,可能是失足掉进山沟里了。山里那么大,找不到的。”
林簌簌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陈婶,他让我告诉你——不用再招了。他在路上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枇杷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斑在竹椅上跳跃。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过后山阴处最后一片融化的雪。
“他这个人啊——一辈子慢性子。走路慢,说话慢,连走都走得比别人慢。五年了才走到半路。”她把陶罐拿起来,凑近闻了闻蜂蜡的味道,又用手指敲了敲罐壁。罐子里发出沉闷的回声——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
“远志在里面装了什么?”老太太问。
“他没有说。他只让我把罐子带给你。”
老太太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很干脆的事——她用小刀撬开了蜂蜡封口。封口裂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蜜香从罐口涌出来,甜得几乎有了厚度。不是花香调,不是果香调,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浓烈的、属于深秋野山花的蜜香。她把罐子倾斜,往掌心里倒了一点。流出来的不是蜜,是蜂巢。一整块凝固的蜂巢蜜,被切成刚好能塞进罐口的小块,**浸润的蜂蜡泛着金黄色的光。而在蜂巢的正中央,嵌着一样东西——一枚戒指。银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被蜜浸得发亮。
老太太捏着那枚戒指,指尖的关节开始泛白。然后她打开戒指内侧,对着光看了看。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小刀自己刻的——“招弟。”
“我名字,”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陈招弟。我爹妈想要儿子,给我取名招弟。嫁给他以后,他说这个名字不好——不是招别人,是被他招来的。他给我打了一枚银戒指,说刻上名字,下辈子按这个名字来找我。后来戒指丢了,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以为掉在河里了。”
“它一直在他蜂箱最里面的那层,”林簌簌轻声说,“被蜂巢裹着。”
他把这枚戒指藏在他最珍视的东西里——他全部的蜂蜜、全部的巢脾。五年前他带着罐子和戒指进了山,也许是想采完最后一茬荆条蜜之后去镇上重新打一枚戒指;也许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午后坐在蜂箱旁边,把失而复得的东西握在手里。然后他没有来得及回去。蜜蜂替他保存了五年。
老太太捏着戒指,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她面朝着蜂场的方向站了很久,鬓角的白发被秋风吹散了几缕,但她没有去拢。然后她对着远处的山脊,用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说——“下辈子,这个名字你已经刻了。按这个名字来找我。不用再带戒指了。人来就行。”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突然起了一阵微风。枇杷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晒在院墙上的蜂箱板被风翻过了一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蜂巢纹路。风里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蜜香——不是罐子里那个味道,而是更轻的、更远的,像是从山坡那边飘过来的,裹着荆条花和松针的清苦,和深秋最后一点阳光的温度。
阿黄忽然站起来,朝着山的方向摇了摇尾巴。
从西沟村回县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何远舟开着车,林簌簌靠在副驾驶座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蜂蜜的小竹篓。我坐在后排,腿上放着空了的陶罐——老太太说,这个罐子你们带回去吧,蜜我留下,戒指我也留下,罐子是远志在路上的信物,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顾清寒。”
“嗯。”
“你说这算不算完成了委托?”
“算。林簌簌帮陈远志把信带到了。老太太的招魂可以停下了。戒指找到了。蜂蜜回巢了。”
车子开过蜂场下方的山路时,我摇下车窗,朝山坡上望了一眼。夕阳正在把野菊花染成金色。那些废弃的蜂箱安安静静地卧在草丛里,没有再发光。招魂仪式结束了。养蜂人终于走到了路上。而他的妻子,在等了五年之后,收到了他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寄件人署名是“远志”,收件人署名是“招弟”。邮递员是一只翅膀上有字的蜜蜂,快递员是一个追着蜜蜂跑的蜂农,中转站是我和顾清寒的工作室。
这大概就是“民俗咨询”的真正业务范围。不是驱鬼,不是算命,是帮人送信。帮留息未散的亡魂把未竟之事传达到活人手里,帮活人把来不及说的话告诉亡魂。而所有的话,说到底只有一句——“不用再找了,我在路上了。”